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从钟楼下来时，礼仪课已经开始。
她没有去大厅。
学院后方的林荫道空得很，初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远处礼仪大厅传来钢琴声，旋律端正、优雅，像有人在给一场即将发生的事故铺背景。
她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的事拆开。
艾莉丝不是单纯的执行者。
她知道“上次”。
她知道掌心的伤。
她还在等奥菲莉娅推开她。
奥菲莉娅停在路口。
左边是玫瑰长廊，通往礼仪课大厅。右边是旧图书馆，地下有学院档案室。
如果原作剧情没变，今天礼仪课上她会打翻艾莉丝的茶杯，被王子撞见，当众训斥。
茶杯、王子、众目睽睽。
很小的事故。
也很适合把一个恶役推到更恶的位置。
奥菲莉娅转向右边。
她要看档案。
纸上的记录有时候比人的记忆老实。至少它不会突然含着眼泪说“你又来晚了”。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金属轻响。
不急不慢。
每一步都像被尺子量过。
“奥菲莉娅小姐。”
奥菲莉娅停住，回头。
银发少女站在五步外。她穿轻型银甲，腰间佩着剑，灰色眼睛清得没有温度。阳光落在她肩甲上，折出一线冷光。
尤金妮。
公爵府派给她的护卫。
原作里，这位骑士存在感很低。她总跟在奥菲莉娅身后，替她开门、挡人、递手帕。到审判那天，她作为证人出席，说出的每一句都很平静，也很致命。
奥菲莉娅看着她。
“有事？”
尤金妮微微低头。
“礼仪课大厅在左侧。您走错方向了。”
“我知道。”
“公爵大人的命令是，确保您安全完成学院日程。”
“我的日程改了。”
“学院登记处没有收到变更。”
“那就现在收到。”
尤金妮沉默片刻。
她的手指搭在剑柄旁，没有拔，也没有放开。
“临时偏离路线，会提高保护难度。”
奥菲莉娅笑了一下。
“你们护卫都这么说话？”
尤金妮抬眼。
“我只说明需要说明的事。”
“那你说明一下。”奥菲莉娅往前走了一步，“我去钟楼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拦？”
尤金妮的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钟楼风大，危险区域不建议单独进入。”
“我问的是，为什么没拦。”
尤金妮没有回答。
奥菲莉娅视线往下，落到她腰侧。
那里挂着一本黑色硬皮抄本。封角磨损，扣带反复开合留下浅痕。它不像普通笔记，更像某种必须随身携带的工具。
风从林间吹过，抄本扣带没扣紧，纸页被掀开一角。
奥菲莉娅只看见三行字。
【14:00，奥菲莉娅前往礼仪课大厅。】
【14:15，打翻艾莉丝茶杯，引发冲突。】
【状态：待发生。】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尤金妮合上抄本。
动作很快，但没有慌。
“风会损坏记录。”
“记录？”
“保护记录。”
“还没发生的事，也能保护？”
尤金妮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奥菲莉娅往旧图书馆方向走。
尤金妮跟上来，仍旧五步。
“奥菲莉娅小姐。”她说，“如果您坚持偏离日程，我会记录全部异常。”
“你已经在记了。”
“记录完整，责任才清楚。”
这句话很像她。
冷，板正，把人和事件都放进框里。
奥菲莉娅没有再说话。
旧图书馆在学院西侧，门口爬满枯藤，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难听的长响。一楼空置多年，桌椅盖着防尘布，书架上积了一层灰。
她踏进去。
这里应该有旧纸、灰尘、霉菌的味道。
她闻不到。
奥菲莉娅停在门口，抬手在鼻尖前轻轻一晃。
没有任何变化。
尤金妮站在她身后，问：“您不舒服？”
“这里太安静。”
“旧图书馆平时无人使用。”
“今天刚好没人？”
尤金妮看向一楼空荡的休息室。
“登记上是无人使用。”
她又说了一遍登记。
奥菲莉娅记下这个词。
档案室在地下。
石阶窄而潮，墙上的魔法灯有一盏坏了，光圈忽明忽暗。奥菲莉娅下去时，尤金妮没有阻止，只在门口停住。
“不跟进来？”
“档案室属于学院内部管理区域。非授权人员不宜进入。”
