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城北郊。
天空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薄薄的。
风也是轻的，微微地吹着。
这是个晴朗得几乎有些奢侈的好天，阳光明晃晃的，却不毒辣。
兰若寺里静得很。
这种静不是寻常寺院的清幽，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诡谲的沉寂。
飞檐下的铜铃一动不动，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也不见丝毫震颤，仿佛连风到了这里都要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此间的主人。
此地的主人唤作槐姒。
没人说得清槐姒在这兰若寺里住了多久。
方圆十里八乡的百姓提起这处所在，无不面色微变，压低声音匆匆走开。
“兰若寺”三个字在当地人的舌尖上滚过时，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东西。
这里就是那种闹鬼吃人特别厉害的地方。
此刻，这位娘娘正慵慵懒懒地躺在内室的床榻上。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的轻纱，那纱薄得近乎透明，像是清晨河面上将散未散的水汽，朦朦胧胧地覆在她身上。
纱料极软，顺着她身体的起伏无声地流淌着，勾勒出底下那一身丰腴到极处、又匀称到极处的线条。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照进来，那层薄纱便几乎失了遮掩的效用。
光影在她身上游走，圆润的肩头，饱满得几乎要从纱下溢出的胸脯，收束处窄下去的腰肢，再往下又是骤然铺开的一派丰盈。
她侧卧着，两条腿叠在一起长长地伸着。
那双腿极有肉感却又不显臃肿，小腿弧度柔和结实，大腿圆润饱满，被阳光照着的肌肤泛出温腻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却比玉多了一层活色生香的暖意。
脚踝纤细，脚背微微弓着，脚趾圆嘟嘟的涂着淡淡蔻丹，在白色纱料间若隐若现。
而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还是她那张脸。
槐姒的容貌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秀，唇形饱满，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分量，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可偏偏在那雍容华贵的底子上，又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风情——她的眼角微微上挑，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闭着，那眼尾的弧度也像是在似笑非笑；嘴角也像是随时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坏坏的意味。
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岁月、又被岁月格外优待的**才会有的脸，端庄里藏着妖娆，贵气里混着邪性。
这番光景若是落在寻常男子眼里，只怕要看得痴了。
然而此刻的槐姒只是在午睡。
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意识正在往更深的睡意里滑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温软的潭底。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深眠的那一刻——“哇啊——啊！啊！”
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这满室的静谧。
那哭声又尖又亮，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蛮横，在空旷的寺院里回荡开来。
院中老槐的叶子似乎终于被震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槐姒那一双桃花眼猛地睁开了。
她的眼神先是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视线投向门口的方向。
“何事如此的吵闹？”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被冒犯了的不耐。“小小。”
话音落下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进来的女子穿着一件月青色的襦裙，身量比槐姒纤巧一些，却也是凹凸有致，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收束的地方收束，身姿匀停合度。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面若桃花，五官精致，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站在人堆里绝对算得上出挑的美人。
只是与槐姒那一身浑然天成的绝世风情相比，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那一星半点，恰恰就是天底下最难逾越的距离。
此人便是楼小小，槐姒的手下兼丫鬟。
楼小小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下头恭声道：“娘娘，我这就去看看。”
槐姒没有应声，只是重新阖上了眼帘，算是默许。
楼小小走出内室，穿过昏暗廊道来到前屋。
屋正对一面巨大的画壁，壁上绘着山水人物、琼楼玉宇，笔法精妙，像是某个遥远仙境的入口。
楼小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整个身子便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壁画之中。
画面荡起几圈若有若无的涟漪，旋即恢复了平静。
楼小小从画壁另一端飞身而出，落在寺外空地上。
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侧耳听了听，那婴儿的哭声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嗓子都像是要哭哑了。
她循声绕过寺院侧墙，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最后在寺院后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住了脚步。
后门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竹篮。
篮子是寻常农家编的那种，竹篾还带着新砍毛竹的青色。
篮底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婴儿，被一块半旧的襁褓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脸涨得通红，正哭得撕心裂肺。
楼小小愣了一愣，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她们这兰若寺，在方圆十里八乡的名声，说好听些叫“敬而远之”，说难听些就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地方。
平日别说是人了，就连野猫野狗都不大往这边凑，怎么会有人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扔在这种地方？
她心里犯着嘀咕，蹲下身去，伸出右手食指，纤纤指尖点在了婴儿的脑门心上。
一缕极细微的法力渡了过去，在婴儿体内飞快转了一圈。
楼小小闭眼感知了片刻——经脉俱全，魂魄完整，身上没有任何妖气、鬼气或者邪祟附着的痕迹。
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孩子。
“哇——哇啊——”婴儿被她冰凉的指尖一碰，哭得愈发大声了，小胳膊小腿在襁褓里乱蹬乱挣。
楼小小一时慌了神，下意识地伸手把那婴儿从篮子里抱了起来，学着记忆中凡间母亲哄孩子的样子，将他贴在胸口轻轻摇晃，嘴里笨拙地念叨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
摇着摇着，婴儿的哭声居然真的渐渐小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那婴儿忽然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一气，然后一把就抓在了楼小小的胸前。
