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所以，你们打算用二次元宣传响宗村？"
母亲把一筐葡萄摔在桌上，眼神像在看两个外星人。
我和哥哥点头如捣蒜。
"具体怎么搞？"
"首先，"哥哥掏出手机，打开他做的视频，"我在B站发的响宗湖视频已经十万播放了。评论区都在问'圣地巡礼攻略'。"
"什么圣地？什么巡礼？"母亲皱眉。
"就是……动漫粉丝去作品取景地打卡，"我解释，"比如《你的名字》的系守町，每年都有几十万人去。"
"那我们村有什么？"
"有响宗湖，"哥哥说，"有光伏板，有烤烟房，有……"
他顿住了。
"有什么？"母亲追问。
"有……"哥哥看向我。
"有我爸，"我接话，"一个四十六岁、会看《无职转生》、收藏初版《凉宫春日》的农村二次元大叔。"
空气凝固了。
父亲从烤烟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烟灰。
"……你们在说我？"
"爸，"我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你想不想当网红？"
"什么红？"
"网红！网络红人！像李子柒那种！"
父亲的脸黑了。
"我不种地，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不是让你不搞种地，"我解释，"是让你边种地边拍视频。比如'烤烟大叔的动漫日常'，或者'农村老爸的轻小说推荐'……"
"……"
"粉丝多了，可以带货。卖烤烟、卖葡萄、卖火腿……"
"火腿？"母亲的耳朵竖了起来。
"对！宣威火腿！"哥哥激动起来，"我们可以做'二次元+农产品'的跨界营销！比如'蕾姆推荐的火腿'、'桐人同款烤烟'……"
"等等，"母亲打断他，"这些什么姆、什么人的，不会告我们侵权？"
"……会。"
"那搞个屁！"
"但我们可以原创啊！"我说，"比如设计一个响宗村的吉祥物，二次元形象，然后让它代言农产品……"
母亲沉默了。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能卖多少钱？"
"一个十万粉丝的账号，"哥哥快速计算，"接一条广告五千，一个月接四条，就是两万。加上直播带货……"
"两万？"母亲的眼睛亮了，"比你爸种一年烤烟还多？"
"……妈，"父亲从烤烟房走出来，"我还在呢。"
"你在怎么了？"母亲瞪他，"你能一个月挣两万？"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母亲拍板，"搞！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当制片人，"母亲指着自己，"你们拍什么、怎么拍、卖什么，我说了算。"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
"……成交。"
2.
家庭会议在堂屋召开。
参与者：一家四口。
议题：响宗村二次元旅游开发计划。
"首先，"母亲拿着笔记本，像模像样，"我们需要一个招牌。一个让人一眼记住的东西。"
"响宗湖传说？"哥哥提议。
"太玄乎，"母亲摇头，"要实在的。"
"光伏板的赛博朋克风？"我说。
"太抽象，"母亲皱眉，"农村人看不懂。"
"那……"哥哥想了想，"爸的二次元收藏？"
"……"母亲看向父亲。
父亲正襟危坐，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大山，"母亲的声音突然温柔，"你那书房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几百本小说，几十张海报，几个手办……"
"手办？"母亲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你买那些塑料小人花了多少钱？"
"……"
"李大山！"
"就、就几千块……"
"几千块？！"
母亲抄起拖鞋。
"等等！"我拦住她，"妈！那些是资产！是IP！是可以变现的！"
母亲停下动作，拖鞋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爸收藏的那些，很多是绝版、初版，"我快速解释，"比如那本《凉宫春日》初版，网上能卖好几千。如果拍成视频，展示'农村大叔的珍藏'，绝对能火！"
母亲想了想，慢慢放下拖鞋。
"……能火？"
"能！"
"能卖钱？"
"能！"
"那……"母亲转向父亲，"大山，从今天起，你的书房是景点了。门票十块，我收。"
父亲："……"
我："……"
哥哥："……"
"怎么？有意见？"母亲挑眉。
"没意见！"我们齐声回答。
3.
