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林默被摇醒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再拼回去。
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不是运动后的那种酸,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
“该出发了。”
艾莉西亚站在床边。她已经全副武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我睡了多久?”
“不到四个小时。”
林默撑起身体。手按在床板上,胳膊在发抖。
“使用圣力的后遗症。”艾莉西亚说,“第一次总是最严重的。之后会慢慢习惯。”
“习惯?”
林默苦笑了一声。
这个词用在“消耗生命”上,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莉娜端了热水进来,看到她脸色的一瞬间,眼神暗了一下。
“圣女大人……”
“没事。”
林默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那个女人呢?”
“醒了。早上喝了半碗粥。”莉娜接过空杯子,“孩子也还好。昨晚喝了羊奶,睡得很安稳。”
“她们以后怎么办?”
“艾莉西亚团长安排好了。会有人护送她们去南边,远离边境。”
林默点了点头。
至少这一对母女,暂时安全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很薄的灰白。
空气冷得刺鼻。
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残烟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骑士们正在给马上鞍,动作很快,没人说话。昨晚的事显然让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
老格雷看到林默,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见过圣女大人”的礼节。
这次是“我认得你了”。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差点被风吹走。
艾莉西亚牵着那匹白马走过来。
“能上马吗?”
“能。”
林默抓住马鞍。左脚踩上马镫,用力——右腿抬到一半就开始发抖。她咬紧牙,硬把自己拽了上去。坐稳之后,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艾莉西亚看了整个过程,没说“我帮你”,也没伸手。
林默知道她是故意的。
不是冷漠。是让她自己来。
在这个世界里,能多靠自己一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
马蹄声开始响起来。
队伍离开哨站,继续向北。
第二天走得比第一天快。
艾莉西亚下了命令,中午不停,在马背上解决伙食。
林默啃着干面包,嚼得腮帮子发酸。
她以前看异世界番,里面的行军场景总是配着激昂的BGM,主角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现在她知道那全是扯淡。
真正的行军就是骑到屁股失去知觉,风吹到脸发木,脑子里反复循环一首洗脑的口水歌,只是因为能帮你忘掉膝盖的酸痛。
偶尔会路过农田。
收割过的麦地里只剩一排排短茬,几只乌鸦停在上面,歪着头看队伍经过。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有几次林默觉得脸上凉了一下,以为是下雨,抬头才发现不是雨,是风卷起来的细碎沙粒。
莉娜策马靠过来。
“还好吗?”
“屁股快裂开了。”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
“别忍了。”林默说。
莉娜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马蹄和风声里格外清晰。
“圣女大人,”她压低声音,“您说话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我不讲笑话?”
“以前的您……不怎么说话。”
林默嚼完最后一口面包。
“那你觉得现在的好还是以前的好?”
莉娜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和之前那些沉默不一样,之前是因为不敢说。
这次是因为不需要说。
太阳开始往西倾斜的时候,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地平线上出现了大片绿色,不是草地,是密林。
树木高得吓人,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碎片。
“暮色森林北段。”艾莉西亚勒慢了马速,“穿过去就是第二个哨站。如果一切顺利,今夜能到。”
卡尔在后面小声嘀咕:“顺利……说得好像有什么能顺利似的。”
老格雷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但没反驳。
道路在森林边缘变窄了。
路面也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阳光被树冠切成一道道光束,斜斜地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林默刚觉得这地方还挺好看。
然后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哭喊。
是金属。金属在敲击金属。有人砍着什么。
艾莉西亚举拳,队伍立刻停下。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偏头看向林默。“退到队伍中间。现在。”
这次林默没犟。她拉着缰绳退到卡尔和格雷之间。
路边的树丛晃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个男人。
穿着教国边境守备队的制服。肩膀上的肩章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挂在线上晃荡。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豁口,血沿着下巴滴进领口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骑士队。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圣殿!”
他转过身,对着林子里面嘶喊。
“是圣殿骑士!圣女来了!圣女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然后林默听到了更多脚步声。
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
他们穿着残破的军服,有人头上缠着泛灰的绷带,有人空了一只袖子,有人杵着削尖的树枝当拐杖。
士兵,伤员,残兵。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林默。
眼神不是尊敬,不是虔诚。
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东西。
一个年纪能做林默父亲的士兵,膝盖弯下去。接着整个林子里的人都跪了下去。
金属护膝磕在碎石上,咔哒作响。
“圣女大人——”
那个最先跑出来的士兵趴在地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请救救我们。”
“前锋营……前锋营六百人。帝国军放了火。树油。整片营地都烧起来了。伤员……伤员还有几十个……在后面……走不动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求您——”
林默站在那里。
风穿过树林。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了她自己的呼吸。
她想起昨晚,想起从手心里溢出的白光,想起那种像钝刀刮骨头的疼,还有艾莉西亚说的话——“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小的治愈,折几天。大的治愈,折几年。”
几十个伤员。
她刚学会怎么用圣力不到一天。昨晚只治了一个人,就虚成那样。
几十个。她会怎样?昏迷?衰老?还是直接——
“伤员在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艾莉西亚转头看她。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吗?我什么都没想清楚。”林默的声音很低,但很急,“但他们在那里。我在这里。我是他们口中的圣女。我不想——不想变成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艾莉西亚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开。
很慢。但确实在碎。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艾莉西亚松开剑柄。
林默翻身下马。膝盖弯下去的瞬间差点摔倒,但她撑住了,扶着马鞍站稳,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士兵走去。
“带路,伤员全部抬到空地。生火烧水,把干净的布撕成条。”
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圣女的语气,不是林默的语气。是别的什么。是凌晨两点改方案时的那种,“别废话,先干活”。
士兵们愣了一瞬。然后动作起来。很快。
伤员被抬过来,放在铺了斗篷的地面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烧伤。皮肤焦黑,水泡破裂,渗出的液体把衣服粘在伤口上。
林默跪在第一个伤员身边。
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口。
闭上眼睛。
“不要命令它。”
她对自己说。
“想救他。只是想救他。”
她想起昨晚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的孩子在襁褓里哭,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和不忍。
胸口深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白光再次亮起来。
这一次比昨晚更亮,也更烫。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涌出,覆盖在烧伤的皮肤上。焦黑的表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长的、粉红色的皮肤。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
林默的头开始发晕。每一次光涌出去,都像有人在抽走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不是血,是比血更根本的东西。
第七个伤员睁开眼睛的时候,林默身体晃了一下。莉娜冲过来才没让她倒下。
“够了。”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还有——”
“我说够了。你已经站不住了。”
林默抬起头,艾莉西亚背光的脸看不清楚表情,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太说得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命令,更像是害怕。
艾莉西亚在害怕。
这个念头还没在林默脑子里转完一圈,身后传来士兵的惊呼。
“动了!他能动了!”
“圣迹!真正的圣迹!”
那些残兵又跪了下去。有人开始念祈祷词。有人哭了。
林默坐在地上,背靠着树。
呼吸很重。
每一口气都像在肺里结了冰碴,又冷又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的皱纹,很浅,像是被针尖轻轻划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握紧。
至少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至少目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