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很旺。
火光照在那些刚被治好的士兵脸上。
他们靠在一起,裹着毯子,呼吸平稳。
脸上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等死的颜色。
老格雷在火边擦剑,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卡尔坐在他旁边,抱着鲁特琴发呆。
琴弦在篝火的热气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在自言自语。
林默靠着一棵树坐着。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两次,久到晚霞烧完,星空从树冠的缝隙里漏出来。
星星很亮,比她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不是因为天气好。
是因为没有光污染。(。- .•)
没有城市的霓虹灯。
也没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莉娜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在林默身边蹲下,把碗塞到她手里。
动作比之前多了点什么,不再是“侍女的职责”,更像是给朋友递杯热水。
“你不喝一口?”林默说。
“这是给您准备的。行军的粮食有定量。”
“定量是多少?”
莉娜没说话。
林默把碗推过去:“你喝一半。”
“圣女大人——”
“这是命令。”
莉娜看着她,然后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林默接过碗,把剩下的喝完了。
汤里有野菜碎和一点点盐,烫舌头,但味道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顿加班外卖都好。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莉娜说。
“你问。”
“您失忆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林默握着空碗,看着篝火。
“记得一部分。”
“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很普通的人,每天上班下班,周末看看番,被老板骂了就在群里吐槽,饿了煮泡面,困了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的是真话。
莉娜却笑了。
“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很美好呢!”
“美好吗?”林默想了想,“算是吧。至少不用每天想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莉娜低下头。篝火的光在她脸上晃。
“是啊!您以前不用想这个。”
沉默重新落下来。
这次更沉了。
远处的艾莉西亚站了起来。
她刚才一直在队伍外围巡视,现在径直朝林默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节奏很快。
“能走吗?”
“能。”
林默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没之前那么严重了。
“跟我来。”
艾莉西亚带她走到一棵倒下的枯树旁,那棵树的树干粗得像一张圆桌,表面长满了青苔。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正好照着这个位置。(小时候的场景,呜呜)
“坐。”
林默坐下。艾莉西亚没有坐,她站在林默对面,双臂交叉。
“汇报数据。”她说。
“什么数据?”
“你今晚治疗了八个伤员,烧伤程度不一,使用圣力七次,中间没有中断,最后一名伤员恢复呼吸之后,你才停手。”
她说话的方式像在读一份战后报告。
“现在我问你——使用圣力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热。从手腕开始往上窜。然后心口发胀。再然后——全身都热。但热完之后,会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还有呢。”
“手背上长了一道皱纹。”
她把手伸出来。
月光下,那道皱纹很浅,浅到如果不说,可能没人会注意。
但艾莉西亚注意到了,她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某种林默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艾莉西亚问。
“二十六。”
“这具身体的年龄。”
“不……不知道。”
“十六岁。”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是十六岁,之前所有圣女都在十六岁左右,这具身体也是。”艾莉西亚说,“但你现在手上这道纹,不像十六岁。像三十岁。”
她顿了顿。
“圣力的消耗,不是单纯折寿,是加速老化,你在用未来的自己,换别人的现在。”
风穿过树冠。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
林默把手收回斗篷里。斗篷很厚,但手心很凉。
“你早知道了。”
“知道。”
“之前的圣女也这样?”
“有人二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也有只用了几个月、还来不及老的,你是第一个才用两次就出现老化迹象的,说明你的圣力比她们都强。也说明——”
“我死得比她们都快。”
艾莉西亚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默认。
林默笑了一声,不是自嘲,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艾莉西亚之前说“够了她已经站不住了”。
不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是因为艾莉西亚见过,见过太多次。
见过七任圣女怎么一点一点被榨干,最后连葬进棺材的力气都不剩。
“但你还在用。”
艾莉西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稳。
“今天下午,你可以拒绝。那些士兵不是你的责任。你从来没见过他们。你完全可以假装不会圣力——反正你之前也是真的不会。但你看到他们,就上去了。”
她看着林默。
“为什么?”
林默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被月光镶了一道银边。
“我以前的公司,有个同事,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其实不老,三十出头,有一天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的时候在电梯里倒下了……”说着哽咽!
