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比采石场深。
两边的山壁陡得像刀切出来的。
中间一条窄路,被车轮和马蹄碾得稀烂。
空气里有焦油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烧过的硬币。
雷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一下地面。
“帝国军的巡逻队刚过去。”他指了指泥地里的马蹄印,“新鲜,不到半个钟头。”
达莉亚把弓横在膝盖上,检查弓弦的松紧。“半个钟头够他们走远,我们抓紧过。”
米罗拽着骡子,嘴唇发白,刚才跑得太狠,他现在还在喘。
林默走在最后,她脚踝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跑久了还是有点发软。
她没说话,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风声,听碎石滚落的声音,听任何不属于这片河谷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里,前方出现了木栅栏。
不是临时搭的那种。
是正规军用标准的防御工事——圆木削尖了顶部,交叉绑成三角架,每隔十步一座哨塔。
哨塔上的弩机已经对准了他们。
“站住!”
栅栏后面走出来一个军官。
灰甲,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他身后跟着六个兵,全是重甲,手里端着短矛。
雷举起双手,左手亮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佣兵,送货的,莫尔登的货。”
军官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目光越过雷,扫过达莉亚、米罗、骡子背上的木箱,最后停在林默身上。
“她是谁。”
“我表妹。”雷说,“老家遭了灾,跟着跑腿。”
军官盯着林默。盯了很久。
林默站着没动,她穿着达莉亚从骡子包袱里翻出来的旧布衣,袖子太长,卷了两道。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着泥 看起来确实像个逃难的。
“名字。”军官说。
“艾拉。”
声音很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
军官又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
“进来。货先检查。”
栅栏门吱呀一声推开。
补给站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十几顶灰帐篷搭在河谷的平地上,中间是一片压实的泥地操场。
操场上堆着木箱、铁桶、成捆的箭杆。
几个帝国兵蹲在箱子旁边,用磨刀石打磨矛尖,火星溅在靴子上也不管。
一辆辎重马车停在操场中央,车板上盖着油布。
油布边缘露出一截金属管——粗,黑,尾部带着螺旋纹。
林默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酸蚀弹。
她之前在采石场那辆被毁的马车上见过弹孔的痕迹。现在她看到了实物。
这种武器她在地球上没见过,但它的破坏方式她记得很清楚——不是炸开,是腐蚀。
金属、木头、皮肉,全都能被那种酸液化成渣。
“别盯着看。”艾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帝国军对武器很敏感。看多了会惹麻烦。”
林默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操场边上的马厩。
雷和军官在交接货物,木箱被撬开,里面是干肉、盐块、还有几捆箭杆。
军官检查得很快,合上箱子,在一张纸上盖了印。
“尾款去莫尔登领。这里不付现。”
“知道。”雷把纸收进怀里。
“你们今晚可以扎营,补给站东边有一片空地,别靠近西边的弹药区。”军官说完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再看林默一眼。
“成了。”雷压低声音,“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天亮之前走。”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搭了简易帐篷。
几根树枝撑开一块帆布,勉强能挡露水。米罗把骡子拴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
“我不行了——腿不是我的——”
达莉亚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分给每人一块。
饼很硬,咬一口掉碎渣,林默接过来,嚼了两下。没味道,但胃需要。
天色暗下来。
补给站里点起了火把,操场上的人反而更多了——夜班巡逻队在换岗,辎重队在卸新到的货。
有人拉着马在操场上遛,马蹄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默靠在帐篷柱上,闭着眼睛假寐。
但她没睡。她在听。
隔壁帐篷里有两个帝国兵在说话。
“……听说了吗?前线又崩了一段。莫尔顿堡那边。”
“不是有光炮营顶上去了吗?”
“顶上去了。但对面有圣女。”
“圣女?不是只会治病吗?”
“那是以前的,现在这个——第八个——能把人轰飞。
第三中队撤回来的人说的,亲眼看到的,一道金光,三个人飞出去。”
“三个人算什么,光炮一炮下去三十个。”
“问题是她是活的,光炮是死的,你打不中她,她能追着你打。”
两个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人放低了声音。
“而且我听说——她跑了。”
“跑了?”
