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槐姒是铁了心要给林良一个教训。
她看着林良把脸埋在楼小小胸口的那副模样,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熄,反而又往高处蹿了三寸。
好嘛,挨打的时候往别人怀里钻,她这个当娘的倒成了恶人。
行,真行。
槐姒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气收了收,换成了一副淡漠到近乎灰心的神情——这神情半是真心,半是演的,真心是因为她心里头确实酸得厉害,演的是她偏要让这小王八蛋看看,他娘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认错?”槐姒冷笑一声,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认错没有用。”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院子里另外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
先前那个抡着扫帚追着孩子满院跑的暴躁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连话都懒得跟人多说半句的槐姒。
这反差来得太突然,连楼小小都愣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喜欢小小,”槐姒的目光从林良脸上扫过,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那干脆让小小当你娘算了。老娘懒得管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当真把什么事情放下了似的。
她穿过院子,走上廊檐,木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房门前,她伸手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反手一拉——“啪!”
门框震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林良心口上。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蝉鸣还在继续,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但林良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趴在楼小小怀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娘亲刚才说什么?
让小小当他娘?
她懒得管他了?
林良虽然灵魂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意识,可这十年来,他是真的把槐姒当成了娘。
那种依赖和眷恋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槐姒的怀抱里、在槐姒的掌心里、在槐姒那双桃花眼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此刻听到槐姒说出这样的话,他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又酸又闷,差点真的哭出来。
楼小小低头看了看林良,只见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想哭又不肯哭的模样,顿时心疼得不行。
她轻轻抚着林良的后脑勺,把声音放得又柔又软:“没事的,小良儿,夫人那能不要你呢?她就是气头上说了两句重话,等一下气消了,你再进去好好道个歉,夫人肯定就原谅你了。”
林良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楼小小的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一埋,一股幽幽的女儿香便钻进了鼻腔。
那是楼小小身上特有的气味,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气,而是一种清清淡淡、带着几分暖意的体香,像是春日里刚晒过的棉布,又像是山间初绽的野栀子。
林良闻着这股味道,心里那股委屈和惶恐居然真的平复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那柔软处又拱了拱,蹭了蹭,像是在寻求某种本能的安慰。
楼小小只当他是在撒娇撒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骂道:“好了好了,别拱了,跟个小猪似的。”
她抱着林良穿过廊道,来到前院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专门给林良布置的,窗明几净,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都是周夫子指定的必读书目。
正中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放着一盏青瓷灯盏。
楼小小把林良放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弯腰替他整了整弄皱的衣襟,温声说道:“小良儿,你先在这里好好看书,过一个时辰再去后院找娘亲道歉。记住了,要诚心诚意地认错,不许顶嘴,听到没有?”
林良乖乖地点了点头。
楼小小又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转身出了书房,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林良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了椅子上。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槐姒含怒摔门的身影,一会儿是刚才自己埋在楼小小胸前时那种微妙的触感,一会儿又是周夫子那张花白胡子的古板面孔。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天气太热了。
六月流火,书房里虽然开着窗,可一丝风都没有,空气热烘烘的像是从蒸笼里冒出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又闷又潮。
林良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汗,衣裳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干脆站起身,三下五除二把衣裳全脱了,只留了一条裤衩。
十岁的男孩身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肋骨隐约可见,皮肤倒是白净得很,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赤条条的林良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几本儒家经典。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倒是全了,一本不少。
他拎起那本《论语》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泛黄的书页上,旁边还有周夫子用朱笔写的批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看着就叫人犯困。
“哎!”林良把书往桌上一丢,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声,“圣人的书是用来看的,又不是拿来用的。周夫子啊周夫子,你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难怪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秀才。”
这话要是被周夫子听见,怕是当场就要把戒尺敲断在他手心上。
不过林良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深知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死读书。
可惜这番话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己嘟囔给自己听。
正经书看不进去,林良便弯下腰,悄悄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从最深处摸出几本书来。
这几本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搜妖记》《幽明录》《酉阳杂俎》——全是这个时代的志怪小说。
林良自从识字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这些神神鬼鬼的书。
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对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有所了解——他娘亲就是妖怪,楼小小也是妖怪,他自己打小就在兰若寺里长大,对志怪里的东西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二来是这个时代的志怪小说写得确实好,文笔精彩,故事离奇,比那些干巴巴的经书好看一万倍。
