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林默被冷醒的
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后背贴着帐篷布,凉意像水一样渗进来。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帆布看了好一会儿。
帆布上有一块很小的破洞,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
她坐起来,手指碰到自己的手背,摸到了那三道皱纹。
比昨天又深了一点,指甲划过去,能感觉到细细的沟壑。
“天亮之前我会睡一阵,你要自己撑到天亮。”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凉凉的,像冬天伸进被窝的手。
林默把毯子捡起来,叠好。
动作很慢,不是从容,是身体还在发虚。
昨天用了太多次圣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累。
帐篷外有脚步声,不是靴子,是赤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走走停停。
林默掀开帐帘。
外面是灰色的凌晨,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帝国军的营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处暗红色的光点。
莉娜站在河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她正在洗什么东西,弯着腰,水面没过她的脚踝。
“你在洗什么?”
莉娜回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张。
“圣女大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默走过去,“你呢?”
“我……”莉娜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条绷带,上面沾着暗色的血渍。“医官说绷带不够用,这些洗过还能再用。”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林默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很凉。
“我帮你。”
“不用——!”
“莉娜。”
莉娜停住了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林默拿起一条绷带,浸到水里,“我是真的想找点事做。”
莉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继续洗。
两个人蹲在河边,手浸在冷水里,搓着染血的布条。
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天色慢慢亮起来,雾气开始变薄,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秃掉的树,被烧过的草地,还有帝国军营地外围的木栅栏。
“圣女大人。”
“嗯?”
“今天……会打仗吗?”
林默搓布条的手停了一下。
“会吧。”
“您会上战场吗?”
“艾莉西亚让我待在后方。”
“那就好。”莉娜说,声音低下去,“那就好。”
林默没有回答。
她把洗好的绷带拧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手指已经被冷水泡得发红,皮肤皱皱的
“莉娜,如果我上了战场——”
“不要。”
莉娜打断了她,这是莉娜第一次打断圣女的话,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然后低下头,盯着水面。
“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
林默把手在裤子上擦干,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不是那种脆的、好的响,是那种老旧的、缺了润滑的响。
她没在意,或者说,装作没在意。
天亮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但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溢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橙色。
河面上雾气开始消散,河对岸的帝国军营地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然后号角声响了。
不是教国的号角,教国的号角是低沉的,像牛在叫。这个号角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
营地瞬间炸开。
骑士们从帐篷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盔甲的带子。
老格雷已经在喊人整队,嗓子沙哑得像砂纸。
卡尔抱着弓跑过去,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
艾莉西亚出现在林默面前,她已经全部披挂完毕,长剑挂在腰间。
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说话比平时更快。
“帝国军拂晓进攻,规模不小,至少三个中队。”
“我能做什么。”
“待在营地中央。医官会告诉你伤员往哪放。”
林默张了张嘴,艾莉西亚预判了她要说的话。
“你现在用圣力撑不过十个人,战场上受伤的不止十个,你得选——是上去把自己烧光,然后所有人都没得救;还是活着,一个一个救。”
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活着。林默。”
她叫了她的名字。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艾莉西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握紧拳头,走向营地中央的医疗区。
渡河开始了。
攻方是帝国军,他们必须先渡过这条浅河。
第一波帝国士兵冲进河水的时候,教国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
卡尔站在河岸,手稳得不像十九岁的年轻人。
弓弦震响,一支箭扎进河面,插在一个正在涉水的帝国兵的肩膀上,那人晃了一下,没倒,继续往前冲。
老格雷站在最前面,双脚踩在河岸的泥里。
“别让他们上岸!”
第一排帝国士兵冲上河岸的瞬间,战斗变成了近身。
林默在营地中央,她能看到河岸上的烟尘,能听到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能闻到风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但她看不到每个人的脸,看不到谁在倒下,谁在爬起来。
只有声音——喊叫、咒骂、哭泣、金属、水花
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绞肉机。她的心跳得很快。
第一个伤员被抬过来的时候,林默正在把绷带按种类分堆。
两个士兵用担架抬着一个人跑过来。
担架上的人右腿在膝盖以下的部位被砍了个大口子,骨头断茬森白地露在外面。
“圣女大人——!”
