整整一周。
没有主动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这会很难。但当你把“不说话”当成一道必须严格执行的指令时,它反而变得简单了。不主动开口。不回应她偶尔抛来的、礼貌性的“借过一下”之外的话语。在她靠近的时候把注意力钉死在课本上,像把一颗图钉用力按进软木板里。
只用了三天,我的身体就学会了这套程序。
早晨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我会把书包挂在椅背右侧——挡住我右侧的视线,制造一堵书包做的矮墙。她的手肘有时候会越过课桌的边界,但每次接近那条看不见的中线时,就会自觉地收回去。
课间,她会去接水。有时会问前排的女生一起去。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和她以前在我耳边说话的距离相比,这个距离大概超过了它能承受的最远辐射范围。
而我继续刷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声。化学,第三章,物质的量。在烧杯图案的空白处填写反应方程式,在填空题的横线上填写配平结果。每一条线都被我填满了。
只是有一道题,我反复改了三次,最后还是选了个错的。我盯着那个选项,发现自己之所以一直改它,是因为每改一次,抬眼的时候余光就可以在某个固定的角度擦过她的侧脸。而只要我还没改对这个空,就可以继续看下一眼,再下一眼。
一周的后半段,她不再转过来问我问题了。她去问前排的男生了。
前排的男生叫周什么,我不太记得。他成绩中等,戴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牙很白。他会侧着身,用手指在言可欣的课本上指出某个公式的位置,然后压低声音解释。解释到一半,言可欣会点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每次她点头的时候,马尾会从肩上滑下来。
每次他帮她讲完题,她都会说“谢谢”。然后他挠挠后脑勺说“没事没事”。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还在动——函数图像,在坐标系上画出对应的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坐标(2, -1),与x轴交点……计算。继续计算。不要看那边。笔尖在下笔时被按得太用力,戳破了草稿纸。墨迹从破损的纸纤维里渗出来,在指尖染了一小团污渍。
我不在乎。把纸翻过来,重新画。
体育课是周四下午。排球对抗赛。
老师把全班分成两组。我和她不在同一组。
她在网对面。我在这边。
准备站位的时候,她的队友拍了拍她的肩,和她交换了位置,把她换到了前排左。也就是说,她现在正好在我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网,大概五米。五米不算什么。只是游泳池最浅的那一端的深度。
比赛开始。球在空中来回划出白色的抛物线。阳光太刺眼,抬头追球的时候会被晃得睁不开眼。有人在喊“我的”,有人在喊“后排”。排球落在手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皮肤被砸得泛红,火辣辣地、持续地疼。
她在网对面跳跃、扣杀、和队友击掌。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沿着她的太阳穴滑下来。她每打赢一球,会和周围人击掌,手掌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穿过球网,穿过中间奔跑的人影,清晰地抵达我的耳膜。
前世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同一组。每一次得分她都会跑过来和我击掌,掌心还有些湿,接起来滑滑的。她笑的样子不管挡多少次球都让我漏接。而此刻她击掌的手换成了别人;那个被别人击过掌的人,看起来和前世我认识的那个她一样明亮。
我在这边打丢了第三个球。
队长在场上喊了一声“没事,再来”。没有指责。但那种宽容比指责更让我烦躁。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没接住不是因为技术差,而是刚才看到她扣杀落地以后下意识地往我这边转了一下头。可能只是脖子酸,可能只是在找球。但那个转身的方向,让我恍惚了一拍。
我被换下场,坐在场边长椅上。没人问我为什么状态这么差。没人来和我说话。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场上的比赛继续。看她依旧跳跃、扣杀、和队友击掌。看她得分后举起手臂,袖子往下滑,露出上臂那一条被阳光晒得很健康的分界线。
我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打完排球,回到教室,她趴在桌上说“好累”,然后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说:“墨梅你打球的姿势好好看,像在跳舞。”我说排球哪有像跳舞的。她说:“那就当我喜欢看你跳舞。”
那声“喜欢”落进记忆里,被许多个同样的瞬间覆盖,变得愈来愈旧。
现在她就站在球网那边。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也没有再说过“喜欢”。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砸下去,像把一块石头砸进井里。听它下坠很久,却迟迟没有听到水声。
夜里。凌晨一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道里的声控灯每隔一阵子会亮一次,把细细一条光线从门缝挤进来,再慢慢熄灭。我数着它亮的次数,当作今夜的入睡进度。
睡不着。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睡着过了。
手机屏幕亮着。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一张又一张前世她和我的近距照片。翻到某张放大的笑脸上,指腹轻轻盖住屏幕,好像能隔着玻璃握到她真正笑的样子。盖了一会儿。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对着黑暗,问自己一个此前从来不敢用文字拆开的问题。