说起来,林良来到这个世界十年,对这个时代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里虽然也叫大宋,却和他记忆中那个积贫积弱、年年纳贡的宋朝截然不同。
这个大宋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九州归一,对外更是强硬得很,契丹也好,西夏也罢,统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良有时候琢磨,这大概是个平行世界,虽然名字一样,但走向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事跟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深究,顶多是看书看累了的时候拿出来胡思乱想一番。
林良趴在书桌上翻着《搜妖记》,一看就入了迷。
窗外日头从正南渐渐偏西,光影在书页上缓缓移动,蝉鸣忽高忽低,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楼小小招呼客人的说话声。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林良猛地一抬头,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晚霞从天边铺展开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志怪小说塞回抽屉里,手忙脚乱地把衣裳穿好,然后推开书房门往后院跑去。
后院里静悄悄的,槐姒的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什么声响。
林良蹑手蹑脚地走到槐姒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被他一推就推开了一条细缝。
林良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张望。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半开着,夕阳的余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给满室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黄色。
槐姒背对着房门,侧卧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白的家常衫子,因为侧卧的姿势,衣料紧贴在她身上,将那一身丰腴到极致、又匀称到极致的线条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
腰肢处是一个柔美的凹陷,再往下,是骤然铺展开来的一派丰盈——那水蜜桃般的轮廓,在斜阳余晖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浑圆,被薄薄的棉布绷得紧紧的,像是一颗熟透了、饱含着甜美汁水的果实,只看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林良趴在门缝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道身影,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他的娘亲,明明他只是来道歉的,可当他看到槐姒那沉睡中的身体时,脑子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点了一把火,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从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毒蛇,蠕动着爬过他的理智。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轻轻推开了房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侧身闪了进去,又轻轻地把门掩上。
动作轻得像一个小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槐姒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归巢的鸟鸣。
林良慢慢地、一步步地挪到了床边,最后双膝一软,跪在了床前。
离得近了,那水蜜桃般的轮廓看得愈发真切。林良双手扒在床沿上,十根手指微微发颤,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样不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警告——她是你娘!
是你磕了十年的娘亲!
可是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吃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槐姒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平稳,是熟睡中才会有的那种绵长的节律。
林良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指尖距离那浑圆的弧线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脑子里那个快要被淹没的理智忽然又冒了出来,拼命地拽了他一把。
林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悬停在那层薄薄的棉布上方,再不敢往前半分。
善与恶在脑子里激烈地交战,搅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个折中的念头浮了出来——就闻一下,闻一下就好。
于是他慢慢地把脸凑了过去,呼吸小心翼翼地落在棉布上。
槐姒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早在林良从门缝里偷看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她的神识何等敏锐,莫说是一个大活人推开了她的房门,就是一只耗子从墙角爬过,也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躺在那里,假装熟睡,想看看这个臭小子偷偷摸摸地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小王八蛋居然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当林良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身体时,槐姒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一股怒气从胸腔里直冲上来——这个小畜生,从哪里学来这些肮脏下作的事情!
然而就在她准备翻身而起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段文字。
那是她今天下午刚刚从隔壁狼母那里借来的一本育儿经验的书上写的。
狼母是齐山上有名的多子多福的狼妖,生了十多个孩子,在带孩子这件事上经验丰富得很。
书里有一节专门讲的是孩子讨好母亲的方式,说是小孩子天生就会通过闻母亲身上的气味来寻求安全感,有些孩子甚至会舔母亲的身体,那在小兽的世界里叫作“舔毛”——是一种本能的、纯粹的依恋行为。
槐姒的脸色变了变。
舔毛?
这小王八蛋该不会是要……
她猛地坐了起来。
“你这个小王八蛋在干什么!”
槐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林良吓得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随即慌忙跪好,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脑子立马想出借口。
“孩儿……孩儿是来给娘亲道歉的!”林良的声音又急又快,明显底气不足,“见娘亲睡着,不好打扰,所以就在床边跪着等娘亲醒来。”
槐姒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不经意间将她胸前那一对巨物托得愈发饱满丰硕,在轻薄的衣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把头扭到一边去,那双桃花眼紧紧地闭着,做出一副被伤透了心、不想再多看林良一眼的姿态。
“娘亲?我可不敢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却足够锋利的酸意。
“林公子,林大少爷——您是什么身份,我高攀不起。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逃课逃课,爱不回家不回家,我这个当‘娘’的,不敢管,也管不着。”
话说得刻薄极了,可她的眼睛却在紧闭的眼皮底下偷偷留了一道细缝,正暗中留意着林良的反应。
林良跪在床前,听着这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话,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