楼小小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嗔骂道：“好你个小东西，人还没睁眼呢，倒先学会了不老实！还是一个小色鬼！”
骂归骂，她到底还是没把婴儿的手拨开，红着脸抱着他往回走。
婴儿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料，渐渐安静了下来。
楼小小抱着孩子穿过画壁，站在了槐姒的房门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咬了咬下唇，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娘娘，”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把一个孩子就这么扔在我们后门口了。”
槐姒此时已经从榻上起来了。
她没有换衣裳，仍旧披着那件半透明的白色轻纱，赤着脚坐在妆镜前的绣墩上。
然而绣墩根本装不满她圆润而丰满的水蜜桃。
她背对着楼小小，镜中映出她那张似嗔非嗔的脸，以及胸前那一道被轻纱半遮半掩的深深沟壑。
槐姒并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那手指修长白嫩，指尖涂着艳艳的丹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慵懒的弧线。
一道无形的法力便随之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将那婴儿从楼小小怀中托了起来。
婴儿离开楼小小的怀抱却没有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举着，穿过光影交错的空间，飘飘悠悠来到槐姒身前，悬浮在与她视线平齐的半空中。
说也奇怪，方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婴儿，一到了槐姒面前，哭声立刻就止住了。
他那双还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睁着，朝着槐姒的方向，小嘴微微嘟起，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冲着槐姒不停地挥舞，像是在急切地告诉面前这个人——要抱，要抱抱。
然而槐姒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
她的目光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停留了不过一息，然后便移开了。
她抬起手，又是轻轻一挥，那股托举着婴儿的法力便陡然转向，将婴儿稳稳地送回了楼小小的怀中。
“把这个孩子，送走。”
槐姒的声音平静得很，没有半点犹豫和波澜。
“是！”楼小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然而主仆二人的话音还未落地——“哇————！”
婴儿的哭声便以一种比方才更加猛烈十倍的声势炸了开来。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一声接一声，中间连换气都不带换的，像是要把整座兰若寺的沉寂全部撕碎。
哭声灌进槐姒的耳朵里，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桃花眼里浮起一层真切的厌烦。
她这兰若寺，画壁之中另有乾坤，说得好听些是清净修行之地，说得难听些就是一座魔窟。
这样的地方，阴气森森，妖氛重重，哪里是能养一个孩子的所在？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婴儿，脆得像一张纸，放在这里怕是养不了几日便要出事。
那婴儿的哭声愈发凄厉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嗓子已经哭劈了，却还是拼尽全力地嚎着。
楼小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下去。
明明怀里抱着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婴儿，可那哭声偏就像一根细绳子，一下一下勒在她心尖上，勒得她又酸又疼。
那大约便是所谓的母性了罢。
“娘娘，”
楼小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恳求。
“你看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去……要不，先把孩子留下来？”
槐姒闻言飘过来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意味。
她的目光在楼小小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婴儿，最后漫不经心地收回去。
“随便你。”
槐姒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她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婴儿不停翕动的小嘴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勾，补了一句：“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应该是要喂奶了。”
“喂奶？”
楼小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了自己的胸前。
襦裙的衣襟严严实实地掩着，但那下面隆起的弧度是藏不住的。
楼小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
槐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桃花眼中顿时漾起一层促狭的笑意。
她微微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说道：“还等什么呢？掀开衣服喂奶呀。”
那语调活脱脱就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我！我……”楼小小急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她怎么可能有奶？
她又羞又急，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然而就在她手足无措到了极点的时候，她忽然瞥见了槐姒脸上那个笑容——那是一种纯粹的、以看她出丑为乐的坏笑。
楼小小脑中一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直接把怀里的婴儿往槐姒怀中一塞。
“娘娘的比我大，奶水定然比我的足！”
话说出口，楼小小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虚地退后了两步，却还是梗着脖子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来。
槐姒低头看了看被硬塞进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楼小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连我都敢戏弄了。”
话虽这样说，她的嘴角却还噙着那一抹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怒。
婴儿到了槐姒怀里，楼小小便发现了一件奇事。
方才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槐姒的臂弯里，不哭也不闹。
两只眼睛虽然还看不清东西，却像是认准了方向似的直直地朝着槐姒的脸望着。那模样乖得不得了。
“娘娘，你看！”楼小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个孩子好像非常喜欢你！在你这里一点都不哭呢！感觉娘娘你像她娘似的！”
槐姒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算不上好看，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稚拙。
她看着那张脸，胸口某个地方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婴儿的小嘴张开着，嘴唇微微翕动。
槐姒看出来了——这是饿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逗了逗他，婴儿的反应极快，两只小手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手指，张着小嘴将指尖含了进去，用力地**起来，吮得啧啧有声。
看着婴儿那副急切又笨拙的吃相，槐姒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