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的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流早已停止,定格在“悲愿者”消失前那空洞而困惑的一瞥。沉重的现实压在每个人心头——一个无法被常规手段触及、甚至主动求死的未知精灵,以及己方几乎归零的战斗力。
琴里环视着长桌旁的每一张面孔,从十香毫不掩饰的担忧,到折纸冰层下暗涌的紧绷,再到狂三那永远捉摸不透的微笑面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打破了沉寂。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琴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黑色的缎带衬得她脸色愈发严肃,“‘悲愿者’,这是暂定代号。她展现的防御力、矛盾的灵力性质、以及……核心诉求,都超出了我们以往处理过的任何模板。更关键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精灵们,“我们已经失去了天使,失去了灵力。正面接触、武力介入,甚至像过去那样通过‘约会’建立情感连接后再进行高风险的灵力交互,这些路径现在对士道而言,等同于自杀。”
士道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琴里的话虽然刺耳,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他体内空空如也,不再是那个能够承受灵力冲击的容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十香急切地问,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甘,“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那个女孩子……她看起来那么难过!”
“当然不能。”琴里肯定道,赤红的瞳孔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但我们的策略必须彻底转变。从‘如何封印或拯救’,转变为‘如何理解与沟通’,并且,是在绝对确保士道安全的前提下。”
“理解与沟通?”折纸微微侧头,“对方表现出强烈的自我终结倾向,且沟通意愿不明。AST的饱和攻击被完全无视,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反馈——常规的‘善意’或‘敌意’表达,对她可能毫无意义。”
“没错。”琴里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一种‘语言’,一种能穿透她那种绝望和虚无感的‘证据’。不是理论,不是说教,而是她所缺少的、却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她所缺少的……”四糸乃小声重复,怀里的四糸奈晃了晃耳朵:“是什么呢?是……笑容吗?还是……温暖?”
“正是。”琴里看向四糸乃,眼神温和了一些,“她认为‘生’没有意义,只有‘死’是归宿。那么,要反驳这一点,我们需要的不是逻辑辩论,而是展现‘生’本身蕴含的、无法被‘死’所替代的价值。”
一直安静聆听的星宫六喰轻声开口:“官人曾给予六喰钥匙,解开封闭之心。其所用者,非力也,乃日常之点滴,关怀之温暖。是否……类似之物?”
“非常接近了,六喰。”琴里赞赏地点头,随即目光扫向所有人,“我们需要的,是收集‘生’的实感。是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却能让心脏真切感受到‘活着真好’的瞬间。欢笑、分享、期待、小小的成就感、甚至共同分担的悲伤……这些构成‘日常’的碎片。”
本条二亚推了推眼镜,露出了然的神色:“哦~我明白了。不是要去对她宣讲大道理,而是准备一个‘情绪体验包’?当她再次出现,并且有可能沟通的时候,把我们的‘日常幸福样本’展示给她看?就像推销员展示产品优点一样?”
“比喻虽然有点奇怪,但内核没错。”琴里转向士道,语气郑重,“士道,这就是我们需要你做的——一个看似简单,却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也只有你能完成的核心任务。”
士道挺直了背:“是什么?”
“记录。”琴里清晰地吐出这个词,“用你的眼睛、耳朵、心,去记录。记录下你和十香分享一份黄豆粉面包时,她脸上纯粹的快乐;记录下你和四糸乃在雨天共撑一把伞时,那份安静的温暖;记录下你和大家争吵、玩闹、共同准备一顿饭、甚至只是一起看着无聊电视节目的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照片、视频、录音、或者仅仅是你的日记。形式不限。目标是建立一个‘人类(及前精灵)日常幸福瞬间数据库’。”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理解的光芒在众人眼中亮起。
“收集……快乐的证据……”十香喃喃道,眼中逐渐燃起斗志,“为了告诉那个悲伤的女孩子,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通过情感共鸣实现认知干预的可能性,高于逻辑说服。”折纸微微颔首,表示从战术上认可。
“阿拉,将无形的羁绊与温暖,转化为有形的‘数据弹药’吗?”狂三低笑起来,指尖绕着发梢,“听起来,比直接对抗更加……有趣且残忍呢。向沉溺于死亡寂静的人,展示生命的喧嚣。”
“展现爱与美的力量!用达令和我们之间炽热的感情光辉,照亮她灰暗的心灵!”美九双手合十,已然进入状态。
“哼!吾等丰富多彩的生命乐章,正该让那渴求寂灭之人聆听!”耶俱矢昂首。
“赞同。但数据收集需要系统化与代表性。”夕弦补充道。
琴里看到大家的思路已经跟上,便抛出了最关键的操作性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执行。我们需要有计划地、尽可能覆盖不同侧重点地收集这些‘瞬间’。这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士道需要轮流与各位共度时光,进行‘记录’。”
“轮流”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并不)的湖面。
几乎是在琴里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目光再次灼热地聚焦在士道身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无形的竞争气场。
“当然是我先!”十香立刻抱住士道的胳膊,宣告主权,“我和士道的回忆最多!最能代表快乐!”
“优先序列应综合考虑任务目标。与悲愿者初次接触时,士道表现出的情绪倾向具有参考价值,建议优先复现并深化该场景的正面要素。”折纸冷静分析,但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士道这边倾斜了微不可查的一毫米。
“爱与美的启蒙怎能落后!达令和我的第一次舞台回忆,可是璀璨夺目的宝石!”