究竟是希望她幸福,还是希望她因为自己而幸福。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自己却像被剜去了一块。如果是后者——如果是后者,那自己所有的推开,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为你好”,剥到最后,露出来的内核是什么。是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难过,还是不想看到自己在她的人生里变成负数。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再往下,我怕发现那层“为你好”,其实只是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壳。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她递过来一页纸。
是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她大概做错了,想看我的答案。这是这一周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把东西递到我的桌面上,而不是通过过道那一边的男生。
我盯着那张纸。她的字迹——压痕很深,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这道题我做过,是电场那一章的综合应用题。我在草稿纸上找到了解题步骤,把它抄在便签上。然后把便签贴在那张纸的边缘,推回去。隔着三厘米的距离,那张纸跨过无人区,回到她桌上。
没有说“给你”。没有说任何话。
她低头看了便签,又看了我。嘴角有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她那天对着空的长椅说“今天有点冷”时的语气,把真实的情绪稀释到接近于无。然后她把纸收进课本,没再说话。
放学。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班级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她还在整理笔袋。我在座位上拖时间,把明明已经收好的数学课本又抽出来,翻到某一页,假装在看。
教室里还剩三两个人。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今天没有往过道那边挪三厘米——因为它本来就在三厘米之外了。她把书包背好,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我无法分辨是不是错觉。然后她继续走,走出教室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道三厘米的裂缝。地板上颜色稍浅的木纹还是那天她挪开之后的样子,没有被人擦掉,也没有被值日生的拖把恢复原状。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周六。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市中心的那家,离她训练的那家游泳俱乐部不远。前世我们偶尔会在这里碰面,她训练结束早的时候会在门口等我,然后一起去隔壁街吃拉面。她把汤底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看着我说:“每次游完泳都特别饿。”我说那就多吃点。她摇摇头:“吃太多下次游不动。”然后她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最后一片叉烧,放进我碗里。“这个给你,长脑子。”
今天我一个人来。叫了一碗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拉面,另加一份叉烧。端上来的时候叉烧只放了两片,我吃了面。走了。回到家,在本子上用自动铅笔乱画。
我画了一个圈。又一个。越画越多,越画越用力。那些圆开始变形,不是完美的同心圆,而是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的圈,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张,但中心始终是同一个点——一个我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点。
直到笔尖“嘶啦”一声戳破纸面。我低头看。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纸纤维被撕成毛糙的白色须须,像一小片微型的废墟。
我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攥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翻开下一页。重新画。
这次画了一条直线。三厘米。在尺子上量好,把两端固定。三厘米。然后画了她站在一头。我站在另一头。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条三厘米的直线。
我在她那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在我这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被冰封住的圆。
我把这一页也撕了。攥成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窗外有鸟叫。天还亮着。周末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割痕。和教室里那道裂缝一样。
三厘米。
它还在那里。不会因为周末而变短,也不会因为我扔了几个纸团就消失。它只是安静地待在两张课桌之间,和我紊乱的、“不在乎”的谎言一起,稳若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