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警报声与引擎的嗡鸣交织成一片紧张的背景音。
阿赖耶站在控制台前，头上的章鱼触手在面板上飞速敲打，两只手同时拉动侧面的操纵杆。
主屏幕上，数十个红色光点正从后方逼近，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架全副武装的禁卫飞行器。
“准备好了吗？”
她回过头，紫红色的眼睛看向身后的桑楠和黑夜花，嘴角挂着惯常的笑容。
“要跑路了哦。”
话音落下，她的触手猛地将主推进杆推到顶端。
方舟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艘飞艇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后开始朝南方加速推进。
禁卫军的扩音器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从后方传来。那声音经过方舟外壳的削弱后变得沉闷失真，但警告的意味丝毫不减——
“前方的飞艇，立刻停船！否则我们将发动攻击！”
桑楠站在舷窗边，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他的右臂还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绷带下隐约渗出新鲜的血迹。
他的视线穿过舷窗，落在上方那巨大的充气气囊上。
“阿赖耶。”
他开口。
“嗯？”
“那个气囊……要是中弹了怎么办？”
他转过头，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我们不会直接坠下去吧？”
阿赖耶闻言，手中敲击面板的速度没有片刻减缓，只是在嘴角上挂起一抹轻笑。
“你在质疑我的选材？”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控制台侧面的金属外壳，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造物的绝对自信。
“那气囊的材质是我专门挑选过的特殊橡胶。别说子弹，就算有人拿热能电锯上去锯，也伤不了分毫。”
桑楠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他们一直这样追着打，迟早会出问题的吧？”
“别担心。”
阿赖耶瞥了他一眼。
“方舟上有武器炮塔，我在设计之初就把追击战计算在内了。”
说着，她抬起一根触手，指了指桑楠正在往地板上滴血的胳膊。
“有这个闲工夫，你还不如赶快去包扎一下。血都把地板染脏了。”
桑楠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地板上确实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在金属表面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方面他并不在行。飞艇、炮塔、机械——这些都是他不了解的东西。与其在这里瞎操心，不如听阿赖耶的。
“医疗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阿赖耶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调侃。
“别走错了，隔壁是杂物间。”
——
医疗室不大，但设备齐全。
墙壁上嵌着几排储物柜，透明柜门后面码放着整齐的绷带和药品。正中央是一张金属手术台，上方悬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无影灯。
桑楠坐在手术台边缘，褪去了上半身缠裹的布衣和绷带。
黑夜花跟着过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消毒用的喷雾，正对着他右肩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内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和骨片，但想要彻底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
黑夜花沉默地将消毒喷雾对准伤口。
冰冷的气雾喷在裂开的皮肉上，桑楠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吗？”
她问。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当然，不过没关系。”
桑楠回答。
黑夜花没再说什么，只是处理伤口的动作稍稍放缓了些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是黑夜花先开了口。
“刚才，为什么要那样打？”
桑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时间了。”
他的回答很简短。
黑夜花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他的脸。
桑楠的双眼还是当初的样子。
黯淡、疲惫，却在某个瞬间会突然变得锐利。
“你的身体虽然能恢复，”黑夜花的声音很轻，“但疼还是真疼吧。”
桑楠点点头。
疼当然是真疼，但他承受得起。
“好了。”
黑夜花将绷带的末端塞进缝隙固定好，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去找阿赖耶姐吧。”
包扎完成后，桑楠重新裹好布衣，与黑夜花一前一后走出医疗室。
还没走到控制室，他们就听到了阿赖耶的声音——
“喂喂喂！右边的炮塔怎么卡壳了？！我上个月明明保养过了——”
拐过走廊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阿赖耶整个人几乎是在控制台前跳起舞来。
头上的章鱼触手分成三组，一组在敲击武器系统的面板，一组在调整引擎输出功率，还有一组正拿着扳手在拧某个接口的螺丝。
她的两只人手也没闲着，左手拉着一根操纵杆，右手疯狂地戳着屏幕。
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被惊扰了的章鱼窝。
主屏幕上，那些红色光点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禁卫军的飞行器编队已经从最初的十几架增加到了数十架，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方舟后方的空域中。
蓝色和红色的光柱在屏幕上来回交错。
交火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怎么了？”
桑楠快步走上前。
阿赖耶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几根断掉的章鱼触手残片从她头上掉下来，在控制台上弹跳了两下。她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这群家伙真是太烦了！一路从神丘城追到现在，打了快半个小时了还死咬着不放！”
黑夜花走上前，站在控制台旁，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那个老东西，如果没有把我带回去的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此，阿赖耶没有反驳。
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埋头操作面板。
外面的交火声透过方舟的外壳隐隐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能量炮的呼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气流撕裂声。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从控制台上方炸开。