“涉及多种情感体验的广泛收集,吾之豪迈与夕弦之冷静皆不可或缺!”
“呜……好麻烦……但是……”七罪缩了缩,又忍不住瞥了士道一眼。
眼看熟悉的“顺序之争”又要上演,琴里当机立断,一掌拍在桌上:“顺序由抽签决定!绝对公平!鞠亚,准备随机抽取程序!”
“是,司令。”
主屏幕亮起,一个简洁的电子转盘界面出现,扇区快速标注上在场精灵们的名字:十香、折纸、耶俱矢、夕弦、四糸乃、七罪、六喰、美九、狂三、二亚。
“规则很简单,指针停在哪位,哪位就是第一位‘快乐记录’的协助者。之后按顺序轮流。”琴里说完,正要下令开始。
突然,转盘界面上的扇区边缘光芒微闪,如同水波扩展。紧接着,一个全新的、与其他扇区完全等大的区域凭空出现,上面赫然写着——
鞠亚。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鞠亚?”琴里眉头紧锁,看向屏幕侧方银发电子精灵的影像,“解释。”
鞠亚的影像微微颔首,用她那平稳的电子音说道:“作为本次‘日常幸福瞬间数据库’项目的总规划师、数据记录中枢及后勤保障核心,我认为亲身参与体验环节,有助于我更精准地把握数据采集标准、优化记录流程,并深度理解‘快乐瞬间’的情感内核与数据化表征之间的映射关系。这能极大提升后期向目标精灵展示时的信息传递效率。”
她流畅地说出一长串理由,逻辑严密。
琴里揉了揉眉心:“……说重点。”
鞠亚的影像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努力感”的语调说:
“根据对现有数据的分析,与五河士道进行正向社交互动,是产生‘快乐瞬间’高概率事件的核心条件。作为团队一员,我有义务为数据库贡献有效样本。同时,这也是完善我自身情感交互模型的重要实践。”
她补充道,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点点……人性化的狡黠?
“而且,将人家纳入随机序列,可以从根本上杜绝任何关于我操纵结果偏袒某一方的潜在质疑,确保抽签的绝对公平性。”
琴里盯着她,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你确定你的逻辑回路没出问题?还有,‘人家’这个自称是怎么回事?”
“系统自检无异常。‘人家’是经过635种称谓代词情境模拟后,在当前非正式集体决策语境下,最适宜拉近心理距离、表达参与意愿的选项。”鞠亚回答得滴水不漏,随即又用那平稳的声音,说出了让所有人侧目的话:
“以及……人家也想要和士道约会呢。”
“……”
会议室一片寂静。精灵们的表情从惊讶变为古怪,最后大多变成了好奇与玩味。AI想约会?这可比新精灵还稀奇。
琴里看着鞠亚那“真诚”(如果数据模拟能算真诚的话)的影像,又看看屏幕上那个闪亮的“鞠亚”扇区,最终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加就加吧。但如果你抽中,你的‘约会’方案必须提前报备审核!”
“明白,司令。已准备十一套各具特色的基础方案可供选择。”鞠亚立刻回应。
“那么,”琴里重新聚焦,“第一次‘快乐记录’协助者,抽签开始。鞠亚,转动转盘。”
“指令确认。开始随机转动。”
屏幕上的大转盘伴随着轻快的音效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红色的指针如同命运的眼眸,凝视着下方飞掠的名字。
十香紧握双手,小声祈祷;折纸目光沉静地追随;耶俱矢和夕弦身体前倾;四糸乃抱紧了四糸奈;七罪从兜帽缝里偷看;美九闭目默念;二亚饶有兴致地推着眼镜;狂三则依旧支着下巴,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转盘渐慢,划过一个个名字,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跳。
掠过十香,掠过折纸,掠过美九,掠过四糸乃……速度慢如蜗牛,最终,在“鞠亚”扇区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摇摆了一下,然后,轻轻定格。
红色指针,稳稳地指向了那个妖艳而危险的名字。
时崎狂三。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
狂三似乎也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那血红的眼瞳中漾开更深的笑意,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新鲜的兴味。
“阿拉阿拉……”她轻笑出声,声音慵懒如蜜,视线穿越空气,牢牢锁住士道,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触感,让士道头皮微微发麻。
“看来,命运——或者我们公正的AI小姐——为我们安排了一场颇具意味的开幕呢,士道先生。”
她优雅地站起身,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漾。
“那么,从我开始……”她舌尖轻舔过下唇,露出一个混合着诱惑、探究与某种深意的微笑,
“……来为你,也为那位渴求寂灭的可怜人,记录一些关于‘生’的……稍显特别的‘快乐’吧。敬请期待哦?”
第一次“证据收集”的钥匙,落在了最难以预测的“梦魇”手中。士道看着她,心中除了惯例的紧张,竟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期待——由狂三来诠释的“快乐瞬间”,会是什么模样?
而主屏幕的角落,一行细微的系统日志悄然刷新:「抽签流程执行完毕。结果记录:时崎狂三。备注:概率分布符合预期,情感模拟协议‘期待’参数轻微上调。开始为‘方案B-7:黄昏追忆与影之甜点’准备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