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来自教廷的使者

作者:浅草枣 更新时间:2026/5/14 9:12:50 字数:4156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帝国军退了。

河岸上留下一地狼藉——折断的长矛,踩碎的盾牌,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河水在下游拐弯的地方被染成了淡红色,远远看去像是铁锈溶进了水里。

林默坐在医疗区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膝盖蜷起来,手臂搁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裂口结了薄痂,不疼了,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满是皱纹到恢复平滑,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艾拉给她的那个光点——那颗芝麻大小的东西——还在掌心深处,她能感觉到。

不是热,不是冷,是重量。很轻很轻的重量,像一滴水银在血管里慢慢流动。

“在想什么?”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没坐。

她右肩上被林默治好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块浅粉色的印子。

盔甲上全是泥和血,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在想我这双手。”

林默把手掌摊开。

“十六岁的手。二十六岁的脑子。还有另一个人的灵魂住在里面。”

她抬头看着艾莉西亚。

“你觉得我还是人吗。”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林默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剑刃上有个很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你轰飞帝国军的样子我看清楚了。”

“嗯。”

“那不是治愈术。”

“我知道。”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人?”

林默沉默了一下。

艾莉西亚转头看她:“听我说完。之前的圣女救人的时候,也发光。但那种光——很软。像蜡烛。你的不是。你的光能把人轰飞。我从没见过。”

她拿着剑站起来。

“但那又怎样。是人不是人,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有什么。”

她把剑收回鞘里,剑格与鞘口碰出很轻的一声当。

“你轰飞帝国军的时候,是站在我后面。你那一下,是为了保护我。这是人做的事。”

林默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谢了。”

艾莉西亚没回“不客气”。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对这位骑士团长,说谢谢的时候不能太正式。太正式她会走开。

“手臂,”艾莉西亚看了一眼她的肩膀,“还疼吗。”

林默抬起左手。

刚才被卡尔拉弓时崩断的弓弦弹到手臂,掀掉了一块皮肉。

她自己治过了,现在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皮。

“不疼。”

“那就好。”

艾莉西亚说完,往营地方向走。走出几步,停下。

“医疗区需要更多人手。你过来帮忙。别乱跑。”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阳光很烈,晒得后颈发烫。

她往医疗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地上有一把断掉的长剑。

剑身从中间折成两截,断面参差不齐。

剑柄上缠的皮革磨得起了毛边,不知道是谁的。

她弯腰把断剑捡起来,剑柄的手感很陌生。

她握了握,然后放下,继续往医疗区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伤员分类、换绷带、烧水、分粥。

林默在伤员之间来回走,偶尔帮忙按住某个乱动的病人,更多时候是在端碗和递水。

她没再用圣力。不是不想用,是艾莉西亚说了——今天到此为止。

医疗区里多了一个人,是从后方营帐出来的文官。

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圣徽。

脸很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在太阳底下晒过。

一双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一下。

林默端着空碗从他面前经过,文官扭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她的手上停了片刻。

林默不喜欢那道目光。

不是危险,是评估。像在看一件物品,脑子里在给它估价。

“那个是谁?”她问莉娜。

莉娜小声说:“教廷派来的观察使。奥布里森主教。今天下午刚到。”

“他来干嘛。”

“说是代表教廷慰问前线。但我觉得——”莉娜把声音压得更低,“他是来看您的。”

林默把空碗放进水桶里。碗沉下去,气泡咕嘟冒上来。

下午的伤员分类结束之后,医疗区稍微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在阴凉处躺着,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发呆。

老格雷靠着一棵树打鼾,鼾声很有节奏,和他走路时盔甲发出的声响一样粗犷。

林默在水桶边洗手。

冷水冲掉手指上沾的粥渍。

手背上的薄痂被水泡软了,露出下面新长的皮肤。

“圣女大人。”

她抬头。

奥布里森主教站在三步外。

身侧跟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站得很直。

嘴角挂着标准的、经过练习的微笑。

和他袖口的金线一样,没有一处不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奥布里森主教。”林默把声音压得尽量平。

“今天上午的战斗,我已经听说了。您在战场上展现了非凡的力量。”他微微欠身。“教廷对此深感欣慰。”

林默没说话。

“不过,”奥布里森走近一步,“有些细节我需要向您确认。关于您释放的那道金色光芒。”

“那不是在治病,对吧。”

林默把手从水桶里拿出来。水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我在保护人。”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奥布里森的笑容纹丝未变,“治愈是圣女的职责。而破坏——不是。”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很厚,折痕锋利,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林默瞥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字母——古圣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教廷的质询函。按照惯例,圣女在战场上使用圣力过度,需回圣城进行述职。述职内容包括圣力使用次数、消耗程度、以及是否出现异常症状。”

他把纸递过来。

“请您签字。明日一早,会有使者护送您回圣城。”

“护送?”

“或者押送。看您怎么理解。”奥布里森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不像威胁。

“您当然可以拒绝。但教国法律规定——圣女若有亵渎圣力之嫌,圣殿骑士团有义务强制执行。”

他偏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没有动。

“艾莉西亚团长,”奥布里森慢条斯理地说,“您说是不是?”