“有高速飞行物接近方舟！”
阿赖耶猛地抬起头。她的章鱼触手同时在三个面板上操作，调出了侧面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一架外形与普通飞行器截然不同的单人飞行艇正从侧翼高速逼近。
“该死！他们打算登船！”
阿赖耶脱口而出。
桑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而有力。
“我出去对付上来的人。”
阿赖耶转过头看他。
她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桑楠的右手。
那条右臂虽然经过了包扎，但仍然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指尖也只是勉强能动几下。
“你做不到。”
阿赖耶说得直截了当。
桑楠沉默了。
他反驳不了。
控制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警报仍在持续。
阿赖耶的触手在面板上快速操作着，试图寻找能用炮台将其击落的方案。但那个飞行员的飞行轨迹极其诡异，走位风骚得不像是正常生物能飞出来的。
炮台跟不上。
桑楠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出面吧。”
阿赖耶蹙起眉，“桑楠，我知道你能恢复。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打了，你上去能——”
“我不是去击败敌人。”
桑楠打断了她。
他抬起眼，那双在布衣包裹下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是要去和西崇皇谈判。”
控制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还是阿赖耶先开了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诧异。
“伙计，你会说新人类语吗？你就去谈判？”
“咳——”
桑楠被呛了一下。
她这话虽然是在陈述事实，但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刺耳呢？
不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你连新翻旧的耳麦都能做得出来——”
他走上前一步，用左手撑着控制台的边缘，直视阿赖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
“那反过来，把我说的话翻译成新人类语的设备，你也一定有吧？”
阿赖耶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是真把我当百宝库了啊，桑楠。”
桑楠闻言，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没有吗？”
阿赖耶呵呵一笑。随后伸出一根章鱼触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话筒。
“很不巧——”
阿赖耶晃了晃手里的话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我还真有。”
桑楠见状，立刻接过话筒。
“很好。”
他抬起头。
“我去了。”
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了黑夜花的声音。
“桑楠。”
他回头。
黑夜花站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注意安全。”
桑楠呼吸微顿，点了点头。
——
甲板上。
狂风吹拂。方舟仍在高速行进，气流在甲板表面形成湍急的漩涡。
一架单人飞行艇停在甲板边缘。它的引擎尚未完全熄火，尾焰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一个背后背着巨剑的男人踏上甲板。
男人比桑楠还要高出半个头。一头连着胡子的金色鬃毛在狂风中肆意张扬，脸上是狮子的五官。
他站在甲板中央，正左右环顾着四周，似乎在寻找进入方舟内部的入口。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嘿。”
狮人猛地转身。狂风吹得他鬃毛向后翻卷，露出额头上一道横贯眉骨的旧伤疤。
那个声音是电子合成音，像是有人把声音输入一台机器，再由机器代他说出来一样。
目之所及，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缠着发黄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站在十几米外的主舱门旁边。
狮人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剑柄。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从头到脚扫过面前的绷带人。
“你就是那个团灭了整个禁卫先锋队，还打败了艾比尔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食肉动物特有的压制性。
桑楠没有回答。
狮人拔出了背后的巨剑。
那柄巨剑的剑身比桑楠想象中还要宽。剑刃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剑脊上刻着一排他看不懂的新人类文字。
狂风从剑刃上掠过，发出的声音不是呜咽，而是某种尖锐的切割音。
“我乃西崇皇大人麾下金狮剑圣，莱恩。”
他将巨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桑楠。那双金色的狮眼在黑暗中锁定了面前的人。
“你是打算来阻止我带回公主吗？”
桑楠看着那柄巨剑，沉默了一秒。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他将话筒举到嘴边。
“我是来跟西崇皇谈判的。”
“谈判？”
莱恩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粗粝，像砂纸划过金属板。
“你？跟西崇皇大人谈判？”
他单手握着巨剑，剑尖缓缓从桑楠的胸口移到他的眉心。
“你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的君王谈判？”
风吹过甲板。
桑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左手，伸手扯下了头上那层层缠裹的头巾。
头巾被风吹得飘远，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是围巾、绷带……
桑楠抬起头。
属于旧人类的面孔，第一次暴露在新人类的天空下。
那张脸不算英俊。颧骨偏高，棱角分明。眼睛黯淡，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残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是一个已经灭绝了数千年的种族的面孔。
莱恩的笑容凝固了。
桑楠举起话筒，将开关拨到最高功率。他直视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狮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谁也更改不了的事实。
“既然无名之辈的身份不够的话——”
“那以世界上最后一名旧人类的身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