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一楼的窗被撞开了一扇,烟没有散干净,又被风压回走廊。
焦黑纸屑落在奥菲莉娅裙摆上,轻得像灰。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指尖拂开,指腹只摸到干燥的碎末。
没有焦糊味。
没有旧纸被烧穿后的酸味。
连学生们捂着鼻子躲开的灰尘气,她也闻不到。
这比疼痛更麻烦。疼痛会提醒人离开危险,嗅觉的缺口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身体里被人挖走的一块证词。奥菲莉娅确认它还在,才看向身侧。
尤金妮接过了那只档案袋。
皮革封面边缘被烟熏得发卷,她却没有翻开,只用手臂压住,姿势端正得像在押送犯人。
“奥菲莉娅同学。”
艾莉丝从几步外绕过倒下的椅子,裙角沾着灰,手肘上的血还没擦净。她先看档案袋,又看奥菲莉娅,眼睛里的急切没有退,反而被某种确认感撑亮。
“你刚才推开我,是不想让我被火势波及,对吗?”
【艾莉丝攻略值:停滞。】
【公开处刑路线:生成暂停。】
灰色小字在视野边缘晃了一下。
奥菲莉娅往后退半步,正好退到尤金妮身侧。那不是寻求保护的位置,更像把一面盾牌推到艾莉丝面前。
“尤金妮。”她没看艾莉丝,“公爵府派你跟着我,是让你站在这里听别人替我编动机?”
尤金妮眼睫微动。
她转向艾莉丝,语气仍旧平直:“艾莉丝同学,请保持距离。档案室起火和证据转移的现场情况,由公爵府与学院纪律委员会核对,不需要第三方解释。”
“可是她明明是想——”
“这是警告。”
尤金妮按住腰侧黑皮记录本。扣带没扣紧,纸页被风吹开一点。
“如果您继续靠近,我会记录为:平民特招生干扰公爵府监管。”
艾莉丝停在原地。
她咬住下唇,像有很多话必须咽回去。最后,她后退了一步。
【尤金妮攻略值:5%。】
【新死亡路线:保护失败,生成中。】
奥菲莉娅没觉得轻松。
艾莉丝的解释被挡住了,可挡住她的人是尤金妮。世界没有减少一根绳,只是把绳的另一端塞进了骑士手里。
尤金妮转回头,灰色眼睛冷静得近乎刻板。
“奥菲莉娅小姐,您刚才涉嫌擅入档案室、转移旧案卷宗,并在火情中与艾莉丝同学发生肢体冲突。作为随行护卫和监督者,我必须如实记录。”
“记吧。”奥菲莉娅拍了拍袖口,烟灰没有完全拍掉,“至少你比他们写得工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纪律委员会导师带着执勤学生赶到。最前面的导师先看冒烟的地下入口,再看奥菲莉娅怀里空掉的位置,脸色立刻沉下去。
“奥菲莉娅·卡文迪许!档案室的火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路过。”奥菲莉娅说,“顺手抢救了一点可能害我被骂得更难听的东西。”
“你还敢狡辩。”导师指向她,“立刻去询问室。在事情查清前,你必须接受学院监管。”
两名执勤学生上前。
尤金妮跨出一步,挡得不明显,却刚好让他们停住。
“导师,奥菲莉娅小姐在正式问询前的人身安全与行动监管,由公爵府承担。”她取出徽章,“我会全天随行,保证她不脱离视线。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
导师盯着徽章,额角跳了一下。
公爵府的徽章很有用,但只能让人闭嘴,不能让人相信。
“好。”导师咬着字说,“她不能离开连接主楼的监控区域。尤金妮,你的记录本随时接受纪律委员会核验。”
“明白。”
尤金妮收回徽章,向奥菲莉娅侧身:“请。”
去询问室要经过露天石廊。
这条石廊连着旧图书馆和主楼,另一端能看见钟楼的灰色塔尖。石廊外侧正在翻修,半截雕花栏杆被拆走,只剩警示绳松松垮垮地系着。绳外是十几米高的石阶,再往下是一片带刺灌木。
前面两个执勤学生走得很慢。他们一边回头看奥菲莉娅,一边把手里的临时笔录夹到胸前,像怕她忽然冲过去抢。后面那名年纪小些的学生还没从火场里缓过来,咳了两声,又立刻压住,怕被导师听见。
奥菲莉娅看见了这些小动作。
在他们眼里,她已经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而是一件会移动的证物。只要她多走半步、少说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成新的罪名。
风从缺口灌进来。
奥菲莉娅闻不到潮湿石缝,也闻不到被烟熏过的衣料,只能感觉冷意贴着脚踝往上爬。
她回头看尤金妮。
骑士落后半步,左手扶着记录本,右手握黄铜羽毛笔。她的目光很忙:奥菲莉娅的后背、脚边的湿石、警示绳、远处执勤学生,逐项扫过,像在清点会出错的地方。
那不是关心。
至少尤金妮自己一定会这样判断。她只是履行命令,排除风险,保证奥菲莉娅能被完整带进询问室。
可刚才艾莉丝也是从“只是想帮忙”开始的。
奥菲莉娅太清楚这个世界怎样偷换词义。帮助会变成理解,保护会变成偏袒,偏袒再被写进笔录,就会成为公开审判上的证据。
“你在写什么?”奥菲莉娅停下。
笔尖悬住。
“进入询问室前的状态评估,以及您的行动轨迹。”
“如果我现在往栏杆外跑,你的记录本会先写什么?”奥菲莉娅看着她,“畏罪自杀,还是护卫失职?”
