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睁开眼时,床帐上方悬着三行淡蓝色小字。
字迹很薄,像被冷水泡过,边缘还在轻轻发颤。
【今日死法:钟楼坠落。】
【执行者:原作女主。】
【结局稳定度:12%。】
她盯着那三行字,没动。
窗外有白鸽拍翅的声音。门外有人低声说话,瓷盘磕在银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床很软,软得让人下意识想继续躺着。被面是浅金色的苏拉特丝绸,床柱上缠着鸢尾浮雕,连帐幔边缘都缀着细小珍珠。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
奥菲莉娅慢慢抬起手。
指根戴着一枚黑曜石戒指,戒面刻着卡文迪许家的鸢尾纹章。她屈了屈手指,指节纤长,皮肤白得像多年不见阳光。
不是她原来的手。
那三行字在视野里淡下去,像有人用指腹抹开湿墨,最后消失在床帐深处。
奥菲莉娅坐起身。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喊人。她只是下床,赤脚踩上胡桃木地板。冷意从脚心往上窜,她借这点疼把呼吸压稳。
落地镜就在窗边。
镜子里的少女黑发披散,眼睛是罕见的鸢尾紫。睡衣领口绣着公爵家的纹章,肩颈线条漂亮得近乎傲慢。可这张脸没有半点柔弱,眉眼间天然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
公爵家的独女,奥菲莉娅·卡文迪许。
皇家学院里最不受欢迎的贵族小姐。
原作里,她会在一个月后的公开审判上被剥夺爵位,再被押上处刑台。所有人都觉得她罪有应得,连她的母亲也没有替她说话。
梳妆台上放着今天的课程安排。
上午:宫廷礼仪。
下午:学院茶会。
傍晚:钟楼祈祷。
奥菲莉娅伸手,把那张课程表抽出来。
纸张很厚,右下角有学院印章。傍晚那一栏被人用金色墨水圈过,旁边写着一句端正的小字:
愿今日诸事顺遂。
她把纸翻过去。
背面什么都没有。
死亡预告没有解释,也没有任务说明。
它只把死法放在她眼前。
钟楼。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小姐,早餐已经备好。夫人交代,今天礼仪课不许迟到。”
奥菲莉娅没有回答。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满深色礼裙,裙摆层层叠叠,每一件都漂亮,也都不方便逃跑。最里侧有一套黑色骑马装,袖口收紧,腰带处带着银扣,显然不是今天该穿的衣服。
她换上骑马装。
门被推开一条缝。
女仆端着银托进来,看见她已经扣好腰带,脸色瞬间白了一点。
“小姐,您这是要——”
“备车。”
女仆怔住。
“现在吗?可是夫人说过,您今天必须先去礼仪课。王子殿下也会——”
奥菲莉娅看过去。
女仆立刻低头。
恶役千金的名声有时候很好用。没人喜欢她,也没人敢随便拦她。
“十分钟。”奥菲莉娅说。
女仆抱着银托退了出去,脚步乱得差点撞上门框。
奥菲莉娅在出门前摊开右手。
掌心干净,没有伤。
她看了两秒,把这件事记下。
十分钟后,公爵府的黑色马车停在门口。车夫不敢问去哪,只等她上车后才轻声确认。
“皇家学院。”
车轮碾过碎石路,公爵府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奥菲莉娅坐在车厢里,把窗帘掀开一角。
街道两侧的店铺刚开门。面包房前排着队,鲜花店的学徒抱出一桶桶白花,王都的清晨看起来平静得不像会死人。
她闻不到面包香。
也闻不到花。
车厢里的香薰球挂在窗边,金属镂空壳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按照奥菲莉娅的记忆,这东西该有很浓的安神香。
现在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香薰球,又收回手。
少掉的不只是原来的身体。
还有她身体的一部分感知。
皇家学院的钟楼位于主楼后方。
尖顶刺进阴云里,石墙上爬满枯藤。它不像学院建筑,倒像一座被强行留在校园里的旧坟。
奥菲莉娅没有去礼仪课大厅。
她避开正门,从侧廊绕过去。几个学生远远看见她,立刻停下交谈。有人低头行礼,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人小声说了句“她怎么穿成这样”。
奥菲莉娅没理。
侧廊尽头挂着一排学院优秀学生画像。
画像最中间是王子,金发蓝眼,笑容端正。旁边是艾莉丝,白裙、温柔、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的名字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平民出身,入学首月即获圣堂奖章。`
再旁边,是奥菲莉娅自己的画像。
画师把她画得很美,也很坏。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像下一秒就会命令侍从把旁边的平民少女拖出去。
画像下方没有奖章说明。
只有几道被人偷偷划过的细痕。
奥菲莉娅停了一秒。
画像里的她穿着繁复礼裙,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折扇。扇面上也有鸢尾纹章,和她指根的戒指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画像边框。
木框冰凉。
没有记忆涌上来。
