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速度在阿赖耶的操作下逐渐放缓。
后方的禁卫军团很快便跟了上来。数十架飞行器在夜空中无声地展开阵型,将方舟围在中央,形成一圈稀疏却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甲板上两道人影笼罩其中。
桑楠站在甲板边缘,狂风将他身上松脱的绷带吹得不断翻卷。他的右臂已经能勉强活动,但还抬不到肩膀的高度。
莱恩站在他不远处,沉默不语,表情复杂。
那双金色的狮眼时不时飘向桑楠那张毫无遮掩的脸,目光中混杂着困惑、敬畏,以及某种尚未完全消化的震惊。
方舟尾部,一架体型庞大的飞行艇从包围圈后方缓缓驶出。
那是西崇皇的座驾。
舰首的平台前方,一张由金属铸造的王座正对着甲板的方向。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桑楠抬起头。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再次与西崇皇对上了视线。
上一次是在地面上,他仰头望天,隔着探照灯的白光匆匆一瞥。这一次,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艘飞艇的距离。
西崇皇端坐在王座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异色的眼睛俯视着桑楠,像是一个已经审视了世间万物太久、再难被任何事物所动的君王。
在他身侧,站着一名身披半肩披风的半豹女人。她的豹耳从发间竖起,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如刀。那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得她的身姿格外笔挺。
桑楠没有看到安洛萨或艾比尔。想来是伤得不轻,正在某艘医疗艇里接受治疗。
方舟内部,控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大屏幕上正显示着甲板上的实时影像。画面中,桑楠独自站在甲板前沿,面对着一整支禁卫军团。
黑夜花站在屏幕前,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眸正牢牢地盯着画面中的桑楠。
阿赖耶站在控制台前,一条触手悬在武器系统的发射钮上方,另一条搭在引擎推杆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她们都在等。
甲板上,风忽然静了一瞬。
桑楠微微躬身,将话筒举到嘴边。
“西崇皇,神丘城的国王陛下。”
他的声音通过方舟的扩音器传出,在禁卫军团的包围圈中回荡。语调平稳,措辞客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分量。
“感谢您愿意停下追击,给我这个谈话的机会。”
西崇皇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桑楠那张毫无遮掩的脸上,审视了良久。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指尖微曲,朝桑楠轻轻地抬了一下。
免礼。
桑楠会意。他直起身,随即抬起头,与王座上的君王对视。
“我向您请求这场谈话,不是为了别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就是关于您的女儿——黑夜花。关于您将她作为武器这件事——”
桑楠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有话要说。”
飞艇上,站在西崇皇身旁的半豹女眉头微蹙。她的豹尾在披风下轻轻一甩,落在靴边的甲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拍击。
一旁莱恩握着巨剑的手指收紧了。他向前迈了半步,金色的瞳孔锁定了桑楠。
“旧人,注意你的言辞。站在你面前的是神丘的君王——”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西崇皇抬起了手。那只布满细纹的手掌竖起来,挡在他面前,五指微微朝外推了一下。
停下。
莱恩的剑柄握得咯吱作响,最终还是将巨剑重新插回背后。他退后一步,金色的瞳孔锁着桑楠。
“管好你的嘴。”
桑楠没有看莱恩。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王座上那双眼睛。
西崇皇也在看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然后国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损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
“黑夜花是很重要的存在。她是神丘的底牌,是整个城池的希望,是唯一能在灾难中给神丘带来希望的存在。”
西崇皇微微抬起下颌。
“我从未亏待过她。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这还不够吗?还不能满足吗?”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傲慢的确信。
确信自己所做的,已经是一个父亲能给的全部。
方舟内部。主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将甲板上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投射出来。
黑夜花站在屏幕前。黑袍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掌心。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淡然,只有微微颤动的眼角出卖了她。
阿赖耶站在一旁,紫红色的眼睛在屏幕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桑楠站在甲板上,寒风吹过脸颊,他把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他强忍住激动,将语速放慢。
但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那只不过——”
“是你自认为是的满足!”
他的声音骤然升高,像一把钝刀划过冰冷的空气。那道声浪撞在禁卫军团的阵列上,激起一片死寂。
有禁卫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武器。莱恩的表情更是已经变得狰狞。
桑楠不在意他人裹挟杀意的目光,他死死地盯着西崇皇的眼睛,嘴上不停地说着:
“你自认为给了她很多,却从来没在乎过她到底想要什么,这是傲慢!是——”
“够了!”
西崇皇猛地一拍王座扶手。
那声闷响在寂静中炸开,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周围的禁卫齐刷刷拔出了武器。刀锋上反射的冷光交织成网,将甲板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笼罩其中。
方舟内,阿赖耶的章鱼触手猛地按在了武器系统的启动钮上。她的手悬在引擎推杆上方,随时准备把推杆一推到底。
“该死,这家伙也太冲动了!他就不怕被当场格杀吗?”
黑夜花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甲板上,桑楠一动不动地站着。数十把武器对准他,只要西崇皇一声令下,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西崇皇那张因为愤怒而终于有了些表情的脸,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然而西崇皇没有下令。
他坐在王座上的身体微微后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平静了下来。
那张脸上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先前那种审视般的淡漠。
“看在你是世界最后一名旧人类的份上,我不会因为你的失礼而定罪。”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里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当过父亲吗?”
