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桑楠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愣神。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在他的记忆里,旅行的概念还停留在两千多年前。
那时的人类会为了娱乐而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而在永夜降临之后,任何离开安全区域的移动都只剩一个目的:生存。
“对,旅行哦。”
黑夜花点了点头,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人类语言继续说道。
她的发音有些滑稽,但语调里却透着一种认真的笃定感。
“我知道的。你在这里,一个人猎杀了上千年的夜兽,对吧?”
桑楠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千年。
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哪个新人类能说得出来的。
他不清楚为什么对方会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与哪个新人类有过照面。
那些住在新城里的家伙们,他们的寿命虽然比旧人类长,但也远没有长到能跨越千年的地步。
对于他们来说,桑楠的存在应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谜才对。
正当桑楠准备开口质问少女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时——
“感谢您。”
少女突然十分恭敬地弯下腰,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多亏了您的狩猎,我们才能安稳地走到现在。”
“欸。”
桑楠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不,没必要谢的。”
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一只手不自觉地揉着后颈。
该死。
长时间没有与他人接触过的桑楠,今天突然被一个新人类用旧人类的语言如此郑重地道谢,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且——
他猎杀夜兽,其实并非完全是为了保护新人类。
他杀它们,只是因为它们之中的某些存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那些长着人类面孔、说着人类语言的怪物。它们每说一个字,都会让桑楠想起那些已经彻底消亡的同胞。
这种感觉像是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靠猎杀来暂时麻痹。
“呃,那个……算了。”
桑楠用力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本来还想严厉地质问一番,但看着眼前少女这娇小的身段,再想想刚才自己那副窘迫的样子,最终他还是用比较克制的语气开了口:
“你来这里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不是什么灯神,没法给你想要的东西。”
黑夜花闻言,歪了歪头。
她低头翻书,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桑楠听不懂的新人类语。
然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桑楠。
“就只是旅行啊。旅行就是旅行。难道这个词,还有什么其他意思吗?”
“呃,没别的意思。”
桑楠揉了揉太阳穴。他开始怀疑这个少女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你说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旅行。为什么?”
“因为——”
黑夜花歪了歪头。
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桑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一直在这里呆着,您不觉得孤独和无聊吗?”
“我早就习惯了。”
桑楠闭上眼,严肃地回答道。
“而且,我还要继续猎杀夜兽。”
“真的吗?”
黑夜花歪着头看他。
“那为什么,您的脸上,还会有那样跃跃欲试的表情呢?”
“什么?!”
桑楠闻言一愣,随即猛地转过身去。
山洞的墙壁上嵌着一面从附近遗迹里淘来的镜子,边角满是裂纹,但好歹还能照出人影。
他凑近了看。
镜子反射出来的,依旧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脸。那双眼睛黯淡无神,脸上的肌肉像是僵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别说跃跃欲试了,就连一点点情绪的痕迹都找不到。
“你骗我?”
桑楠回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恼怒。
“没有哦。”
黑夜花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无辜的神色。
“如果您真的对旅行没有想法的话,那又何必这么急切地去确认自己的表情呢?”
“——”
桑楠张了张嘴。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声。
刚刚可能还只是怀疑,但现在,桑楠可以肯定,眼前的少女,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
“嗯,总之——”
黑夜花像是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双手合十,然后转过身,自顾自地从重新坐在了桑楠的沙发上。
“如果您真的不打算跟我一起离开这里的话——”
而且这次不是普通的坐下。她整个人往后一倒,身体陷进那张布艺沙发的凹陷里,然后——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开始蠕动。
布料像是活了一样,从她的领口开始快速收缩变形,边缘浮现出蕾丝般的纹路,整体的裁剪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调整着。
短短几秒之后,那件遮住她全身的黑袍,竟然变成了一件少女款式的睡衣。
黑色的丝绸质地,领口缀着细小的暗纹,袖子宽大得能遮住半个手掌。
“我就只能暂时住在这里了哦。”
桑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毕竟外面很多夜兽嘛。”
黑夜花把双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慵懒的语气继续说道:
“它们发出的声波,对我们的大脑损伤可是很致命的哦。”
你刚才不是自己走着来的吗?!
桑楠在心里咆哮。
“你这丫头,就不怕我把你赶出去吗?”
他咬着牙威胁道。千年来第一次有人闯入他的领地,结果不但不害怕,还反客为主了?
“唔……”
黑夜花转过头,用那双无光的眼眸看向桑楠。
然后,她的嘴巴抿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眉毛微微蹙起,做出一个几乎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的表情——
但那个表情太过精确,太过标准了。
像是一个从画册上学到“悲伤”这个概念,却从未亲身体验过悲伤的生物,在试图模仿悲伤该有的样子。
“那……我就死外面,成为夜兽们的口食吧。”
“……啧!”
桑楠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少女说着,还真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睡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迈开步子,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背影越来越接近那扇敞开的木门。
桑楠盯着那个娇小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圈套。
他知道这少女根本没打算真的走。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放任她就这么离开,今晚他很可能会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良心不安。
良心这种东西,他早在几百年前就不太用得上了。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当一个人独居了上千年之后,突然有人闯进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再也不出现,那种寂静会比原来更难熬。
“……等等。”
桑楠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终还是挤了出来。
“嗯?”
黑夜花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
她的速度之快,快到让人怀疑她刚才只是在原地踏步。
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桑楠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丫头拿捏得死死的了。
“我送你回去。行了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股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妥协感。
“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对于桑楠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送她回到新人类的城市,确保她不会被路上的夜兽撕成碎片,然后回到他熟悉的生活轨迹——猎杀、吃饭、玩游戏、等发电机坏掉。
一切照旧。
“这个嘛——”
黑夜花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她笑了。
“等你把我送回去再说吧。”
“……”
桑楠的胃里翻了一下。
总感觉,好像中计了。
——
森林里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
桑楠走在前面,黑夜花跟在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
“话说……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走在后面的黑夜花歪着头,看着全身上下被层层包裹的桑楠。
此时的桑楠,除了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外,浑身上下都被粗糙的布料和绷带遮得严严实实。就连握着猎刀的手,也用发黄的布条缠了好几层。
远远看去,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是一具行走的大布包。
“有必要。”
桑楠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来,闷闷的。
“我不想让那些新人类看到我的模样。”
他说着,还抬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确保脸上只露出眼睛看路的部分。
黑夜花歪着头,漆黑的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的世界里应该早就灭绝了。”
桑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如果被看到,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黑夜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其实,城里也有不少跟您样貌差不多的种族。”
“我们骇兽就是其中之一。”
她抬起手腕,在迷雾的阴影下,那几条漆黑的暗影正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与您的区别之处,也就只有这些了。”
桑楠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语气很坚决。
对此,黑夜花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迷雾在林间缓缓流动。
走了一段路后,黑夜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黑袍里掏出那本书,翻了几页,然后又塞了回去。
“对了。”
“……什么?”
“名字。”
黑夜花看着桑楠的后脑勺,语气认真地说道:
“您还没有告诉过我名字。我的名字,已经告诉过您了。”
桑楠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黑夜花。”
“嗯。”少女点了点头,“所以,您的名字呢?”
沉默。
桑楠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枯叶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黑夜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桑楠。”
“桑楠。”
黑夜花重复了一遍。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发音,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多了一种奇异的口音。
“不错呢。”
她说着,脚下的步伐轻快了几分。
桑楠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猎刀,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