林默跪下来,把手放在伤口上。
闭上眼睛。
“想救他,只是想救他。”
白光亮起来。
骨头对合,肌肉纤维重新缠绕,皮肤覆上,疤痕没有残留。
伤员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腿,刚才还在往外喷血,现在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圣……圣迹……”
林默没时间听他的祷告。
第二个伤员已经到了,肋部被长矛刺穿,每一下呼吸都从伤口里往外冒血泡。
她把手放上去,白光亮,伤口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穿着粗气,手指开始发抖,指甲盖下面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苍白。
“圣女大人,您的手——”
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默低头,手背上的皱纹已经从三道变成了五道。手指的关节的地方皮松了一些。
“没事。”
第六个伤员,刀伤从肩膀斜拉到胸口,皮肉翻开,脂肪层暴露在空气里。
看到他的一瞬间,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如果不救,撑不过十分钟。
她把拉过一个人的手,白光再次亮起。
伤口开始愈合,但这一次,光比之前暗了。
不是她不想用力,是光自己变暗了,像灯泡电压不够。
伤口合了一半,停了。
林默咬着牙,把手按得更紧,光又亮了一下,勉强把最后一点创面合上。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够了!”莉娜抓住她的肩膀,“不能再用了!”
“我——”
“您的手!”
林默低头,双手手背上,皱纹已经数不清了。
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她盯着自己的手,想起艾莉西亚之前的话——“你在用未来的自己,换别人的现在”。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河岸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金属,不是火药。
是光
金色的光
从河对岸帝国军的阵营里冲天而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颗小型太阳。
那光芒刺得林默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那道光开始移动,朝河岸方向冲过来。
“那是什么——”
医疗区旁边的一个伤兵,脸色比刚才送过来时候还要白。
“是帝国军的……光炮,他们在用攻城级的魔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
又一道金光在河岸炸开。
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夹杂着人体的碎片,在晨光里划出不真实的弧线。
冲击波沿着地面传过来,隔着几百米,林默都觉得自己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耳朵嗡鸣,视线发颤,摔倒之前被莉娜按住了肩膀。
“趴下!都趴下!!”
老格雷在河岸上嘶吼,他浑身溅满泥浆和血,手里还举着盾,护着身后的卡尔。
河岸上的防线被那道光炸出了一个豁口。
帝国士兵趁着这个空隙涌上来,灰色盔甲在晨光里像潮水一样漫过河岸。
艾莉西亚冲在最前面,剑光切开一个帝国兵的肩甲,反手又刺穿第二个人的盾牌缝隙。
一个人,一把剑,堵在豁口最窄处,一道不宽的缺口被她用剑生生钉住。
但她只有一个人,豁口太宽了。
帝国军开始从两侧包抄,卡尔拉弓射倒了一个试图侧袭艾莉西亚的帝国兵,老格雷用盾撞飞了另一个。
不够,还是不够。
更多的灰色盔甲在涌上来,像河水决了堤。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
耳朵还在响,腿还在抖。
她看到河岸上的局势,看到艾莉西亚身后正在合拢的包围圈,看到卡尔拉弓的手臂上中了一箭还在硬撑。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是皱纹的手。
还在发光的手。
“别去。”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林默侧头。
“她”就站在旁边,轮廓淡得像一层薄雾,头发白得几乎透明。
赤着脚踩在染血的草地上,脚背上有裂纹,透出微弱的白光。
“你再用一次,会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林默握紧拳头。关节咔嚓响。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要在我身体里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去的,我会害怕,会算代价,会告诉自己等下一次,等身体好一点,等别人先上——。”
她深吸一口带血腥味的空气。
“但你在我里面,你是那种不忍心的人,你替我烧了这么多次,这回——轮到我了。”
她迈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然后跑起来。
莉娜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
跑过泥地,跑过翻倒的担架,跑过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医官。风声在耳边刮过,夹着她自己呼吸的粗响。
河岸越来越近,烟尘越来越浓。
艾莉西亚正一剑架住对面三柄斧刃的劈砍,膝盖已经没入泥里。
一个帝国兵从她侧后方绕过来,高高举起了长柄战锤,对准她后脑。
林默冲进豁口。
她不是战士,不会挥剑,不会格挡,她唯一的武器是这具身体。
她把双手按在地上。
闭上眼睛,用尽所有的力气——不是“想救一个人”。