“从前线跑了,教廷在追,抓回去会怎么样不知道,但如果她跑到我们这边——”
“别说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能聊的。”
声音停了。
林默睁开眼睛。
“听见了?”艾拉说。
“听见了。”
“你的名声已经传到帝国军这边了。不是圣女,是‘能把人轰飞’。”
林默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火把直晃。
操场上,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铁匠炉子,给马蹄钉铁掌。
锤子敲在铁上,叮叮当当,溅起来的火星在夜里特别亮。
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艾莉西亚在河岸边,一个人堵在缺口上。
她的剑锋在砍到第七个帝国兵的时候卷了口,但现在她不在这里。
林默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可能还在前线,可能在向奥布里森汇报,可能因为放跑了自己,已经被收回了指挥权。
“你想她了。”艾拉说。
“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
林默没有接话。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逃跑的时候,在她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你没进去,为什么。”
林默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如果真的让我别走,我可能就不走了。所以我不能进去,我的性格里不需要别人干涉,但她的意见对我有影响。”
“所以你就那么走了。”
“至少她不用对着奥布里森撒谎,她可以说她没看到我走,这是实话。我在帐外道过歉,但没让她亲耳听见,她不知道。”
“你觉得她不知道?”
林默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河谷里看星星没有圣城清楚,被山壁切掉了一半。
“她知道,但她不会说出来,她不会。”
身后的帐篷帘掀开。
达莉亚走出来,站在林默旁边。她裹着一张旧毯子,弓挂在背上。受伤的虎口换了新绷带。
“睡不着?”
“嗯。”
“我也是。这地方待着不舒服。”达莉亚说,“帝国军的人看我们跟看小偷似的。”
“他们看谁都像小偷。”
达莉亚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
“明天到了莫尔登,我们领了尾款就走。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可能继续往北。”
“北边什么都没有。再往北是荒原。过了荒原是边境山脉。翻过山就是兽人的地盘。”
“兽人?”
“你没见过?”达莉亚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是从圣城一路逃出来的?”
“我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在跑。”
达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毯子底下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林默手里,是小铁牌,圆形,半个手掌大。
上面刻着一把交叉的剑和弓,佣兵公会的标志。
“这个你拿着。到了莫尔登去找佣兵公会。凭这个能接活。不用报真名。公会不查身份,只查能不能干活。”
林默握着铁牌。边缘很利,硌得手掌有点疼。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早上生了个火。”达莉亚顿了顿。
“还因为你刚才救了雷。那个哨兵——如果你没把他轰飞,他会叫更多人追上来。我们四个人不一定都能活着出来。”
她转身走回帐篷。
“明天见。艾拉。”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牌。铁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艾拉。”她在脑子里说。
“嗯。”
“她知道我不叫艾拉。”
“她当然知道,她是佣兵,佣兵不需要真名,只需要信用,你刚才挣到了。”
林默握紧铁牌。
铁牌从凉变热。
深夜。
操场上的火把熄了一半。巡逻兵换完了岗,脚步声渐渐稀疏。
林默没有回帐篷。
她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握着达莉亚给的铁牌。
石头很凉,隔着布衣扎得腿疼,她把铁牌翻来覆去地看,剑和弓交叉的地方有个很小的缺口——大概是铸模的时候留下的瑕疵。
“你在想什么。”艾拉问。
“在想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现在该睡了。”
“你睡吧。我守一会儿。”
“守什么。”
林默抬头看着补给站西边的弹药区。
那些盖着油布的辎重马车,那些堆在帐篷外面的木桶。
桶上印着一个六芒星标记——酸蚀弹的储存点。
“刚才那个军官说别靠近西边。”
“你觉得不对?”
“他特意强调了。补给站里,指挥官的帐篷在西边,弹药库也在西边。如果他不想让人靠近,不该特意指出来。除非——他在诱导我们不去看。”
“但你打算去看。”
“现在不去。后半夜。岗哨最困的时候。”
凌晨两点。
林默睁开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数呼吸。数到两千左右的时候,起身。
帐篷外很静,操场上的火把只剩两把还亮着,插在哨塔边上。
哨塔上的兵抱着弩机打盹,头一点一点。
她绕过帐篷,贴着山壁往西走。
补给站西边被一排铁栅栏隔开。
栅栏上挂着铁锁链,但没锁——只是绕着。
林默侧身从栅栏缝隙里钻进去。
里面停了六辆辎重马车,每一辆都盖着油布。
她掀起最近一辆的布角。
酸蚀弹,粗短的金属管,尾部带着螺旋纹,每根弹管上都刻着一排古圣文字——和教廷祈祷书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她后背发凉。
“艾拉,这些字你认识?”
“认识。那是‘净化’的意思。但——”
“‘净化’?这不是治愈术语吗?”