没有所谓原主残留的愤怒、委屈、嫉妒。她只看见一个被故事提前放进坏人位置的人。
远处传来上课铃。
礼仪课大厅那边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奥菲莉娅收回手,继续往钟楼走。
钟楼的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螺旋石阶一圈圈往上。墙面潮湿,指尖擦过能摸到细小砂砾。风从高处灌下来,铁链轻轻碰撞,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镣铐。
她数着台阶。
第一百级时,窗外飞过一群鸟。
第二百级时,她听见钟摆缓慢晃动。
第三百二十七级,铁门出现在眼前。
门锁生锈,还是没锁。
奥菲莉娅推开门。
风瞬间卷上来,黑发被吹散,石栏低得危险,只到腰侧。再往外,就是学院后山的碎石坡和一片看不见底的暗林。
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学院制服,金发,碧绿色眼睛。
原作女主,艾莉丝。
她站在石栏旁边,手里捧着一束白花。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侧,她却没有退到安全处。
奥菲莉娅先看她的脚。
右脚脚跟已经贴近石栏底部。
如果艾莉丝要推她下去,这个位置不对。凶手不该站在最容易坠落的地方。
艾莉丝听见门响,回过头。
她看见奥菲莉娅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也不是敌意。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脚步声。
“你来了,奥菲莉娅。”
她的声音被风割得很薄,却很清楚。
奥菲莉娅没有靠近石栏。
“你知道我会来?”
艾莉丝摇头。
“不知道。”她把花往前递了一点,“但我想等你。”
白花的花瓣很嫩,边缘透着一点金色。奥菲莉娅记得这种花。塞西莉亚白花,学院温室里培育,香气浓得刺鼻,只有王室宴会才舍得大把使用。
艾莉丝手指被风吹得发红。
那束花没有藏刀,也没有魔法阵。花茎切口新鲜,几片花粉落在她掌心。
奥菲莉娅上前半步,低头靠近。
没有味道。
什么都没有。
花香、泥土、风里的灰尘,全都像被一块玻璃隔在外面。她鼻腔里干净得可怕。
艾莉丝看着她:“不好闻吗?”
奥菲莉娅直起身。
“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艾莉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奥菲莉娅看着她。
风把艾莉丝额前碎发吹乱,她却没有整理。她的眼神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面对恶役千金的女主。
“以前?”
艾莉丝垂眼看着手里的花,声音低下去。
“你这次来得比上次早。”
露台上的风忽然像更冷了一点。
奥菲莉娅没有问“上次是什么”。她向后退了半步,靴跟在石面上磨出轻响。
艾莉丝立刻抬头。
“别退。”
她说得太快,几乎像怕奥菲莉娅消失。
奥菲莉娅停住。
艾莉丝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抱紧那束白花,勉强笑了一下。
“抱歉。我只是……怕你又做同样的事。”
奥菲莉娅冷声问:“我做过什么?”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奥菲莉娅的视线落在她脚后。再一步,艾莉丝就会碰到石栏。
“你不怕我推你下去?”奥菲莉娅问。
艾莉丝摇头。
“怕。”
她答得很快。
“可是我更怕你不推开我。”
这句话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线,落进耳朵却勒得人发紧。
奥菲莉娅没有动。
艾莉丝伸出手,像是想碰她的脸。指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你这次……”她看着奥菲莉娅,眼里有一点很浅的湿意,“还会推开我吗?”
推开她。
这个动作在这里太危险。
奥菲莉娅不用回头也知道石栏有多低。只要她伸手,艾莉丝很可能会坠下去。
可死亡预告写的是钟楼坠落。它没有说坠落的人是谁。
她慢慢垂下眼。
右手掌心多出了一道伤。
月牙形,淡粉色,边缘有被利器撕开的痕迹。它像一枚旧钩子,突然从皮肤底下翻出来。
上车前,她检查过这只手。
那时什么都没有。
艾莉丝也看见了。
她脸色变了一点,伸出的手猛地缩回去,手指紧紧攥住花茎。白花被她攥断一枝,汁液沾在指腹上。
“你也带回来了。”她轻声说。
奥菲莉娅合拢手掌。
“看来你记得的东西,比我多。”
艾莉丝抬头,像想解释,又像不敢。
奥菲莉娅没有给她机会。她侧身从艾莉丝旁边绕过,走向铁门。
“今天我不会推任何人。”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钟楼内侧很暗,石阶向下盘旋。奥菲莉娅扶住冰冷的墙面,听见门后传来艾莉丝很轻的一句话。
“可是你不推开我,我就救不了你了。”
风声太大,后半句被吞掉。
奥菲莉娅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视野边缘闪过一行淡蓝色小字。
【结局稳定度:停滞。】
没有坠落声。
没有尖叫。
这一次,钟楼没有死人。
可她掌心的旧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