是“想保护一个正在救我的人”。
光线从指间涌出,不是平常的白,是从未见过的金色。
这不是治愈伤口的柔光,而是被压缩数百倍的能量,是纯粹的生命转化成的破坏波。
光在身前炸开,金色冲击波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帝国军肩并肩震飞出去。
泥土碎石化成尘柱腾空,暂时阻挡了后续士兵的冲锋。
整个豁口瞬间安静了。
艾莉西亚抬起头,她看到林默站在烟尘里,双手还保持着按在地上的姿势。
光已经熄了,手背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渗出来的是很淡的白光。
“林默——”
林默想说话。
嘴巴张开,声音没出来。
身体往前倾,栽进泥土里。
黑的。
然后她看到了“她”。
“她”坐在一间空房间里,房间很白,白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小窗,没有玻璃。
“她”盘着腿,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也有皱纹,看起来像个很老的人缩在一个年轻的身体里。
林默站在房间中央。
“这是哪里。”
“我的房间,也是你的房间。”她说,“以前很大的。现在只剩这么小了。”
“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皱纹更深了,“你刚才那一下,烧掉了我大概三分之一的头发。你看——全白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很轻松,但眼睛里那潭沉在底部的石头还在,一直在。
“对不起。”
“不用道歉,是我先替你做决定的,在哨站那晚,你本来不会用圣力,是我推了你一把,我想看看——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不一样?”
“之前七任圣女没有一个会为了骑士团长把自己烧成这样。”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在被测试?”
“不是测试,是信任。”她说,“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把别人的命放在自己的命前面,知道了之后——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剩下的自己也交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伸出一只手。
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很小,像一粒芝麻。
“这是我的三分之一,拿去,救外面那帮人,包括你的骑士团长,她左肩脱臼了,一直在硬撑。”
“你怎么办。”
“我会变小,房间也会变小,然后等下一次你用圣力的时候,慢慢长回来,或者长不回来。”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阳光。
“你的名字。”她说,“能告诉我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不一样。不是悲的,不是轻的。是被认出来了。
“我叫艾拉。”
“第八世圣女的残响。”
“只是一个被教廷制造出来的灵魂,被塞进你的身体。但你问了,你问了我的名字。”她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
“艾拉。”
林默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同,一个细软,一个满手皱纹。
“我会记住。”
“好。”
艾拉把光点放进林默的掌心,光点渗进皮肤里,温热散开。
“现在回去,天亮之前——不,今天。今天你要自己撑到天黑。”
林默睁开眼睛。
脸埋在泥土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嘴里有沙,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
她动了一下手指。
不对劲。
刚才还满是皱纹的手,现在恢复了平滑。
手背上那道裂口还在,但已经不往外渗光了,结了很薄的痂。
手臂内侧的皮肤也不再松弛,重新有了弹性。
她撑起身体。
战斗还在继续,但局势变了。
帝国军被那道金光打乱了阵型,老格雷带着预备队从侧翼压过来,把缺口补上了。
卡尔手臂上缠着绷带还在射箭,每拉一次弓就骂一声疼,骂完接着拉弓。
艾莉西亚站在十步外,用左手挥剑,右肩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林默站起来,走到艾莉西亚身边,把手按在她的右肩上。
“别动。”
白光从掌心涌出来。
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
艾莉西亚的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脱臼复位,拉伤的韧带重新收紧,皮下渗血的淤青迅速消退,恢复到正常的肉色。
三秒,只有三秒。
比她之前治任何一个人都快。
艾莉西亚活动了一下右肩,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昏过去了。”
“我知道。”
“你手上有光。很亮的光。你把三个帝国兵炸飞了。”
“我也知道。”她又说,“我从异世界来,在那有个身份叫林默。我还知道我体内有另一个人的灵魂,叫艾拉,是第八世圣女的残响。”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谁。”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
“林默,还是林默。”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虚握,“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