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莫尔登的规矩

作者:浅草枣 更新时间:2026/5/19 11:49:52 字数:3154

天亮之后,他们走出了河谷。

路变宽了,商道重新出现在脚下,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骡子的蹄声比昨天轻快了些,大概是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米罗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昨天没哼完的调子。

达莉亚把弓挂在肩上,虎口的绷带换了新的。

雷的弯刀还在腰上,但他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放松。

林默走在最后,她换回了自己的靴子,但身上还是达莉亚给的那件旧布衣。袖子太长,她又卷了一道。

“到了莫尔登,先找公会。”雷在前面说,“领了尾款再说别的。”

“公会是什么样子的。”林默问。

“你没去过佣兵公会?”米罗回头看她,缺了半颗牙的嘴咧着,“你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失忆了。”

“失忆?真的假的?”

“真的。”林默面不改色。

米罗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佣兵公会是什么、怎么评级、怎么接任务。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势比话还多。

佣兵公会是大陆上唯一一个不归任何国家管的组织。

总部在自由城邦联盟,分支遍布各国,不管你以前是农民、逃兵、破产商人,只要你能打、肯接活,公会就给你发铁牌。

从铁牌到铜牌到银牌到金牌,每一级能接的任务不一样,酬金也不一样。

“铜牌能接护卫任务,银牌能接战地任务,金牌——”米罗压低声音,“金牌能接国家级的委托。教国和帝国都雇过金牌佣兵打仗。”

“你们是什么牌。”

“铁牌。”米罗挠了挠头,“本来去年能升铜的,结果有个任务失败了,扣了积分。要不是雷哥接了这个送货的单子,我们连铁牌都差点保不住。”

“别废话。”雷在前面说。

林默把铁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以血为契,以名为凭。

“佣兵不用真名。”达莉亚走在林默旁边,“公会只认牌不认人。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定的,写在公会登记册上,但不查身份。有人用真名,有人用代号,公会不管,只要你不欠任务,不杀雇主,公会就是你的后台。”

“杀雇主的后果是什么。”

“全大陆通缉。金牌以下必死。金牌以上——没试过。也没人敢试。”

林默把铁牌收回口袋。

自由城邦联盟,佣兵公会,铁铜银金,她脑子里在慢慢拼这块大陆的地图。

教国在最南边,圣城是教国的首都。

帝国在北边,和教国中间隔着一片绵延几百里的争议地带。

她现在站的位置,就是争议地带的北部,靠近帝国边境。

自由城邦联盟在更东边,靠海,是由十几个独立的贸易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佣兵公会的总部就设在那里。

“教国和帝国打了多少年了。”她问。

“你连这个都不记得?”米罗瞪大了眼睛,“十四年,从上一任教皇登基开始就没停过,中间签过两次停战协议,都撕了。”

“为什么撕。”

“因为不想停。”雷开口了。声音很沉,“打仗需要兵,兵需要武器,武器需要钱。教国卖赎罪券,帝国开矿。两边都有人靠战争发财。停战了,他们的钱从哪来。”

林默没有接话。

她想起补给站里那些刻着“净化”的酸蚀弹,想起那些发光的药剂瓶。

想起艾拉说的话——战争越久,圣女越多,结晶越多,武器越多。

十四年。

八任圣女。

无限循环。

商道拐过一个弯,莫尔登出现了。

一个镇子,很大,比林默之前经过的那个驿站镇子大十倍。

石砌的房子挤在一起,街道窄得像蜘蛛网,镇口竖着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帝国的鹰徽,但已经被人泼过脏水,鹰的眼睛上挂着一团干掉的泥浆。

镇子里人很多,穿皮甲的佣兵,推板车的摊贩,背着麻袋的农民,还有缩在巷口伸手要钱的难民。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也有马粪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雷带他们穿过主街,在一栋两层的石楼前停下。

门口挂着铁招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弓——和铁牌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佣兵公会。

推门进去。

烟味,汗味,酒味,三种味道同时拍在脸上。

一楼是大厅,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子。

几个佣兵在喝酒,一个光头壮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空杯子。角落里的告示板上钉满了任务单,风吹进来,纸条哗啦啦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但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眉切成两段。

她正在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跟呼吸同等频率的事。

雷走过去,把交货单拍在吧台上。

“莫尔登到帝国军第三补给站。货已送达。尾款一百二十银币。”

女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雷。

“货呢。”

“送到了。”

“补给站昨晚炸了。你知道吗。”

雷没有犹豫:“不知道,我们送完货就走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刀疤被牵得微微上翘。

“行,一百二十银币。”她从吧台下面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硬币在里面哗啦响。

“扣掉公会抽成,净剩九十六。分不分手我不管。”

雷接过袋子,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角落的桌子,把银币分成四份。

“一人二十四。”

米罗瞪大眼睛:“我也有?”

