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帝国军退了。
河岸上留下一地狼藉——折断的长矛,踩碎的盾牌,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河水在下游拐弯的地方被染成了淡红色,远远看去像是铁锈溶进了水里。
林默坐在医疗区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膝盖蜷起来,手臂搁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裂口结了薄痂,不疼了,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满是皱纹到恢复平滑,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艾拉给她的那个光点——那颗芝麻大小的东西——还在掌心深处,她能感觉到。
不是热,不是冷,是重量。很轻很轻的重量,像一滴水银在血管里慢慢流动。
“在想什么?”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没坐。
她右肩上被林默治好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块浅粉色的印子。
盔甲上全是泥和血,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在想我这双手。”
林默把手掌摊开。
“十六岁的手。二十六岁的脑子。还有另一个人的灵魂住在里面。”
她抬头看着艾莉西亚。
“你觉得我还是人吗。”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林默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剑刃上有个很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你轰飞帝国军的样子我看清楚了。”
“嗯。”
“那不是治愈术。”
“我知道。”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人?”
林默沉默了一下。
艾莉西亚转头看她:“听我说完。之前的圣女救人的时候,也发光。但那种光——很软。像蜡烛。你的不是。你的光能把人轰飞。我从没见过。”
她拿着剑站起来。
“但那又怎样。是人不是人,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有什么。”
她把剑收回鞘里,剑格与鞘口碰出很轻的一声当。
“你轰飞帝国军的时候,是站在我后面。你那一下,是为了保护我。这是人做的事。”
林默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谢了。”
艾莉西亚没回“不客气”。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对这位骑士团长,说谢谢的时候不能太正式。太正式她会走开。
“手臂,”艾莉西亚看了一眼她的肩膀,“还疼吗。”
林默抬起左手。
刚才被卡尔拉弓时崩断的弓弦弹到手臂,掀掉了一块皮肉。
她自己治过了,现在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皮。
“不疼。”
“那就好。”
艾莉西亚说完,往营地方向走。走出几步,停下。
“医疗区需要更多人手。你过来帮忙。别乱跑。”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阳光很烈,晒得后颈发烫。
她往医疗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地上有一把断掉的长剑。
剑身从中间折成两截,断面参差不齐。
剑柄上缠的皮革磨得起了毛边,不知道是谁的。
她弯腰把断剑捡起来,剑柄的手感很陌生。
她握了握,然后放下,继续往医疗区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伤员分类、换绷带、烧水、分粥。
林默在伤员之间来回走,偶尔帮忙按住某个乱动的病人,更多时候是在端碗和递水。
她没再用圣力。不是不想用,是艾莉西亚说了——今天到此为止。
医疗区里多了一个人,是从后方营帐出来的文官。
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圣徽。
脸很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在太阳底下晒过。
一双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一下。
林默端着空碗从他面前经过,文官扭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她的手上停了片刻。
林默不喜欢那道目光。
不是危险,是评估。像在看一件物品,脑子里在给它估价。
“那个是谁?”她问莉娜。
莉娜小声说:“教廷派来的观察使。奥布里森主教。今天下午刚到。”
“他来干嘛。”
“说是代表教廷慰问前线。但我觉得——”莉娜把声音压得更低,“他是来看您的。”
林默把空碗放进水桶里。碗沉下去,气泡咕嘟冒上来。
下午的伤员分类结束之后,医疗区稍微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在阴凉处躺着,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发呆。
老格雷靠着一棵树打鼾,鼾声很有节奏,和他走路时盔甲发出的声响一样粗犷。
林默在水桶边洗手。
冷水冲掉手指上沾的粥渍。
手背上的薄痂被水泡软了,露出下面新长的皮肤。
“圣女大人。”
她抬头。
奥布里森主教站在三步外。
身侧跟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站得很直。
嘴角挂着标准的、经过练习的微笑。
和他袖口的金线一样,没有一处不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奥布里森主教。”林默把声音压得尽量平。
“今天上午的战斗,我已经听说了。您在战场上展现了非凡的力量。”他微微欠身。“教廷对此深感欣慰。”
林默没说话。
“不过,”奥布里森走近一步,“有些细节我需要向您确认。关于您释放的那道金色光芒。”
“那不是在治病,对吧。”
林默把手从水桶里拿出来。水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我在保护人。”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奥布里森的笑容纹丝未变,“治愈是圣女的职责。而破坏——不是。”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很厚,折痕锋利,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林默瞥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字母——古圣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教廷的质询函。按照惯例,圣女在战场上使用圣力过度,需回圣城进行述职。述职内容包括圣力使用次数、消耗程度、以及是否出现异常症状。”
他把纸递过来。
“请您签字。明日一早,会有使者护送您回圣城。”
“护送?”
“或者押送。看您怎么理解。”奥布里森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不像威胁。
“您当然可以拒绝。但教国法律规定——圣女若有亵渎圣力之嫌,圣殿骑士团有义务强制执行。”
他偏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没有动。
“艾莉西亚团长,”奥布里森慢条斯理地说,“您说是不是?”