尤金妮的手指压紧了笔杆。
“请不要用这种事试探我。”
“那就回答。”
“我的职责是保证您的安全,再把真实情况汇报给公爵。”
“真实情况。”奥菲莉娅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从尤金妮口中说出来,像一枚钉子。
奥菲莉娅想起旧图书馆地下那几张档案。每一张都写得像真实情况:她站在温室门口,艾莉丝在哭,王子赶到,她没有解释。纸上没有一句假话,可拼在一起,正好把她钉成恶役。
尤金妮的记录本更危险。它不只记录发生过的事,还会等着事情往纸上靠。
如果这位骑士真的开始替她改写记录,结果未必更好。
她转身继续走,却没有走石廊中央。
第一步偏得不明显。
第二步,她踩上靠外侧的湿石。
第三步以后,警示绳已经在她手边晃动。
“奥菲莉娅小姐,回到中央区域。”尤金妮的声音沉下来,“边缘石砖松动。”
奥菲莉娅没有停。
后方执勤学生也发现了不对。有人喊导师,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了。
警示绳被风吹到她手背上,又滑开。那根绳子很旧,麻线外层起了毛,根本拦不住一个真正想坠下去的人。
奥菲莉娅的指尖冷得发麻。
她当然怕。
她不是不怕摔死,也不是相信尤金妮一定能救到她。她只是已经没有更温和的试法。艾莉丝的理解能让公开处刑路线涨到眼前,尤金妮的保护会生成第二条死亡路线。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替她决定“真实情况”。
她需要一个能被所有人看见的答案。
保护失败到底失败在哪里。
档案袋里有一张残页,纸边被火舔黑,角落残着公爵府旧印。奥菲莉娅把它抽出来,举到警示绳外。
风一下子把纸吹得抖起来。
“尤金妮。”她背对着骑士,“如果我把这张证据扔下去,或者我自己掉下去,你先写我毁证,还是先救我?”
没有回答。
只有羽毛笔刮过纸面的声音。
她在写。
奥菲莉娅笑了一声,松开手指。
残页被风卷出去。
同一刻,她把重心压到那块外倾石砖上。
石砖轻轻一响。
脚下空了。
冷风从裙摆下灌上来,石阶和灌木在视野里陡然拉近。奥菲莉娅没有叫出声。下一瞬,手腕被人死死扣住,力道大到几乎要把骨头捏开。
尤金妮把她拽回石廊。
奥菲莉娅后背撞上墙,肺里那点空气被撞散。记录本落在地上,羽毛笔滚出半尺,笔尖折了,墨水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黑。
尤金妮还抓着她的手腕。
她呼吸乱了,肩甲撞歪,袖口蹭上一道墨痕。那张永远公事公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
“你违背了命令。”奥菲莉娅说。
执勤学生跑到近前。
他们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奥菲莉娅靠在墙边,手腕有勒痕;尤金妮丢了记录本,残页已经飞下石阶。
“放开她!”
带头导师赶到,脸色比烟还难看。他低头看记录本,又看尤金妮乱掉的袖口。
“尤金妮护卫,从现在开始,你的现场记录暂时失去单独效力。纪律委员会接管问询记录。”他一字一顿,“奥菲莉娅·卡文迪许涉嫌毁损证物、扰乱监管、诱导监护人失职。三日后的钟楼公开问询,提前列入强制审查。”
尤金妮抬头:“导师,我可以解释。”
“写进纪律委员会笔录。”导师打断她,“不是写进公爵府记录本。”
风翻开地上的黑皮记录本。
本该写下“畏罪销毁证据”的那一页,被摔落时拖出一道歪斜墨痕。墨痕底下,有深红色字迹一点点浮出来。
“保护失败线,触发条件:骑士背离命令。”
奥菲莉娅看着那行字。
【警告。】
【尤金妮攻略值:15%。】
【保护失败线:成型。】
尤金妮弯腰捡起记录本。她看清红字后,脸色白了一层,像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不是救下了人,而是亲手把某个机关按了下去。
“你也看见了。”奥菲莉娅揉着发青的腕骨,“你越想保护我,越会离开记录者的位置。你离开一次,公爵府给我的庇护就少一分。等学院不认你的记录,你就不是我的证人了。”
尤金妮攥紧记录本:“这是临时危险动作造成的偏差。我会修正。”
“你修正不了已经被他们看见的东西。”
奥菲莉娅看向周围。
导师已经展开笔录。执勤学生挡住石廊缺口。远处还有几个学生探头看过来。
其中一个学生还在看她的手腕。
勒痕太清楚了。只要有人愿意写,下一张证词可以很简单:尤金妮护卫在石廊边缘强行拉扯奥菲莉娅,记录本脱手,证据残页坠落。没人会在乎那一瞬间尤金妮是救人,还是违令。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被盖章的说法。
在他们眼里,事情很清楚。
恶役千金试图逃跑并毁证。
她的护卫慌乱中摔掉记录本,还疑似包庇。
血红色字符重新浮现。
【结局稳定度:55%。】
【检测到核心证人:尤金妮。】
【证人立场偏移,合法庇护失效。】
【倒计时已生成。】
远处钟楼响了一声。
奥菲莉娅盯着最后一行字。
【三日后,钟声第三响,恶役死于保护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