“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群里的人都在说‘太可惜了’‘太辛苦了’‘早知道就让他早点下班’。然后截图发朋友圈,配一根蜡烛。”
她的声音很平。
“我当时也在那个群里,我也发了蜡烛。”
篝火烧断了一根柴,火星溅起来,很快消失在夜空中。
“我发完蜡烛之后去冰箱拿可乐,心里想的是明天还有两个方案要交,后来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林默转回头看着艾莉西亚。
“今天我忽然明白了,发蜡烛很容易。但站在电梯门口,站在他倒下去的那个地方,很难。”
她把手从斗篷里拿出来。手掌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掌纹里还残留着一点暗色。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在看新闻,不是在刷手机,不是看到死伤数字然后往下划,那些人是活的,在我面前呼吸,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手里有东西能救他们,如果我不试一下——我以后怎么面对自己?”
艾莉西亚站在月光下,沉默的时间比林默说这段话还长。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轻得像在对自己说的。
“你果然是个人。”
“什么?”
“之前的圣女,没有一个会这么想。她们救人,是因为教义说的,是圣女的职责,是‘接受神的安排’。你说不出‘我在刷手机’这种话,你用的每一个词,都是你自己的。不是教廷教的,不是神的旨意。”
她上前一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林默第一次看清艾莉西亚的表情。不是冷。是某种藏得很深的、很久没有被拿出来过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林默愣住了。
“我叫林默。”
“林默。”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头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审视。只有确认。“你的名字是林默。”
“嗯。”
“好。从现在起,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我叫你林默。”
林默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堵。
她来了这个世界快一周了。被人叫过无数次“圣女大人”,叫过“您”,叫过“她”。
从来没人叫过她的名字。
从来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艾莉西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要记住一个人的死,至少应该记住她的名字。”
林默没有回答。
她看着篝火的方向。
那些刚被她救活的士兵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格雷擦完了剑,开始往篝火里添柴。卡尔终于弹响了第一根弦,被老格雷看了一眼之后,没被拍后脑勺。
莉娜在分发毯子。她把毯子递给每个人,动作不熟练,但每递一次,就抬头看一眼对方。
林默站起来。
“我去走走。”
“别太远。”艾莉西亚说。
林默沿着枯树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腐植质味道,脚踩上去软软的。
她找到一块空地,站在那里,仰头看星星。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树叶被踩了一下。
她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女的。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和她一模一样的身高,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表情不一样。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了然。月光照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白色的光点色。
“你是谁——”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用怕。”
她的声音也和林默一样,但语调不是,这个语调——平静、温柔、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
“我只是你。”
林默的后背撞上一棵树。树皮粗糙,透过斗篷硌得肩胛骨生疼。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具身体,不只是你的。我一直在你里面。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
她抬起手。
指尖对准林默的胸口。
“你的愤怒,你的不忍,你救人的时候那种想把自己点燃的冲动——”
“是我给你的。”
“不对。”林默的声音发干,“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让你能感觉到更多,让你不忍心的时候,胸口会疼。让你看到受伤的人,手会自己动。还有——让你用圣力的时候,不计代价。”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林默的锁骨之间。
很凉。
“因为你需要我。你没有圣力,你根本不会用。是我在替你用。每一次光,都是我在替你烧。”
她歪了歪头。
“你不是在救别人。你是在用我。”
林默的呼吸碎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她”已经退后一步,退进了树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轮廓开始模糊。
“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也会好好烧的。你救一个人,我烧一截。看谁先撑不住。”
林默站在原地。
心跳快得像疯了的鼓。
她转身。往篝火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树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落叶,只有风声穿过树冠。
她回到篝火边坐下。
手在抖,腿也在抖,但没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在篝火前做自己的事。老格雷在打瞌睡,卡尔还在拨弄琴弦,莉娜在火光的另一边铺毯子。
艾莉西亚站在远处。她的目光从林默身上扫过。林默没有对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那道浅纹,掌心里还留着那个“她”指尖的凉意。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那个“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只是平静——是悲伤。很深,不是水,是石头。沉在眼底的一块石头。
“看谁先撑不住。”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林默把双手交握在一起。两只手,都很冷。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句什么。
火星从篝火里蹦出来,在空中碎成细微的光屑,很快就熄了。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方战场隐约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