艾莉西亚沉默。

太阳晒得林默后颈发烫。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奥布里森微笑的脸。

忽然很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谬。

今天早上她在战场上,把手按在地上,把自己烧掉了一大截,只是为了保护一个正在被围攻的人。

现在仗还没打完,教廷派来的第一个“慰问”不是问伤亡多少,不是问补给够不够,是一封质询函。

她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看到了末尾那行空白签名处——上面压着一方红色的圣印,印纹是天使展翅的图案,翅膀的羽毛被雕成锁链形状。

她把纸还给奥布里森。

“我不签。”

“圣女大人——”

“我明天不回去。”林默说,“前线还在打。这里还有伤兵没处理完。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

回到歪脖子树下。坐下。膝盖在抖。

莉娜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很久没说话。

“圣女大人。”

“嗯。”

“你真的不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关在房间里,每天等着被拉出去展示一下圣光,然后继续关起来。跟笼子里的鸟一样。”

莉娜盯着自己的脚尖:“可是如果教廷强制执行——”

“那就让他们执行。”林默说,“我不会对教廷的人动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天早上那个金光的威力——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

“万一下次没控制住,打到教廷的人,那就不是质询函了。是直接烧死。”

天色渐暗。

营地里的篝火升起来了。

今天的火比昨天小,因为木柴不够用,老格雷带着几个人去搜集废墟里的碎木料,回来的路上还不忘骂两句帝国军。

林默坐在火边。

腿上铺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粥。

喝了两口,放下了。

艾莉西亚从夜色里走出来。

她卸了盔甲,只穿着灰色的训练服。

银发散在后面,发尾沾了点水,大概是刚洗过脸。

她走到林默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两人肩并肩,面朝着篝火。

“观察使找你麻烦了。”

林默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说:“那张纸我看不懂。但是我看懂了——他是想把我带回去。回去之后呢?关起来?还是把我当成什么研究标本?”

“都有可能。”艾莉西亚说,“他明天会再来。后天也是。直到你签字为止。”

“如果我逃呢。”

“逃到哪里。”

林默沉默了。

艾莉西亚没有等她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十四年里换了八任圣女吗。”

林默摇头。

“因为教廷不把圣女的命当命。”

“第一任,过度使用圣力,死在前线。”

“第二任,得了肺病,教廷没有派医师,因为教义里说圣女的身体是神的容器——神会自己修复。她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拖了半个月,没了。”

“第三任失踪了,档案上只写了四个字——‘疾病亡故’。”

她拨了拨篝火,柴堆坍下去一截,火星溅起来。

“第四任、第五任、第六任,都是这样。第七任是撑得最久的,两年多。”

“死的时候头发全白了,皮肤皱得像树皮。她闭眼之前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因为她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才撑不下去。”

“狗屁不够虔诚。”林默说。

“是。”艾莉西亚看着篝火,“狗屁。”

林默握紧拳头。

沉默。

篝火烧断了一根柴。

火星升起来,被风吹散,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点的,哪个是天生的。

“艾莉西亚。”

“嗯。”

“如果我不想当圣女了——教廷会怎么办。”

“杀。”

一个字。干脆得像斩断一根树枝。

“圣女可以在战场上牺牲,可以死于疾病,可以被神召回。但绝不可以拒绝身份。”

林默点头。她早猜到了。

她站起来,抬头看着夜空。

“给我点时间。”她说。

“多久。”

“天亮之前。”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

营地里只剩下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林默一个人走出营地,走到河边。

河水在黑夜里是黑色的,看不见底,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小块。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声覆盖了其他声音。

“艾拉。”

她低声叫。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艾拉,我需要你。”

还是水声。

她把右手举起来,握紧,指关节泛白。然后说:“艾拉,你给过我,我也给你吧。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们能摆脱这个笼子。”

过了很久。

等到水面上的月光从碎块变成完整的一轮。

掌心深处,那个芝麻大的光点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林默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传上来的。

“出口在东边。”

“教廷的人在营地南门。东边有一道篱笆,破的。老格雷下午捡柴时经过。”

“然后呢。”

“过了河往北走,别回头。”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叫林默。不是什么圣女。你叫艾拉,不是什么残响。我们是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这已是最好的信任。我会带你一起走。”

掌心传来很轻的、很轻的温热。

最后光点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残存的力气,在说出那句话前攥住了什么。

“走吧。”

林默转身走回营地。

她走到莉娜睡觉的帐篷边,莉娜裹在毯子里蜷缩着,眉头有一点皱。

林默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祈祷书——她一直带着却从来没翻开过的那本,放在莉娜的枕头旁边。

书很重,但她觉得莉娜会愿意保管。

然后她走到艾莉西亚的帐篷外。

她在帐外站了片刻。

用很轻的声音对着帐帘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

东边的篱笆确实破了个洞,大小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林默侧身挤过去,树枝刮破了她的袖子。

她在黑暗里跑起来,河水的声响和夜的冷风一起灌进耳朵。

跑了多远她不清楚。

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

河水在夜里是黑色的,看不见河底的石头,只能靠脚底去感知。

她不敢停下。还没上岸。

回头望了一眼营地。

那堆篝火还在烧,桔色的一小团,在这个未知的荒野上,是唯一的热源。

然后她转头,继续往前走。

月亮躲进了云层。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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