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他向我告白了

作者:云紫代香 更新时间:2026/5/15 2:24:09 字数:4839

告白发生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课间。

第三节下课铃响之后,走廊里照例涌出大批学生。有人去厕所,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我坐在座位上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历史,近代改革,戊戌变法失败的原因。我在“顽固派势力强大”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门口有人喊:“陈墨梅!有人找!”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隔壁班的男生。我认识他——不是因为我们有过任何交集,而是因为他是那种在学校里存在感很强的人。学生会体育部部长,篮球校队主力,笑起来的时候有一边脸颊有酒窝。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女生在回头看他。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搭一点满天星。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因为有什么预感,而是因为前世——不对,不是前世。是因为这种场景在高中校园里太常见了。男生捧着花站在走廊,女生被叫出来,周围开始有人起哄,然后男生开始告白。只是前世这种场景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言可欣同桌两年,形影不离,没有人会来插足这种不言自明的亲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是一个人。

我放下笔,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疼,但我没有低头去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走廊里站了大概二三十个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举着手机准备拍。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人群边缘投下不规则的阴影。

那个男生看到我,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攥得有些发皱。

“陈墨梅,”他说,声音比在球场上喊战术的时候小了很多,“我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一直没敢说。但是最近——”他顿了顿,“最近我看到你总是一个人。我就想,也许现在可以试试。”

最近我总是独自行动。

他说得没错。换了座位之后,我不再有人一起吃饭。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不再有人站在旁边。放学,我不再有人在校门口等我。在所有人眼里,陈墨梅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突然变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他以为这是机会。

我看着他手里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盘很大,花瓣是明艳的黄色,插在满天星的白色碎花之间,像被一堆星星托举着的太阳。

我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她不是太阳。她只是会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上,在被全班孤立我的时候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墨梅,”他的耳根红了,“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答应他!”“在一起!在一起!”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用手机对着我们拍。阳光太刺眼了,照得我眼睛有点疼。

然后我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一个身影。

言可欣。

她抱着训练包,大概刚从游泳馆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因为常年训练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大概只是路过,去更衣室拿东西,去教练办公室交什么表格。总之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出现了。

她的脚步停住了。隔着十来个围观的人,我们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短暂相触。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晃到之后,瞳孔来不及收缩的、有些失焦的亮。她怀里的训练包被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在背包带上攥得发白。

我收回视线。

看着面前的男生,用我最平静的语气说:

“好。我答应你。”

欢呼声炸开。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把这段视频发到年级群。那个男生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向日葵被塞进我怀里,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满天星的花粉蹭到我校服袖口,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细屑。

我没有看那束花。我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走廊尽头。

言可欣已经不在了。

欢呼声还没停。有人拍我的肩说恭喜,有人推着我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拍照。镜头举起的时候,我把脸转向镜头,让嘴角弯起一个符合场景的弧度。向日葵就在我下巴底下,花瓣的阴影落在脖子上,有点痒。

拍照的人说“看这里”,然后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瞬。短暂的失明。白光从视网膜中心扩散到整个视野,把所有轮廓都融化成模糊的光斑。在一片白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我终于能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在用这出戏吓退谁。

不是他。他不是你要挡的人。

但那个人已经走了。训练包抱在怀里,发梢的水痕还留在走廊地砖上,细长的一道,像是她用最快的速度走过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下午。游泳馆。

言可欣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面前摊着训练包。泳衣、泳帽、泳镜、毛巾,一样一样排在旁边。她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手指在泳镜的硅胶圈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它的弹性还在。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重新整理训练包了。

隔壁柜的队友已经换好泳衣,回头看她。“可欣,你怎么还不换?教练在外面点名了。”

“马上。”她说。

队友出去了。更衣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排风扇嗡嗡地转,把室内带着氯气的湿热空气抽出去,灌进干燥的秋风。她把泳镜套上额头,又取下来。硅胶圈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圈浅红色的印子,很快就消了。就像什么都不会留下来一样。

她站起来,开始换泳衣。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在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在颤。不是剧烈的那种,是很细微的、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的余震。她试着用另一只手按住它。按不住。那种抖来自更深的地方——不是手掌,不是手腕,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在哪里的所在。

她用牙齿咬住嘴唇,把泳衣拉好,站直。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眼眶没有红。只是瞳孔有一点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晃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焦距。

“没关系。”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轻到被排风扇的声音盖过去就不见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向泳池。

下水的时候,水比她预想的要凉。不是实际温度的凉——池水常年恒温,今天并没有调低。是她自己体内有什么在流失,让皮肤对温度的感觉变得敏感了。

第一组热身。200米自由泳。正常。划频、转身、呼吸,一切都在肌肉记忆里运行。

第二组。400米个人混合泳。蝶仰蛙自,每一个泳姿的转身都慢了半拍。不是体力的问题,是节奏。节奏需要靠脑子去数,而她今天的脑子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总是窜进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段的频道——教室门口。花。向日葵。那个她认识的字。那一句“好。我答应你。”落下去之后她走得太快,踩灭地上残留的每一个声音。

第三组。自由泳冲刺。教练在岸上吹哨,喊着每个分段时间。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到,听到“慢了”,听到“再快”。她把头埋进水里,拼命划水。但水今天特别重,像是有人在水里加了什么看不见的密度。每一次划水都要比平时多使一倍的力气,但游出来的速度却只有平时的八成。