“你牵骡子牵了一路,骡子没跑,货没丢,你的份。”

米罗一把抓起银币,笑得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

达莉亚把自己那份收进腰包,看向林默:“你接下来干什么。”

林默正要开口,吧台后面的女人先说话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林默转过头,女人靠在吧台上,手里还在擦杯子,但眼睛没在看杯子。

“她昨天刚拿了铁牌。”达莉亚说,“还没登记名字。”

“过来。”

林默走到吧台前,女人放下杯子,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册子。

皮封面,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翻到最新一页,把羽毛笔递过来。

“名字。”

林默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艾拉。

女人看了一眼,抬头看林默的脸,又低头看名字,嘴角的刀疤又动了一下。

“好,铁牌佣兵艾拉,公会规则三条:不杀雇主,不欠任务,不出卖同行。违反了,全大陆通缉。懂了?”

“懂了。”

“你现在能接的任务级别是铁。铁级任务只有三种:护送商队、押运货物、清理低级魔物。酬金从十个铜板到五十个银币。公会抽一成。你要是想升级,需要累计完成十个铁级任务,并且通过铜级考核。”她顿了顿。

“这里不是教国。别把圣女那一套带过来。”

林默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一收。指尖没有发光,但她感觉到掌心深处那个芝麻大的光点跳了一下。

“我不信教。”她说。

“那最好。”女人把册子合上,递给她一张任务单,“正好有一个,北门今晚出发,护送商队到边境哨站。当天往返。酬金三十铜板。接不接。”

“接。”

林默接过任务单,纸张很薄,上面用墨水写着商队的名字、出发时间、目的地。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她转身走回角落。

雷正在把骡子的缰绳解下来——这头骡子也是公会的财产,送货任务完了之后要还回去。达莉亚靠在墙上,用一块磨石打磨箭头。米罗把银币数了第三遍。

“你接了?”达莉亚抬头。

“接了。今天晚上。”

“一个人?”

“一个人。”

达莉亚放下磨石:“北边那条商道最近不太平。反抗军在那一带活动频繁。一个人走容易被盯上。”

“我需要做任务。”

“我知道,但你可以跟我们组队,我们接下来打算往东走,去自由城邦接长期委托。四个人一起走,路上互相照应。”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达莉亚看了看雷。雷没有抬头,还在解缰绳。但他说了话。

“你帮我生了个火。”

“那是昨天早上的事。”

“佣兵记恩,也记仇。”雷直起腰,看着林默,“你在采石场轰飞了那个灰斗篷,在补给站给我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你救了我们两次,我们只请你生了一次火。我们欠你的。”

他顿了顿。

“但我们往东,你往北。不顺路。今晚这次护送,我们陪你走最后一趟。之后各走各的。”

林默握着任务单。

纸张在她手指间被捏出了很细的皱褶。

“好。”

傍晚。

北门,商队已经整好了,三辆马车,拉的是布匹和盐。

商队头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话带鼻音,一直在抱怨天黑之前能不能出发。

雷检查了马车的车轴,达莉亚和米罗把弓箭和短剑摆在趁手的位置。

林默站在队尾,把袖子又卷了一道。

太阳往西沉。

天空是暗橙色的,和圣城傍晚的钟声颜色完全不一样。

北门外的商道笔直地延伸进暮色里,路的尽头是边境哨站。

哨站再往北,就是荒原。

“出发。”商队头领喊道。

马车轮子开始转动。

林默跟上去,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

她拍了拍口袋里的任务单,又把铁牌掏出来摸了一下。

剑与弓交叉的地方,那个小小的铸模瑕疵还在。

然后她松开了它。

北方的风从荒原上吹下来,卷起路上的细尘。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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