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们走出了河谷。
路变宽了,商道重新出现在脚下,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骡子的蹄声比昨天轻快了些,大概是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米罗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昨天没哼完的调子。
达莉亚把弓挂在肩上,虎口的绷带换了新的。
雷的弯刀还在腰上,但他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放松。
林默走在最后,她换回了自己的靴子,但身上还是达莉亚给的那件旧布衣。袖子太长,她又卷了一道。
“到了莫尔登,先找公会。”雷在前面说,“领了尾款再说别的。”
“公会是什么样子的。”林默问。
“你没去过佣兵公会?”米罗回头看她,缺了半颗牙的嘴咧着,“你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失忆了。”
“失忆?真的假的?”
“真的。”林默面不改色。
米罗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佣兵公会是什么、怎么评级、怎么接任务。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势比话还多。
佣兵公会是大陆上唯一一个不归任何国家管的组织。
总部在自由城邦联盟,分支遍布各国,不管你以前是农民、逃兵、破产商人,只要你能打、肯接活,公会就给你发铁牌。
从铁牌到铜牌到银牌到金牌,每一级能接的任务不一样,酬金也不一样。
“铜牌能接护卫任务,银牌能接战地任务,金牌——”米罗压低声音,“金牌能接国家级的委托。教国和帝国都雇过金牌佣兵打仗。”
“你们是什么牌。”
“铁牌。”米罗挠了挠头,“本来去年能升铜的,结果有个任务失败了,扣了积分。要不是雷哥接了这个送货的单子,我们连铁牌都差点保不住。”
“别废话。”雷在前面说。
林默把铁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以血为契,以名为凭。
“佣兵不用真名。”达莉亚走在林默旁边,“公会只认牌不认人。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定的,写在公会登记册上,但不查身份。有人用真名,有人用代号,公会不管,只要你不欠任务,不杀雇主,公会就是你的后台。”
“杀雇主的后果是什么。”
“全大陆通缉。金牌以下必死。金牌以上——没试过。也没人敢试。”
林默把铁牌收回口袋。
自由城邦联盟,佣兵公会,铁铜银金,她脑子里在慢慢拼这块大陆的地图。
教国在最南边,圣城是教国的首都。
帝国在北边,和教国中间隔着一片绵延几百里的争议地带。
她现在站的位置,就是争议地带的北部,靠近帝国边境。
自由城邦联盟在更东边,靠海,是由十几个独立的贸易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佣兵公会的总部就设在那里。
“教国和帝国打了多少年了。”她问。
“你连这个都不记得?”米罗瞪大了眼睛,“十四年,从上一任教皇登基开始就没停过,中间签过两次停战协议,都撕了。”
“为什么撕。”
“因为不想停。”雷开口了。声音很沉,“打仗需要兵,兵需要武器,武器需要钱。教国卖赎罪券,帝国开矿。两边都有人靠战争发财。停战了,他们的钱从哪来。”
林默没有接话。
她想起补给站里那些刻着“净化”的酸蚀弹,想起那些发光的药剂瓶。
想起艾拉说的话——战争越久,圣女越多,结晶越多,武器越多。
十四年。
八任圣女。
无限循环。
商道拐过一个弯,莫尔登出现了。
一个镇子,很大,比林默之前经过的那个驿站镇子大十倍。
石砌的房子挤在一起,街道窄得像蜘蛛网,镇口竖着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帝国的鹰徽,但已经被人泼过脏水,鹰的眼睛上挂着一团干掉的泥浆。
镇子里人很多,穿皮甲的佣兵,推板车的摊贩,背着麻袋的农民,还有缩在巷口伸手要钱的难民。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也有马粪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雷带他们穿过主街,在一栋两层的石楼前停下。
门口挂着铁招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弓——和铁牌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佣兵公会。
推门进去。
烟味,汗味,酒味,三种味道同时拍在脸上。
一楼是大厅,摆着七八张粗木桌子。
几个佣兵在喝酒,一个光头壮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空杯子。角落里的告示板上钉满了任务单,风吹进来,纸条哗啦啦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但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眉切成两段。
她正在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跟呼吸同等频率的事。
雷走过去,把交货单拍在吧台上。
“莫尔登到帝国军第三补给站。货已送达。尾款一百二十银币。”
女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雷。
“货呢。”
“送到了。”
“补给站昨晚炸了。你知道吗。”
雷没有犹豫:“不知道,我们送完货就走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刀疤被牵得微微上翘。
“行,一百二十银币。”她从吧台下面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硬币在里面哗啦响。
“扣掉公会抽成,净剩九十六。分不分手我不管。”
雷接过袋子,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角落的桌子,把银币分成四份。
“一人二十四。”
米罗瞪大眼睛:“我也有?”