转身的时候,她呛了一口水。

不是那种可以咳出来的呛。是一小口,卡在喉咙和鼻腔之间,酸辣辣的,带着氯气刺激黏膜的痛。她想咳,但水里不能咳。于是在转身的推力里把那股水硬吞下去。

她继续游。一圈。两圈。三圈。

终于触壁。

她抓着池壁,大口喘气。泳镜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教练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不是表扬,是批评。语气很重,话很短,每一句都像被压缩过的冰雹。她没辩解。只是把泳镜推到额头上,低着头,让刚才在泳镜里积的那点水从眼角淌走。

教练骂完最后一句话,吹哨让下一组继续。她撑着池壁从水里爬上来,赤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走到长椅边上,拿起那条白底蓝边的队里统一毛巾,盖在头上。然后坐下去,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

呼吸还没平复。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还在水里泡着,皮肤起了一层浅浅的褶皱。透过那些褶皱和从发梢不断滑落的滴水,她想起另一条没用过的毛巾。那不在长凳上,不在她身边任何一个位置。

水滴沿着小腿往下淌。泳池里的水花还在响,另一组已经下水了,教练还在岸边吹哨。场馆的顶灯在泳池水面上投下无数块碎掉的亮斑,晃得人眼睛发酸。她坐在长椅上,用毛巾盖着自己的脑袋,安静地看着地砖上的某一块瓷砖。那块瓷砖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痕,像课桌之间那条不知道还能不能填平的缝。

然后她垂下眼,对着自己膝盖的方向,轻声说:

“对不起,教练。我好像……分心了。”

她不知道分走她心的是什么。是刚才走廊里那句“好”,还是那个抱着向日葵的女生越过人群看她的眼神。或者更早。是那盒放在桌角被喝空的草莓牛奶。是那只被她从自己桌面推过去一毫米、又被推回来半厘米的纸船。是那些没有被接住的注视,和那些在输入框里打完又删掉的字。

也可能最早,是从那年秋天开始。从她们还坐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距离的那个教室午后。

她从长凳上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走向更衣室,准备换衣服。今晚还有一份物理试卷没做。电场那一章。练习册上那页题摊在桌上等她回去,草稿纸还夹在原先的位置。而她面前的水面现在终于没人再和它对抗。

晚上。教室。

今天是没有晚自习的周五。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田径队和游泳队临时开会临时占用的,和个别留下来补习的学生在放课桌。言可欣回到教室的时候,身上穿着还没换的校服,书包只装了两三本书。她一推门,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罐椰奶。罐身上贴着便签纸,贴得方方正正。不是她熟悉的草莓牛奶。是新的。是那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周什么——下午听说她训练被骂之后放上去的。大概是想安慰她。便签上用不够熟练的字迹写着:“训练辛苦了,游泳队加油。”

她把椰奶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放回原处。转身去窗边收她晾在那儿的毛巾。早上洗的,晒到傍晚已经干透了。她取下毛巾,回头看那罐椰奶。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把毛巾慢慢按在脸上,深呼吸一口。棉布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那家便利店冷柜里草莓味以上的甜。

毛巾从脸上滑下来。她把它叠好,收进训练包。然后把椰奶留在桌上,背起书包,关上教室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暗。她没去按任何开关,只是走进暮色里。

与此同时。我的房间。

手机屏幕亮着。

是游泳队的队友发来的消息。不是她。是那个总跟在言可欣后面的学妹。她大概没有多想,只是出于某种习惯性的大嘴巴:

“墨梅学姐,你最近和可欣怎么了?她今天训练状态超级差,被教练骂哭了一次。”

我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删掉。打了两个字。删掉。打了三个字——然后又删掉。

我放下手机。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向日葵被我插在书桌旁边的水杯里,没有花瓶,就用了平时喝水的马克杯。花瓣还明黄明黄的,在台灯下看起来有些过于鲜艳,鲜艳得不太真实。像某个人的笑容——明知是光的欺诈,还是想多看几眼。

我伸手从桌上抽出那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圆圈。旧的圆圈还在,新的圆圈被画在更边缘的地方。最中心的那个点已经被铅笔戳出一个洞。洞周围有一圈微微发黑的石墨渍,像把某种爆发过的情绪固定成了一个微型的陨石坑。

我把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英语书的扉页。便签还在——“同桌请多指教^ ^”。纸船被我展平之后不再立在桌面上,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艘搁浅在无人海滩上的船。我把它和便签夹在一起。没有揉皱。只是夹进课本更深的地方。

然后我俯身脱掉袜子,膝盖蜷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被万家灯火染成一种灰亮色的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今天没戴手环,但那个被长期佩戴磨出来的轻微痕迹还在。脉搏贴着食指腹,咚咚,咚咚。像在敲同一句被我咽下去的话。

“你擦掉吧,你就知道疼了。”

窗外有风。是九月的风,从游泳馆方向吹来的。带了一丝极淡的氯——也可能是幻觉。我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只是呼吸突然变重,重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个外来者打翻的伴奏。

然后我坐直,把明天要交的历史作业翻出来。戊戌变法。失败原因。我在“顽固派势力强大”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批注——是前世书上没有、这一世我自己写的:

“不。是有人把唯一能打开城门的钥匙,扔进了御花园的湖里。”

我把笔放下。合上作业本。

窗外的云慢慢散了。游泳馆方向的灯也熄了。这个城市进入了它惯常的深夜模式:街灯每隔几米亮一盏,像在很长很长的课文里,用荧光笔零散地划几个永远串不成段落的词。

我知道明天我还要继续扮演出一种我不懂痛的人。但此刻,我只想把一支铅笔放在桌角,看它滚到边缘,又被我接住。接住之后,再放。再滚。在凌晨一点——在那条被我划掉的走廊上,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的凌晨一点——我反复确认同一件事实:

今天我推了她最后一把。

而我的胸腔告诉我,那把也被自己反作用的力撞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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