艾莉西亚沉默。
太阳晒得林默后颈发烫。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奥布里森微笑的脸。
忽然很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谬。
今天早上她在战场上,把手按在地上,把自己烧掉了一大截,只是为了保护一个正在被围攻的人。
现在仗还没打完,教廷派来的第一个“慰问”不是问伤亡多少,不是问补给够不够,是一封质询函。
她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看到了末尾那行空白签名处——上面压着一方红色的圣印,印纹是天使展翅的图案,翅膀的羽毛被雕成锁链形状。
她把纸还给奥布里森。
“我不签。”
“圣女大人——”
“我明天不回去。”林默说,“前线还在打。这里还有伤兵没处理完。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
回到歪脖子树下。坐下。膝盖在抖。
莉娜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很久没说话。
“圣女大人。”
“嗯。”
“你真的不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关在房间里,每天等着被拉出去展示一下圣光,然后继续关起来。跟笼子里的鸟一样。”
莉娜盯着自己的脚尖:“可是如果教廷强制执行——”
“那就让他们执行。”林默说,“我不会对教廷的人动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天早上那个金光的威力——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
“万一下次没控制住,打到教廷的人,那就不是质询函了。是直接烧死。”
天色渐暗。
营地里的篝火升起来了。
今天的火比昨天小,因为木柴不够用,老格雷带着几个人去搜集废墟里的碎木料,回来的路上还不忘骂两句帝国军。
林默坐在火边。
腿上铺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粥。
喝了两口,放下了。
艾莉西亚从夜色里走出来。
她卸了盔甲,只穿着灰色的训练服。
银发散在后面,发尾沾了点水,大概是刚洗过脸。
她走到林默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两人肩并肩,面朝着篝火。
“观察使找你麻烦了。”
林默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说:“那张纸我看不懂。但是我看懂了——他是想把我带回去。回去之后呢?关起来?还是把我当成什么研究标本?”
“都有可能。”艾莉西亚说,“他明天会再来。后天也是。直到你签字为止。”
“如果我逃呢。”
“逃到哪里。”
林默沉默了。
艾莉西亚没有等她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十四年里换了八任圣女吗。”
林默摇头。
“因为教廷不把圣女的命当命。”
“第一任,过度使用圣力,死在前线。”
“第二任,得了肺病,教廷没有派医师,因为教义里说圣女的身体是神的容器——神会自己修复。她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拖了半个月,没了。”
“第三任失踪了,档案上只写了四个字——‘疾病亡故’。”
她拨了拨篝火,柴堆坍下去一截,火星溅起来。
“第四任、第五任、第六任,都是这样。第七任是撑得最久的,两年多。”
“死的时候头发全白了,皮肤皱得像树皮。她闭眼之前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因为她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才撑不下去。”
“狗屁不够虔诚。”林默说。
“是。”艾莉西亚看着篝火,“狗屁。”
林默握紧拳头。
沉默。
篝火烧断了一根柴。
火星升起来,被风吹散,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点的,哪个是天生的。
“艾莉西亚。”
“嗯。”
“如果我不想当圣女了——教廷会怎么办。”
“杀。”
一个字。干脆得像斩断一根树枝。
“圣女可以在战场上牺牲,可以死于疾病,可以被神召回。但绝不可以拒绝身份。”
林默点头。她早猜到了。
她站起来,抬头看着夜空。
“给我点时间。”她说。
“多久。”
“天亮之前。”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
营地里只剩下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林默一个人走出营地,走到河边。
河水在黑夜里是黑色的,看不见底,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小块。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声覆盖了其他声音。
“艾拉。”
她低声叫。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艾拉,我需要你。”
还是水声。
她把右手举起来,握紧,指关节泛白。然后说:“艾拉,你给过我,我也给你吧。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们能摆脱这个笼子。”
过了很久。
等到水面上的月光从碎块变成完整的一轮。
掌心深处,那个芝麻大的光点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林默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传上来的。
“出口在东边。”
“教廷的人在营地南门。东边有一道篱笆,破的。老格雷下午捡柴时经过。”
“然后呢。”
“过了河往北走,别回头。”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叫林默。不是什么圣女。你叫艾拉,不是什么残响。我们是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这已是最好的信任。我会带你一起走。”
掌心传来很轻的、很轻的温热。
最后光点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残存的力气,在说出那句话前攥住了什么。
“走吧。”
林默转身走回营地。
她走到莉娜睡觉的帐篷边,莉娜裹在毯子里蜷缩着,眉头有一点皱。
林默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祈祷书——她一直带着却从来没翻开过的那本,放在莉娜的枕头旁边。
书很重,但她觉得莉娜会愿意保管。
然后她走到艾莉西亚的帐篷外。
她在帐外站了片刻。
用很轻的声音对着帐帘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
东边的篱笆确实破了个洞,大小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林默侧身挤过去,树枝刮破了她的袖子。
她在黑暗里跑起来,河水的声响和夜的冷风一起灌进耳朵。
跑了多远她不清楚。
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
河水在夜里是黑色的,看不见河底的石头,只能靠脚底去感知。
她不敢停下。还没上岸。
回头望了一眼营地。
那堆篝火还在烧,桔色的一小团,在这个未知的荒野上,是唯一的热源。
然后她转头,继续往前走。
月亮躲进了云层。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