“是,教廷用来形容圣力最高形态的词,不应该出现在帝国军的武器上。”
她又掀开另一辆马车的油布,也是酸蚀弹,同样的刻字,再一辆——不一样?
第三辆马车上装着木箱。
撬开,里面是药剂,透明小瓶,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荧光,瓶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白沙。
林默拿起一瓶,晃了晃。白沙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在发光。
“圣力残渣。”艾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颤抖。
“什么?”
“圣女使用圣力过度之后,体内的残余物会结晶。前任圣女死后——教廷把她身体里的结晶取出来。这就是圣力残渣。”
“帝国军用这个制造药剂,增强士兵战斗力的兴奋剂,和酸蚀弹都是同一种原料。”
林默把瓶子放回木箱。
手很稳,但稳得不太正常。是那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的冷静。
“教廷和帝国军在做交易。”
“对。”
“圣女的结晶卖给帝国军,帝国军拿来打仗,前线死的人越多,越需要圣女。”
“圣女使用圣力越过度,死了之后的结晶越多,这是一个循环。”
她站直身体。
“回去,现在。”
她刚转身,一束火把光照在她脸上。
“别动。”
那个白天的军官站在栅栏外。旁边跟着两个兵,手里端着上了弦的弩。
“我说过,别靠近弹药区。”
林默站着没动。
火光里,军官的脸半边亮半边暗。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审问的那种笑,是早就知道你会来的那种。
“你是教国的圣女,对吧。”
林默没有说话。
“我们有你的画像,教廷三天前传过来的,说圣女叛逃,要求各地协查。”军官走近一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束手就擒,我送你回教廷领赏金。二——”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弩手。
“你选哪个。”
林默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从斗篷里抽出来。
指尖亮了一下。
“我选第三个。”
白光在栅栏内侧炸开,不是冲人——是冲弹药。
木桶被震裂,酸蚀弹的弹管滚了一地,弩手被冲击波推倒,火把脱手,砸在一根弹管上。
火苗舔上弹管表面的刻字。
然后弹药区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
是金色的光。
和林默手掌里一模一样的光。
“跑。”艾拉的声音。
林默已经在跑了,她翻过栅栏,脚踝撞上铁锁链,疼得眼冒金星。
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不是炸裂,是嘶嘶的腐蚀声。
酸液溅上帐篷,帐篷布在几秒之内融成糊状,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补给站炸了锅。
警报声、马蹄声、喊叫声搅在一起。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敌袭。没人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河谷出口跑。
雷、达莉亚和米罗被爆炸惊醒,已经拆了帐篷。
达莉亚看到她,二话不说把她的包袱扔过来,米罗已经拉着骡子开始跑了,雷拔出弯刀殿后。
“出口在——”
“我知道。”林默说。
四个人冲出去的时候,身后的补给站已经烧成了一片。
火光是金色的——不是橘红,是金。那种金色林默太熟悉了。每次她用圣力的时候,掌心就是这种光。
他们一口气跑出河谷,翻过山脊,直到身后的火光变成了天边的一小块亮斑。
瘫倒在山坡上。全是汗。全是泥。全是喘。
雷捂着被碎石划伤的手臂,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光,问:“你干的?”
“我干的。”
沉默。
然后雷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笑了一声。
“早知道你不是来跑腿的。”
达莉亚没说话,她把弓放在地上,检查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透过溅上泥点的睫毛瞥了林默一眼。
不是害怕,是重新打量。
达莉亚没说话。
她把弓放在地上,检查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透过溅上泥点的睫毛瞥了林默一眼。
林默靠着一棵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平滑,没有新添皱纹。
但刚才那道白光,她没想,没准备——它自己就出来了。
不是她唤起的,是艾拉。
那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凉意,每次艾拉替她烧自己的时候都会有的感觉——这次没有出现。
烧的是弹药,不是艾拉的生命。
“你刚才说教廷在跟帝国军做交易。”她在脑子里说。
“不只是交易。”艾拉的声音很轻。
“是共生,战争越久,死的人越多,教廷需要更多圣女来维持信仰,圣女越多,死后产出的结晶越多,结晶越多,帝国军的武器越多,武器越多,战争越久。”
“这个循环已经转了十四年。”
“我从一睁眼就在里面。”艾拉说。
“每一任圣女都是这个循环里的燃料。我差点也变成那些瓶子里的荧光。”
“你不会。”
“因为我逃出来了。”
“我们逃出来了。”林默纠正她。
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