计划开始执行。
第一步：改造父亲的书房。
"这个海报要挂起来，对，就挂门口，"我指挥着，"《进击的巨人》最显眼，有冲击力。"
"这些书要分类，"哥哥整理着书架，"轻小说放这边，漫画放这边，设定集放这边……"
"这个玻璃柜要擦亮点，"母亲拿着抹布，"里面的手办是摇钱树，不能沾灰。"
父亲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秘密基地"变成"旅游景点"，表情复杂。
"……我的《无职转生》呢？"
"在'推荐阅览区'，"我指了指，"爸，你要当讲解员。游客来了，你要介绍这些书的剧情、亮点、为什么好看。"
"……我不会说话。"
"你会！"我拿起一本《Re:从零开始》，"来，演示一下。这本讲什么的？"
父亲接过书，沉默了三秒。
"……讲一个废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最后靠妹子拯救的故事。"
"……"
"不对吗？"
"对，"我扶额，"但太直白了。要有感情，要有渲染。比如：'这是一个关于勇气与救赎的故事，主角菜月昴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用无数次的死亡，换取一次完美的结局……'"
父亲皱眉。
"……太肉麻了。"
"爸！"我跺脚，"你要吸引女粉丝！女粉丝喜欢肉麻的！"
"为什么吸引女粉丝？"
"因为女粉丝购买力最强！她们会买火腿、买葡萄、买你推荐的每一本书！"
父亲想了想，点头。
"……行。我试试。"
4.
第二步：设计吉祥物。
"要萌，"我说，"要可爱，要有农村特色，还要有二次元元素。"
"比如？"哥哥问。
"比如……"我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
一个圆滚滚的土豆，戴着草帽，穿着背带裤，眼睛大大的，嘴角翘着。
"……土豆？"
"不是普通土豆！"我强调，"是响宗村的土豆！你看，草帽上写着'响宗'，背带裤是烤烟叶的图案，眼睛是光伏板的蓝色……"
母亲凑过来看。
"……挺丑的。"
"妈！"
"但挺喜庆的，"母亲补充，"像年画娃娃。老年人喜欢。"
"年轻人呢？"
"年轻人……"母亲想了想，"加个猫耳？"
"猫耳？"
"对，现在不是流行什么……猫娘？狗娘？"
我和哥哥震惊地看着母亲。
"……妈，你怎么知道猫娘？"
"我刷抖音看到的，"母亲淡定地说，"那些小姑娘，头上长耳朵，尾巴摇啊摇，怪好看的。"
"……"
"怎么？不行？"
"行！"我狂点头，"太行了！妈，你是天才！"
我在土豆头上加了猫耳，尾巴变成烤烟叶的形状。
"完美！"
"名字呢？"哥哥问。
"叫……"我想了想，"叫'响响'！响宗村的响！"
"……有点普通。"
"那叫'宗宗'？"
"更普通。"
"那……"我灵光一闪，"叫'响宗喵'！结合猫耳和响宗！"
"……"
"不好吗？"
"好土，"哥哥诚实地说，"但好记。土到极致就是潮。"
"那就定了！响宗喵！"
母亲拿起图纸，端详了一会儿。
"……这玩意儿，能做成玩偶吗？"
"能！网上有定制！"
"多少钱？"
"批量做，一个成本十五，卖五十。"
"利润三十五？"母亲的眼睛亮了，"做！先做一千个！"
"……妈，"我弱弱地说，"我们还没开张，先做一千个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母亲大手一挥，"我算过了。你哥视频十万播放，转化率百分之一，就是一千人。一人买一个，正好卖完。"
"……转化率没有这么高的。"
"那百分之零点五，五百个，也能回本。"
"……"
"怎么？不信你妈？"
"信！"
"那就做！"
母亲拍板，响宗喵诞生。
5.
