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从地下追上来。
奥菲莉娅冲到一楼时，旧图书馆已经乱了。贵族学生们捂着口鼻往外跑，有人裙摆被椅脚绊住，差点摔倒。导师站在门边喊人按顺序出去，声音尖得快破。
她抱着档案袋出现在楼梯口。
几乎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地下室冒烟。
她从地下室出来。
她怀里还抱着印有自己名字的档案。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比任何指控都清楚。
“奥菲莉娅小姐？”
有人后退半步。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说：“她是不是想毁处分记录？”
奥菲莉娅没停。
她要先把档案带出火场。
可人群后方，有一道白色身影逆着学生往里走。
艾莉丝。
她的袖口被人挤乱，金发也散了几缕，却还是朝奥菲莉娅伸出手。
“奥菲莉娅！”
她声音里没有怀疑，只有急。
“你果然在下面。有没有受伤？烟这么大，你——”
她靠近得太快。
奥菲莉娅看见她指尖上的白花花粉，看见她眼里那种已经认定答案的光。
如果接受她的手，艾莉丝会把这解释成被救。
如果推开她，旁人会把这看成作恶。
可艾莉丝要的偏偏就是“作恶背后的保护”。
奥菲莉娅抬手。
她把艾莉丝推开。
力道很重。
艾莉丝撞上窗边长桌，茶杯摔在地上，碎瓷溅开。她手肘擦过桌角，白色袖口很快渗出血。
旧图书馆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议论声涌上来。
“她疯了吗？”
“火是她放的吧？”
“她都拿着档案出来了！”
“艾莉丝只是想帮她……”
奥菲莉娅站在烟雾前，冷冷看着跌坐在地的艾莉丝。
她必须让这件事变得难看。
越难看越好。
“滚开。”
她的声音不大。
“平民就该有平民的样子。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这句话出口时，她听见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恶役千金该有的样子。
嚣张、刻薄、毫无感恩。
如果普通逻辑有效，艾莉丝至少该露出一点受伤或怨恨。
可艾莉丝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像根本不在乎那点血。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奥菲莉娅怀里的档案袋。
她笑了。
很轻。
不是高兴，也不是讨好。
像一个终于确认噩梦没有偏离的人。
“你还是这样。”
她说得很低，只有奥菲莉娅听得见。
“每次都要装得这么坏。”
奥菲莉娅背后发冷。
艾莉丝撑着桌沿站起来，没让旁边的人扶。她的手肘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滑，她却只是看着奥菲莉娅。
“你推开我，是不想让我下去，对吗？”
周围的指责声像突然远了。
奥菲莉娅只听见这一句。
她做了最恶劣的事。
艾莉丝却替她找到了最温柔的理由。
视野边缘亮起血红色。
【艾莉丝攻略值：30%。】
【结局稳定度：45%。】
【当前死亡路线：公开处刑，生成中。】
奥菲莉娅的呼吸卡住。
攻略值不是恋爱。
至少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恋爱。
它更像一条锁链。
艾莉丝越理解她，锁链就越紧。她越想把奥菲莉娅的行为解释成保护，这个世界就越有理由把奥菲莉娅推向某个固定结局。
她不是因为被恨而死。
她是因为被需要而死。
烟雾还在往外涌。
导师终于带着几名护卫赶来，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检查楼梯。更多学生围在门口，不肯走远。
“奥菲莉娅小姐，请您解释一下。”导师脸色难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档案袋上，“为什么学院档案会在您手里？”
艾莉丝立刻开口：“不是她——”
“闭嘴。”
奥菲莉娅打断她。
艾莉丝怔住。
导师眉头皱得更紧。
“奥菲莉娅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在注意。”奥菲莉娅看着导师，“所以我只让她闭嘴，没有让她滚出去。”
周围学生又是一阵低声抽气。
有人明显想笑，又不敢。
这句话足够恶劣，也足够把艾莉丝从“替她辩解”的位置上推开。
可艾莉丝没有退。
她按着流血的手肘，往前走了半步。
“老师，她刚才是从地下室出来，但档案没有被烧。她抱着它，是为了——”
“艾莉丝。”奥菲莉娅转头看她，“你听不懂人话吗？”
艾莉丝停住。
她眼里那点光没有灭，反而更疼了。
奥菲莉娅知道她又在替自己解释。
看。
她多可怜。
她为了不让别人误会我，宁愿被我当众羞辱。
这样的念头一旦落进艾莉丝心里，就会变成新的绞索。