桑楠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
西崇皇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向桑楠。
“你又怎能知道我的苦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想起的往事。
那一瞬间,桑楠的眼睛捕捉到了。
他的语调缓和了下来,嗓门也压低了。
“那在您心里……”
他上前一步。
“自黑夜花诞生至今,有没有爱过她哪怕一次?”
方舟内,黑夜花屏住了呼吸。
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沉默的西崇皇。
在那一瞬间,她眼底浮现出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万一呢。
万一他说的和我想的不一样呢。
万一……
风不间断的刮着。
西崇皇沉默了。他那只深棕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像是真的在回想。
然后,他抬起眼。
“从未有过。”
那一瞬间,黑夜花眼中的什么彻底碎掉了。期待消失了。攥紧的双手缓缓松开。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大屏幕。
“小夜花——”
阿赖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章鱼触手轻轻收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会松开的坚决。
“再等等。就当是再看看也好。”
她压低了声音,紫红色的眼睛看向黑夜花苍白的侧脸。
黑夜花没有回头。阿赖耶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她停下了脚步。
“王……”
甲板上,半豹女微微蹙眉。她偏过头,看向她侍奉了多年的君王。那双豹眸中,此刻竟掠过一丝心疼。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桑楠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但却沉甸甸的。
西崇皇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周围的禁卫们面面相觑。莱恩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最终,西崇皇缓缓开口。
“因为,从黑夜花诞生那一刻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
“我便失去了去爱的能力。”
方舟内,黑夜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她缓缓回过头,重新看向了大屏幕。
“这是为什么?”
桑楠皱起眉,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不解,甚至是困惑。
但西崇皇不再言语了。
他靠在王座上,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他就这样看着桑楠,什么都不说。
桑楠看懂了。
他不会说。或者,他不能说。不管是哪一种,这个问题都不会有答案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永夜的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被风一吹便消散无形。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王座上的西崇皇。
“既然自己无法去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引擎的低鸣。
“不如就放手,将爱她的这一空缺,交给别人来填补吧。”
西崇皇微微一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只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的意思是?”
桑楠直起了身体。他抬起那只刚刚勉强恢复到可以活动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国王,就由我替你去填补对黑夜花那空缺的爱吧。”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一瞬。
禁卫军团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半豹女的豹尾僵住了,莱恩的下巴差点没有合上。
方舟内部,阿赖耶瞪圆了她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但桑楠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见西崇皇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便继续严肃地往下说: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让黑夜花通过我来感受到爱的温暖,让她心中那份空缺彻底被填满——”
“…………你。”
西崇皇抬起手指着他。那只手不知为何有些发抖。
周围的禁卫们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不少人已经将手指搭在了武器的开关上,就等着君王一声令下,直接冲上去把这个当着几十号人面口出狂言的家伙剁成肉泥。
西崇皇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桑楠。看得很仔细。看那张脸,看那双黯淡却不躲闪的眼睛,看那只按在胸口的手。
他放下了手。
“也罢。”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味道。
“既然如此,黑夜花就交给你了。”
“王?!”半豹女失声惊叫。已经举起大剑的莱恩也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握住手里的剑。
“请放心交给我吧。”
桑楠严肃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真诚。
西崇皇的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执了。
桑楠看懂了这个动作。他低下头,朝西崇皇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快步朝舱门走去。
禁卫军团的阵列缓缓分开,为方舟让出了一条通道。
飞行器的引擎重新进入加速状态,整艘飞艇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前推进。
临走前,阿赖耶的声音从方舟的扩音器中传了出来。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她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像是在刻意说给某个人听:
“感谢您的理解,国王大人~我在工坊里给您留了些好东西,回去记得拿哦。”
方舟开始加速。气囊上那只蓝色的抽象章鱼在探照灯下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了夜空中一个模糊的小点。
飞艇平台上,半豹女上前一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国王。
“这样真的好吗?”
西崇皇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高大的椅背上,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另外半张脸在红色指示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觉得呢,贝丽尔。”
“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捂住嘴。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西崇皇的身体猛然前倾,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膝盖上。
“王!”
贝丽尔一步冲上前。周围的禁卫也纷纷围了上来,莱恩把巨剑往地上一插,大步跨到王座旁边。
西崇皇抬起手。他的掌心里,是一滩漆黑的血,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光泽。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别这么说。”
贝丽尔蹲下身,将手掌按在西崇皇的背上。一股温和的气从她的掌心传入他的体内,如同一道细小的暖流,慢慢渗透进那片被黑暗侵蚀的区域。
“您要保重身体。”
感受到气的传输,西崇皇稍稍恢复了些许气色。
他抬起手,示意周围的禁卫散开。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向方舟消失的方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有关世界上最后一名旧人类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
莱恩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领命。贝丽尔按在他背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问。
西崇皇收回视线。
他靠在王座上,缓缓低下头,苍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谁也无法分辨的疲惫,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确定的、微弱的希望。
“但愿——我这次的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