“你倒是很守规矩。”
尤金妮低头。
“规矩能减少意外。”
奥菲莉娅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
档案室比楼上更冷。
木柜沿墙排开，铜牌按年级和姓氏分类。她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
奥菲莉娅·卡文迪许。
抽屉里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蜡印已经裂开，像被人提前打开过。
纸袋比她想象得重。
里面不止处分记录，还有几张旁证。
第一张旁证是一份花房损毁清单。塞西莉亚白花三十七株，温室玻璃两面，浇灌魔法阵一处。赔偿金额后面盖着公爵府的印，说明钱已经付过。
第二张是学生证词。
【我看见卡文迪许小姐站在温室门口，她看起来很生气。】
【艾莉丝同学当时在哭。】
【王子殿下赶到后，卡文迪许小姐没有解释。】
每一句都像证词。
又都不像证据。
奥菲莉娅翻到最后，发现证词下方没有日期，只有一枚学院见证章。见证章盖得歪，边缘淡得像被擦过。
她把这几张纸夹回去。
原作里，恶役千金的坏事总是板上钉钉。
可这些纸越看越像一个已经写好结论、再倒着补材料的案子。
第一张是处分记录。
【三月十七日，辱骂平民学生艾莉丝，记过一次。】
第二张。
【四月二日，指使侍从损毁温室白花，记过一次。】
第三张。
【五月十二日，钟楼附近与艾莉丝发生肢体冲突，造成对方坠落未遂。】
末尾多了四个字：
【待复核。】
奥菲莉娅把纸拿近了一点。
墨色比前两张浅。
这张记录像是写完后又被迫停住，没来得及盖章。她翻到背面，背面空白，边缘有一点烧过的黄痕。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
桌椅被拖动，瓷器碰撞，导师尖细的声音穿过旧木板落下来。
“大家小心脚下。礼仪大厅穹顶裂了，今天临时改到旧图书馆一楼休息室。”
奥菲莉娅的手停住。
旧图书馆一楼。
就在她头顶。
学院那么多空教室，偏偏是这里。
上面又传来声音。
“艾莉丝同学，把茶具放到窗边那张桌子上。小心，不要摔。”
茶具。
艾莉丝。
原作礼仪课上该出现的东西，全被搬到了她的头顶。
奥菲莉娅抬头看着木质天花板。
她不去剧情点。
剧情点就来找她。
门口传来纸页翻动声。
她转身。
尤金妮站在档案室门外，黑色抄本已经打开。她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没蘸墨，却在纸上留下字。
奥菲莉娅快步过去，按住她的手腕。
尤金妮没躲。
“小姐，这是保护记录。”
“那就让我看清你怎么保护。”
奥菲莉娅压下她的手。
新一页上，字迹正在生成。
【14:20，奥菲莉娅在档案室烧毁不利证据。】
【艾莉丝攻略值 +5。】
【结局稳定度 +8%。】
档案室里没有火。
奥菲莉娅手里拿着完整的纸袋。
她抬头看尤金妮。
“我连火柴都没有。”
尤金妮灰色眼睛没有波动。
“记录出现后，事件会向记录靠拢。”
“所以你不是在记。”
奥菲莉娅听见楼上的学生开始说笑，听见茶杯落在桌面的轻响。
她慢慢说：“你是在等它发生。”
尤金妮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出声，档案室深处传来一声细小的噼啪。
奥菲莉娅回头。
最里面的墙角没有火苗，却先涌出黑烟。烟雾贴着地面滚开，像有人把一桶墨水泼进空气里。
楼上尖叫声炸开。
“着火了！”
“地下室冒烟了！”
杯子碎裂。
桌椅倒地。
导师大声让学生出去，声音里已经压不住慌。
奥菲莉娅攥紧牛皮纸袋。
如果档案被烧，记录成立。
如果她抱着档案冲出去，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从起火的地下室出来。
如果艾莉丝靠近，攻略值会上涨。
尤金妮还站在门边。
奥菲莉娅看了她一眼。
那位骑士仍然笔直地站着，可她按在抄本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你不灭火？”
尤金妮说：“我的职责是保护您。”
“那就跟上。”
奥菲莉娅把档案袋卷紧，抱进怀里，冲向石阶。
尤金妮跟在她后面。
这一次，不再是五步。
她离得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