奥菲莉娅不能让她说完。
奥菲莉娅没有看她。
她在找尤金妮。
银发骑士站在人群外侧，轻甲边缘沾了烟灰。她没替奥菲莉娅说话，也没站到导师那边。她一手按着抄本，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只有一寸。
奥菲莉娅快步走过去。
尤金妮抬手拦她。
“小姐，现在请不要做会加重误会的——”
奥菲莉娅抓住她胸前轻甲扣带，把她拽近。
周围又静了一下。
尤金妮的手已经握住剑柄。
她没有拔剑。
奥菲莉娅把档案袋拍在她胸甲上。
“看清楚。”
纸袋封口沾了烟灰，边缘被攥皱，但没有烧毁。
“我的档案，完整的，没烧。”
尤金妮低头。
她看见封口，看见页边，看见那张“待复核”的处分记录从纸袋口露出半截。
奥菲莉娅把档案塞进她手里。
“你是我的骑士。现在由你保管。”
尤金妮手指收紧。
“学院档案应交由档案室管理员。”
“那就由你交。”
奥菲莉娅盯着她。
“从现在起，它如果损坏，不是我烧毁证据，是你保护失职。”
尤金妮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浅，像坚硬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奥菲莉娅压低声音。
“你的记录本写我会烧毁证据。现在证据在你手里。你要继续等它发生吗？”
尤金妮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说记录一定会发生。
她翻开抄本。
那行字还停在那里。
【奥菲莉娅在档案室烧毁不利证据。】
墨迹边缘开始晕开，像被水一点点泡散。
下一行没有再生成。
奥菲莉娅视野里的红色提示轻轻闪了一下。
【艾莉丝攻略值：停滞。】
【公开处刑路线：生成暂停。】
她赌赢了。
至少这一秒赢了。
档案交给尤金妮，不是求保护。是把艾莉丝的理解切开。
艾莉丝可以说她推人是保护，可以说她刻薄是伪装。
但档案在尤金妮手里。
这个事实不属于艾莉丝。
尤金妮合上抄本。
她抬眼看奥菲莉娅，灰色眼睛里有了很轻的困惑。
“您刚才为什么确定，我接过档案后，艾莉丝小姐会停止干涉？”
奥菲莉娅还没回答，抄本忽然自行翻页。
纸页翻动得很快，哗啦声盖过了周围的议论。最后，它停在一张空白页。
黑色字迹慢慢浮现。
【保护对象偏移。】
尤金妮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保护对象……”
她念到一半，声音停住。
奥菲莉娅心里沉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出现在视野中央。
【尤金妮攻略值：5%。】
【新死亡路线：保护失败，生成中。】
奥菲莉娅抬头。
尤金妮仍然站得笔直，表情也恢复了克制。可她握着档案袋的手太用力，纸袋被捏出一道深折痕。
一个只负责记录和执行的骑士，不该犹豫。
现在她犹豫了。
艾莉丝被学生扶起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她手肘上的血已经染红袖口，可她眼里仍然没有怨。
导师走过来，脸色铁青。
“尤金妮骑士，请将档案交给我。奥菲莉娅小姐必须接受学院询问。”
尤金妮没有立刻交。
她看了一眼奥菲莉娅。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奥菲莉娅看见了。
那不是忠诚。
也不是偏袒。
那是一个记录者第一次发现，记录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
视野里的提示又闪了一下。
【保护失败路线：确认锚点。】
奥菲莉娅慢慢攥住掌心那道旧伤。
痛感还在。
至少痛感还在。
“因为她想救我。”她终于回答尤金妮刚才的问题。
尤金妮皱眉。
奥菲莉娅越过她，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还在看她。
像看一个无论做什么都值得被原谅的人。
“而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奥菲莉娅说，“就是有人救我。”
尤金妮没有听懂。
艾莉丝却像听懂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旧图书馆的烟雾从破窗往外散，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碎瓷和茶水上。那束被艾莉丝带来的白花掉在桌脚，花瓣被踩碎，仍旧应该有很浓的香气。
奥菲莉娅闻不到。
她只看见尤金妮手里的档案，看见艾莉丝流血的手肘，看见导师冰冷的眼神。
钟楼没有杀死她。
档案室也没有。
可新的死亡路线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只要有人开始靠近她，绞索就会换一种样子，重新套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