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我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
"几点了还睡！你哥都走了！"
"才七点……"我哀嚎，"周末啊……"
"周末也要干活！去帮你哥拿设备！"
我顶着鸡窝头，穿着印有"东京喰种"字样的T恤，拖着拖鞋出了门。
清晨的响宗村笼罩在薄雾中。远处，光伏电板在山坡上整齐排列，像一片蓝色的海洋，反射着朝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什么赛博朋克农村……"我嘟囔着。
路上遇到隔壁王婶，她盯着我T恤上的金木研看了三秒："小雨，你这衣服上画的什么？吸血鬼？"
"……是喰种，王婶。"
"什么种？"
"算了，是吸血鬼。"
"哦，吸血鬼啊，"王婶恍然大悟，"我们年轻时也看过，那个叫什么……《暮光之城》？"
我："……"
这地方没法待了。真的。
2.
堂屋里，父亲已经坐在上位，面前摆着一杯苞谷酒。
李大山，四十六岁，响宗村烤烟种植大户，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脾气暴躁程度与烤烟价格成正比。
"又玩手机？"他瞥了我一眼，"眼睛不要了？"
"我在学习。"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学习？"父亲冷笑，"学习怎么看那些花里胡哨的动画片？"
"是动漫！不是动画片！"我拍桌而起，"这是第九艺术！是——"
"是什么是，"母亲端着菜进来，精准打断我的咏唱，"吃饭。今天有洋芋炖火腿，你哥从昆明带回来的宣威火腿。"
我的哥哥李明远，二十一岁，昆明理工大学大三学生，正在用手机剪辑视频。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爸，妈，我在做一个响宗村的旅游宣传视频，你们能不能配合拍个镜头？"
"拍什么拍，"父亲灌了一口酒，"种烤烟都忙不过来，还拍视频。"
"就是因为要忙，才要拍视频吸引游客啊！"哥哥激动起来，"你们知道现在乡村旅游多火吗？隔壁落水镇的网红村，五一假期一天收入——"
"一天收入多少？"母亲突然插嘴，眼睛发亮。
"……二十万。"
"啪！"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拍！明天就拍！大山你配合点！"
父亲："……"
我："……"
看吧，这就是我家的权力结构。表面上是父权社会，实际上是我妈说了算。
3.
晚饭在哥哥的"乡村振兴"演讲中度过。
我机械地扒着洋芋，心思全在手机上。那部新番今晚更新最后一集，而我，堂堂李小雨，居然要在没有WiFi的村子里度过这个历史性时刻。
"小雨，你明天跟我去响宗湖。"哥哥突然说。
"不去。"我秒拒，"我要在家补番。"
"湖里有WiFi。"
"……啊？"
"我买了随身WiFi，"哥哥得意地晃了晃一个小设备，"明天去湖边测试信号，顺便拍素材。你去不去？"
我沉默了零点五秒。
"去！"
4.
第二天一早，我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
"几点了还睡！你哥都走了！"
"才七点……"我哀嚎，"周末啊……"
"周末也要干活！去帮你哥拿设备！"
我顶着鸡窝头，穿着印有"东京喰种"字样的T恤，拖着拖鞋出了门。
清晨的响宗村笼罩在薄雾中。远处，光伏电板在山坡上整齐排列，像一片蓝色的海洋，反射着朝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什么赛博朋克农村……"我嘟囔着。
路上遇到隔壁王婶，她盯着我T恤上的金木研看了三秒："小雨，你这衣服上画的什么？吸血鬼？"
"……是喰种，王婶。"
"什么种？"
"算了，是吸血鬼。"
"哦，吸血鬼啊，"王婶恍然大悟，"我们年轻时也看过，那个叫什么……《暮光之城》？"
我："……"
这地方没法待了。真的。
5.
响宗湖边，哥哥正在架三脚架。
湖面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像动漫里的场景。
"哥，你说的WiFi呢？"
"等一下，开机。"
哥哥捣鼓了一会儿，随身WiFi的指示灯亮起绿色。
"有了！信号满格！"
我扑过去，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B站——
加载中……
加载中……
"快点啊！"
"别急，山区信号不稳定——"
页面跳出来了！
我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大门。
"番剧！我的番剧！最后一集！"
我盘腿坐在湖边草地上，戴上耳机，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里。
哥哥在旁边拍风景，时不时念叨："这个角度好……光线绝了……要是能拍到传说中的蓝光就更好了……"
"什么蓝光？"我随口问。
"响宗湖的传说啊，"哥哥凑过来，一脸神秘，"你没听过？"
"没兴趣。"我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据说，每个月的阴历十五，湖里会出现蓝色的光，像门一样。老一辈说，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次元之门。"
我翻了个白眼："哥，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还次元之门，怎么不说有龙猫呢？"
"真的！爷爷那辈很多人都见过！"
"那怎么现在没人见了？"
"因为……"哥哥压低声音，"因为见过的人，都消失了。"
我暂停了视频。
"……哈？"
"开个玩笑，"哥哥哈哈大笑，"其实是后来建了光伏电站，蓝光就很少出现了。老人们说，光伏板挡住了'门'的能量。"
"无聊。"我继续看视频。
但不知为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阳光下水波粼粼，什么都没有。
6.
