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世界的荒野上没有光芒。
在这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林地间，只有某种血肉被碾碎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桑楠站在一截断裂的枯树旁，半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的旧伤痕，有些已经泛白，有些则像是刚添上去不久的新伤。
他手中握着一把自制的猎刀，刀身是由一只满身剧毒的夜兽腿骨打磨而成，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在他对面，一只受伤的夜兽正在焦躁地盘旋。
它大概有五米高，身躯瘦长，六条螳螂般的前肢从躯干两侧探出，末端是镰刀状的骨质利刃。它的头部不是野兽的口器，也不是昆虫的复眼，而是一张人类的脸。
那张脸的嘴唇正在翕动，声音是人类的语言。
“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某个早已死去的人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桑楠没有回答。
夜兽的耐心显然比他要差得多。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六条螳螂前肢便同时刺来，速度快到空气中甚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桑楠侧身躲过其中四条，但剩下的两条结结实实地贯穿了他的左肩和小腹。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
疼痛准时抵达，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在夜兽的前肢还嵌在他体内的那一刻，桑楠猛地前冲，猎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切入那张人脸的脖颈。
夜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六条前肢疯狂地挣扎，在他身上又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桑楠没有松手。
他转动刀柄，横向一拉。
头颅飞起。
失去了头部的夜兽轰然倒下，整个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
桑楠拔出还插在小腹上的螳螂前肢，血从伤口涌出。
他简单用随身携带的纱布处理了一下，随后蹲下身，熟练地割开夜兽的胸腔，取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肉块——那是夜兽体内唯一可食用的部分，被他称为核肉。
其他的部位会在夜兽死亡后不久开始分解。
当他将核肉塞进那已经快要撑裂的黑麻袋时，地上的残骸表层已经开始剥落，化作细密的黑色粉尘，被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中。
那张人脸最后消失的，是嘴唇。
“为……什么……”
声音彻底消散。
桑楠站起身，将比他人还大的麻袋甩到肩上，转身朝森林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作为一名夜兽猎人，杀死它们没有为什么。
——
穿过迷雾后的上山路程十分漫长。
桑楠住在山腰处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里。这里距离新人类的城市有大约三个小时的脚程，远离任何猎场或巡逻路线，偏僻得几乎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自从几百年前，那些新人类建立起了自己的城市后，桑楠就很少再关注他们了。
他不讨厌新人类，但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流。
除了因为语言不通外，他只要看到他们，就会想起旧人类已经彻底灭绝的事实。
山崖边上，桑楠用碎石和木板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厨房。
不过，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架着一口不知道什么年代淘来的铁锅，旁边堆着些干柴。
桑楠把麻袋放下，从架子上取下针线和发黄的绷带。
处理伤口是一项他无比熟练的技能，因为这是几乎每天都要进行的流程。
处理完所有伤口，他开始生火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把刚带回来的肉块切成片，放进锅里煮一下。没有调味料，没有其他食材。
仅此而已。
肉片在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特有的腥味。
桑楠安静地看着火焰。
他有时候会想，几千年前，人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的。
但那个记忆太遥远了，远得像一场梦。
肉煮好了。
他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咀嚼。
味道不好。夜兽肉硬邦邦的，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但不吃他就会变得虚弱。
虽然身为永生者的他就算饿上百年也不会死，但不进食依旧会感到饥饿和虚弱。就像他流血过多也会感到头晕一样。
到那时，狩猎夜兽将会变得十分困难。
吃完最后一片肉，桑楠弯腰钻进山洞。
山洞内部不算大，但足够一个两米多高的男人生活。
墙壁被他打磨得还算平整，角落堆放着一些从上一个时代遗迹中淘来的东西：
一台经过数次维修的老旧游戏机、几摞落了灰的游戏卡带、一台用夜兽发电的小型发电机、还有一张已经大变模样的布艺沙发。
沙发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它来自两千年前。
桑楠窝进沙发里，拿过手柄，按下游戏机的开关。
屏幕亮起。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音乐。
洞内的每一款游戏他已经通关过不下百次。每一句台词都记得，每一个关卡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会玩，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人类”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接触到手柄的瞬间——
“咔。”
毫无预兆地，屏幕黑了。
山洞陷入彻底的黑暗。
桑楠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反应过来。
看来是那只小电鼠的寿命到头了。
他起身走到山洞内侧。铁笼里，那只巴掌大小的夜兽正蜷缩着一动不动。
它的外形类似鼠类，但背上长着一些能够放电的晶状体结构。
此刻，那些晶体已经暗淡无光。
身体边缘开始出现崩解的征兆。
距离捕获到它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它的寿命也确实该到头了。
桑楠看着那些正在分解成黑色粉尘的残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只能再去抓一只了。
他转身走回洞外，准备去拿架子上备用的捕兽笼。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山洞的门被人推开了。
那扇木门，千年以来除了他以外，从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而现在，它敞开着。
桑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洞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披散在身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刘海上别着一枚黑色花型的发卡。
此时，她正拿着桑楠那个掉了漆的游戏手柄，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少女除了那身过分白净的皮肤外，样貌上几乎和桑楠并无二致。
她有着两条胳膊、两条腿和一个脑袋，五官端正，乍一看完全就是个纯血的旧人类！
“扑通！”
桑楠的心脏，那颗已经千年未曾有过波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重新归于平静。
因为他看到了。
少女手腕处，在那苍白皮肤的下方，有数条漆黑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力量的投影。
她不是旧人类。
是新人类。
桑楠盯着她，沉默了数秒。
新人类一般不会离开他们的城市。因为荒野上的夜兽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威胁。
那些城墙将他们保护得很好，没有人会想要进入这片荒野成为夜兽的口粮。出现在他这里，除非是疯了，或者……
“你……谁啊？”
桑楠开口。声音因为太久太久没说过话，沙哑得像是从对讲机中传出一般。
少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一双漆黑的眼眸与桑楠对上。
那双眼睛像是深渊一样，空洞得近乎不真实。看不到瞳仁的边缘，也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然后她从黑袍里取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古朴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桑楠从未见过的字体。少女翻开书页，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泥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口音。
“窝的名记细，黑夜花。”
“………”
桑楠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
尽管少女口中说的句子十分粗糙，但他还是听出了那是人类语。
是旧人类的语言！
在新人类的世界里，这种语言应该早就消亡了才对。
两千多年了，除了部分长着旧人类器官的夜兽外，他从未听过任何一个新人类说过哪怕一句完整的人类语。
而眼前这个少女……
“你……你怎么会说这个语言？”桑楠不解地询问。
“啊。”
黑夜花见桑楠有了回应，那张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她又低头翻了翻那本书，然后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着桑楠，轻咳了两声，用刚刚那种生疏得像是刚学会说话一样的口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想纸道的话，就和窝一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书中找接下来的词。
然后抬起头，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竟然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来一场有曲的旅行吧。”
山洞里很安静。
角落里，那只电鼠的尸体彻底化作了粉尘，在黑暗中缓缓飘散。
桑楠看着面前这个名叫黑夜花的少女，那颗沉寂千年的心脏，又一次，微微颤动了一下。
“扑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