第三步：拍摄宣传视频。
"场景一：父亲的书房，"哥哥举着摄像机，"爸，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凉宫春日》，背景是满墙海报。表情要深沉，要文艺，要有'历经沧桑仍热爱二次元'的感觉。"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表情像在等待枪决。
"……深沉一点。"
"……"
"文艺一点。"
"……"
"爸，你笑一笑？"
父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算了，"哥哥放下摄像机，"小雨，你来示范。"
我接过书，坐在椅子上，微微侧身，眼神看向远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像这样？"
"对！就是这个感觉！"哥哥激动起来，"忧郁中带着希望，沧桑中带着纯真！"
"……你们在说啥？"父亲一脸懵逼。
"爸，"我走过去，手把手教他，"你想像一下，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凉宫春日》的感觉。那种震撼，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故事'的感觉……"
父亲的眼神变了。
从迷茫，到恍惚，到……温柔。
"……那时候，"他轻声说，"你爷爷刚走。我'病'了一场，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有一天，我在镇上旧书店看到这本书，封面上那个女孩，皱着眉，好像有很多烦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突然觉得，她和我一样。都有秘密，都有烦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
哥哥举着摄像机，忘了按录制。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水，忘了进来。
"但后来，"父亲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我发现，她的烦恼解决了。她有朋友，有伙伴，有人陪她一起面对。我就想……也许，我也可以。"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所以我喜欢这些故事。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它们告诉我，即使是最普通的人，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我眼眶发热。
"爸……"
"好了，"父亲咳嗽一声，表情恢复严肃，"拍完了吗？我还要去烤烟房。"
"拍、拍完了！"哥哥赶紧按录制，"完美！这条绝对火！"
母亲走进来，把茶水放在桌上。
"……大山，"她的声音很轻，"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看这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母亲坐下，拿起一本《CLANNAD》，"这本我看过。讲家庭的，对吧？主角他爸，也是个不靠谱的父亲，但最后……"
她顿了顿。
"最后，他为了儿子，牺牲了自己。我看哭了。"
我们震惊地看着母亲。
"……妈？"
"怎么了？"母亲瞪我们，"我不能看？"
"不是……你怎么……"
"你爸书房门没锁，"母亲淡定地说，"我偶尔进去打扫，顺便翻翻。有些挺好看的，有些太啰嗦，我就跳过去。"
"……"
"所以，"母亲转向父亲，"大山，以后有新书，先给我看。我审核过了，你才能看。"
父亲："……"
我："……"
哥哥："……"
"有意见？"
"没意见！"
6.
视频发布了。
标题：《46岁农村大叔的二次元书房：这里有我的青春，也有我的救赎》
发布者：明远视频（哥哥的账号）
三天后。
播放量：五十万。
评论区炸了：
"大叔好帅！那种沧桑感，绝了！" "同《凉宫春日》入坑，泪目" "求书房地址！想去圣地巡礼！" "大叔还缺女儿吗？二十三岁的那种" "那个手办柜！初版！全是初版！我酸了" "求大叔开直播！想听大叔讲动漫！"
母亲盯着后台数据，手指飞快地点着计算器。
"五十万播放，广告收入……两千。打赏……五百。周边预售……"
她抬起头，眼睛发亮。
"……已经预定了三百个响宗喵！"
"真的？！"我扑过去。
"真的！而且有人咨询旅游！问能不能来村里玩，住民宿，吃农家饭，参观大叔的书房！"
"民宿？"父亲皱眉，"我们家哪有民宿？"
"现在有了，"母亲拍板，"你的书房是景点，客厅是接待区，小雨的房间……"
"等等！"我举手，"我的房间怎么了？"
"改造成主题客房，"母亲淡定地说，"蕾姆主题。你不是有很多海报和手办吗？正好用上。"
"……那我住哪？"
"和哥住一间。或者睡客厅沙发。"
"……"
"有意见？"
"……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
母亲站起来，像将军发布命令：
"李明远，负责视频拍摄和账号运营！"
"是！"
"李小雨，负责吉祥物设计和粉丝互动！"
"……是。"
"李大山，负责书房讲解和直播！"
"……我能拒绝吗？"
"不能！"
"……是。"
"张秀兰，"母亲指着自己，"负责财务和后勤！所有收入归我管，支出我说了算！"
"……妈，"我弱弱地问，"那我们的零花钱……"
"按绩效发！"
"……"
家庭企业，正式成立。
7.
第一个周末，来了第一批游客。
三个大学生，两女一男，从昆明坐高铁到宣威，再打车到响宗村。
"请问……是大叔的书房吗？"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地问。
"是！"母亲热情地迎上去，"门票十块，讲解二十，合影五十，买火腿送签名！"
"……签名？"
"对！李大山亲笔签名！"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和"响宗村二次元大使"的头衔。
"……好、好的，我们要全套！"
父亲被推到书房门口，像被展览的动物。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欢迎……来到我的书房。这里……有我的青春……"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游客们眼睛发亮，像看到了偶像。
"大叔！我能摸一下那本《凉宫春日》吗？"
"大叔！这个手办是绝版吗？"
"大叔！能合个影吗？比个耶！"
父亲被包围了。
他手足无措，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怎么样？"哥哥走过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吧？"
"才刚开始，"我说，"但……感觉不错。"
"因为？"
"因为，"我看着父亲被游客围着，笨拙地比着剪刀手，"他终于不再逃避了。"
哥哥点头。
"……我们也一样。"
远处，响宗湖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没有蓝光。
没有光门。
只有平静的湖水，和偶尔飞过的白鹭。
但我知道，它在。
在湖底，静静地等待着。
而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有家人，有伙伴，有……属于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