中午，我们回家吃饭。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赤裸的上身满是汗水，肌肉线条像老树的根须。
"爸，你不热吗？"我问。
"热什么热，干活的人不怕热。"
"那我去吹风扇了。"
"站住！"父亲放下斧头，"你哥说你今天在湖边看了一上午手机？"
"我在学习——"
"学习个屁！"父亲瞪眼，"眼睛看坏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配一副眼镜多少钱？"
"我又没近视——"
"等近视就晚了！"父亲越说越激动，"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玩手机！我们那时候——"
"你们那时候连电都没有，"我小声嘀咕，"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我大声回应，然后逃也似的冲进屋里。
身后传来父亲的咆哮："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母亲在厨房探出头："你年轻的时候也不像话。行了，吃饭！"
7.
下午，我躲在房间里，用微弱的WiFi信号刷论坛。
突然，门被推开。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到枕头下——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六年，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但进来的不是父亲，是母亲。
"藏什么藏，"母亲翻了个白眼，"我又不骂你。"
"妈……"
"给，"母亲扔给我一个包裹，"你哥从昆明带回来的，说是你上次要的什么……手办？"
我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是蕾姆！是婚纱蕾姆！"
我扑向包裹，颤抖着拆开——
蓝色的头发，白色的婚纱，精致的笑容。
"妈……你怎么知道……"
"你哥说的。他说你在网上看了好多次，舍不得买。"母亲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多少钱来着？"
"……三百八。"
"三百八！"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但马上又压下来，"算了，你生日也没给你买什么。这次就当你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我抱着手办，眼眶有点热。
"妈……"
"别哭啊，"母亲转身要走，"丑死了。对了，别让你爸知道价格，就说三十块。"
"……三十块？"
"就说地摊上买的塑料娃娃。"
我："……"
好吧，这就是我家的生存法则。
8.
晚上，我抱着蕾姆手办，躺在床上刷手机。
窗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在和母亲说话。
"……那丫头，整天就知道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母亲反驳，"那叫动漫，现在年轻人都看。"
"你懂什么——"
"我懂的可比你多，"母亲打断他，"你以为小雨房间那些海报是谁帮她贴的？"
我竖起耳朵。
"……什么？"
"去年暑假，你出去卖烤烟，小雨买了好多海报不会贴，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回去帮她贴的。"
沉默。
"还有她的那些书，什么轻小说，"母亲继续说，"也是我帮她从镇上快递点取回来的。你以为她那些'学习资料'真的是学习资料？"
更长的沉默。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懂。"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山，你知道小雨为什么喜欢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故事里的主角，都是普通人变成英雄。小雨觉得自己也是普通人，她也想变成英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父亲嘟囔，"女孩子家，安安稳稳就行。"
"安稳？"母亲冷笑，"你年轻时不是也想出去闯？不是也想当英雄？"
"我那是——"
"你那是没机会。现在小雨有机会做梦，你凭什么拦着？"
窗外安静了很久。
最后，父亲的声音闷闷地传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脚步声渐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蕾姆手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什么嘛，"我小声说，"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9.
半夜，我被尿憋醒。
迷迷糊糊走向厕所，路过父亲的书房——等等，父亲有书房？
我停下脚步。
那间屋子平时锁着，父亲说是放农具的仓库。但此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我看到了什么？
满墙的动漫海报。
《进击的巨人》《鬼灭之刃》《咒术回战》……
书架上，一排排轻小说整齐排列。
《刀剑神域》《Re:从零开始》《关于我转生变成史莱姆这档事》……
而父亲，我的父亲李大山，正坐在一把旧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无职转生》，看得津津有味。
我的大脑宕机了。
"……爸？"
父亲猛地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我们对视了三秒。
"……小雨？"
"……爸？"
"……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在看轻小说？"
父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这是……研究敌人的战术！"
"……哈？"
"你不是整天看这些吗？我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父亲把书藏到身后，"回去睡觉！"
"爸，你看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就几十本。"
我推开门，走进这个"秘密基地"。
海报的数量比我想象的还多。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
"这是……初版《凉宫春日》？！"
"小声点！"父亲压低声音，"让你妈知道就完了！"
"爸，你……"
"我怎么了？"父亲梗着脖子，"我就不能有点爱好？"
"你不是说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吗？"
"那是……"父亲的声音弱下去，"那是怕你沉迷，耽误学习。"
"那你呢？"
"我干完活才看！"
"我也是写完作业才看！"
我们又对视了三秒。
然后，父亲突然笑了。
那种笑，很浅，很快，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算了，"他说，"既然发现了，就帮我保密。"
"条件呢？"
"条件？"父亲瞪眼，"你还敢谈条件？"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妈。"
"……你！"
"条件很简单，"我伸出手，"借我WiFi密码，还有，以后不准说我看动漫是浪费时间。"
父亲盯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
"密码。别说出去。"
"成交。"
我接过纸条，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爸。"
"嗯？"
"……《无职转生》好看吗？"
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看！主角那个转生后的成长，还有和父亲的和解那段，我——"
他突然停住，咳嗽两声。
"……还行吧。一般般。"
我笑了。
"爸，明天我借你《Re:从零开始》。那个更好看。"
"……谁要你看的东西。"
"不要算了。"
"……要。"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蕾姆手办在床头微笑。
也许，这个破村子，也没那么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