“你牵骡子牵了一路,骡子没跑,货没丢,你的份。”
米罗一把抓起银币,笑得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
达莉亚把自己那份收进腰包,看向林默:“你接下来干什么。”
林默正要开口,吧台后面的女人先说话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林默转过头,女人靠在吧台上,手里还在擦杯子,但眼睛没在看杯子。
“她昨天刚拿了铁牌。”达莉亚说,“还没登记名字。”
“过来。”
林默走到吧台前,女人放下杯子,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册子。
皮封面,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翻到最新一页,把羽毛笔递过来。
“名字。”
林默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艾拉。
女人看了一眼,抬头看林默的脸,又低头看名字,嘴角的刀疤又动了一下。
“好,铁牌佣兵艾拉,公会规则三条:不杀雇主,不欠任务,不出卖同行。违反了,全大陆通缉。懂了?”
“懂了。”
“你现在能接的任务级别是铁。铁级任务只有三种:护送商队、押运货物、清理低级魔物。酬金从十个铜板到五十个银币。公会抽一成。你要是想升级,需要累计完成十个铁级任务,并且通过铜级考核。”她顿了顿。
“这里不是教国。别把圣女那一套带过来。”
林默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一收。指尖没有发光,但她感觉到掌心深处那个芝麻大的光点跳了一下。
“我不信教。”她说。
“那最好。”女人把册子合上,递给她一张任务单,“正好有一个,北门今晚出发,护送商队到边境哨站。当天往返。酬金三十铜板。接不接。”
“接。”
林默接过任务单,纸张很薄,上面用墨水写着商队的名字、出发时间、目的地。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她转身走回角落。
雷正在把骡子的缰绳解下来——这头骡子也是公会的财产,送货任务完了之后要还回去。达莉亚靠在墙上,用一块磨石打磨箭头。米罗把银币数了第三遍。
“你接了?”达莉亚抬头。
“接了。今天晚上。”
“一个人?”
“一个人。”
达莉亚放下磨石:“北边那条商道最近不太平。反抗军在那一带活动频繁。一个人走容易被盯上。”
“我需要做任务。”
“我知道,但你可以跟我们组队,我们接下来打算往东走,去自由城邦接长期委托。四个人一起走,路上互相照应。”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达莉亚看了看雷。雷没有抬头,还在解缰绳。但他说了话。
“你帮我生了个火。”
“那是昨天早上的事。”
“佣兵记恩,也记仇。”雷直起腰,看着林默,“你在采石场轰飞了那个灰斗篷,在补给站给我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你救了我们两次,我们只请你生了一次火。我们欠你的。”
他顿了顿。
“但我们往东,你往北。不顺路。今晚这次护送,我们陪你走最后一趟。之后各走各的。”
林默握着任务单。
纸张在她手指间被捏出了很细的皱褶。
“好。”
傍晚。
北门,商队已经整好了,三辆马车,拉的是布匹和盐。
商队头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话带鼻音,一直在抱怨天黑之前能不能出发。
雷检查了马车的车轴,达莉亚和米罗把弓箭和短剑摆在趁手的位置。
林默站在队尾,把袖子又卷了一道。
太阳往西沉。
天空是暗橙色的,和圣城傍晚的钟声颜色完全不一样。
北门外的商道笔直地延伸进暮色里,路的尽头是边境哨站。
哨站再往北,就是荒原。
“出发。”商队头领喊道。
马车轮子开始转动。
林默跟上去,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
她拍了拍口袋里的任务单,又把铁牌掏出来摸了一下。
剑与弓交叉的地方,那个小小的铸模瑕疵还在。
然后她松开了它。
北方的风从荒原上吹下来,卷起路上的细尘。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