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对于曾经以铁血和高效著称的DEM社而言,过去的一年是缓慢失血的衰弱期,是内部不断撕裂的剧痛期,也是笼罩在迷雾中的茫然期。
创始人兼实质统治者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确认死亡。象征着绝对武力的第一执行部部长,世界最强魔术师艾伦·米拉·马瑟斯,在社长死亡后不久也彻底失去音讯,留下的只有战斗记录终端里最后一段混乱的空间坐标和无法解析的能量残留数据。
权力的顶点骤然真空。
觊觎那个位置的董事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阴影中浮出水面。技术开发派、军事扩张派、资源运营派……各方势力围绕着“社长”宝座和“第一执行部部长”的权柄,展开了长达一年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拉锯战。议案扯皮,项目搁浅,资源内耗,外部订单流失,精英魔术师对前途感到迷茫甚至被挖角……DEM这艘巨轮,在失去舵手后,正缓缓驶向名为“分裂”或“平庸”的暗礁。
技术开发部的中层魔术师爱娜·布朗,趁着午休的间隙,溜达到了隔壁数据分析部的休息区,熟练地找到了正对着屏幕皱眉的好友伊娜·格林。
“还在看那些该死的波动数据?”爱娜把一罐能量饮料放在伊娜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省省吧,上面那些大人物现在只关心怎么把对方踢出董事会,谁在乎天宫市又冒出来什么精灵还是空间震异常?反正AST会先顶上。”
伊娜,一位以严谨和消息灵通著称的数据分析师,摘下她的平光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兴奋?
“这次不一样,爱娜。”伊娜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人事部那边的‘隐线’刚刚传来一个消息,加密等级很高,但似乎……有结果了。”
“结果?”爱娜挑眉,“什么结果?难道那群老头子终于决定投票选个吉祥物出来了?”
“比那更……不可思议。”伊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持续一年的社长之争,好像……已经尘埃落定了。不是投票,不是并购,是……‘空降’。”
“空降?”爱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哪个国家介入?还是说我们被哪个更大的秘密组织收购了?”
“不清楚。消息源头很模糊,只知道是来自董事会最核心的几位元老突然达成的一致决议。新社长……或者说,即将成为新社长的人,是一个之前从未在DEM任何层级、任何档案中出现过的人。没有履历,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伊娜的眼中闪烁着困惑与好奇的光,“名字据说是个东方名字,叫……”
她的话没能说完。
呜——!!!
凄厉、高亢、穿透DEM日本分部每一个角落的一级紧急集合警报,毫无预兆地炸响!红色刺眼的警示灯光瞬间取代了所有正常照明,将冰冷的金属走廊和休息区染上一层血色!
爱娜和伊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骤变!一级紧急集合!这是只有在最高级别外敌入侵、或关乎公司存亡的重大事件时才会启动的警报!自从维斯考特社长在任时进行过一次全社演习后,这个警报就再未响起过!
“怎么回事?!”
“敌袭?!”
“快!去大厅!”
走廊里瞬间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疑不定的低语,所有在岗的职员、研究员、魔术师,无论等级高低,都在警报和自动门禁系统的强制引导下,向着总部大楼最底层的中央集合大厅狂奔。
爱娜和伊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难道伊娜的消息……和这个警报有关?她们不敢迟疑,立刻汇入人流。
中央集合大厅,是DEM日本分部最庞大、最具有压迫感的内部空间。高耸的穹顶足有数十米,冰冷的合金墙壁上镌刻着DEM的鹰翼徽记和晦涩的强化术式纹路。这里足以容纳分部所有常驻人员。
此刻,大厅内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上千名DEM成员按照部门与职级分区站立,大多数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困惑和不安。低阶的普通职员和研究员们窃窃私语;中层的管理者们试图维持秩序,但自己眼中也充满疑虑;高阶的魔术师和项目主管们则大多沉默地站在前排,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前方高台。
高台之上,原本属于分部长的位置空着。而更上方,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属于已故维斯考特社长的专属席位,同样空荡。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权力真空带来的不安,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最高警报无限放大。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台侧面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
率先走出的,是几位平日里只能在内部通讯中见到影像的、DEM董事会的核心元老。他们面容苍老或严肃,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神情复杂——混合着某种程度的恭敬、不甘,以及更深层次的……敬畏?
他们的出现让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竟然亲临日本分部?
但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董事们并未走向高台中央,而是分列两旁,微微躬身,做出了引荐的姿态。
然后,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第一眼看去,年龄难以判断,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她拥有典型的东亚人种五官,精致而立体,却透着一股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纯净无瑕的雪白色长发,长发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修长的颈侧。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素白色长外套,样式介于高级实验室白大褂与改良过的东方道袍之间,袖口和下摆绣着若隐若现的、暗银色的八卦与星象纹路。内衬是高领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下是毫无装饰的白色平底鞋。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镜片偶尔反射出大厅冰冷的灯光,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她走到高台正中央,在那张空置已久的社长席前停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独特的白发女人震慑住了。她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灵力或杀气,但那种绝对的静谧感和疏离感,却比任何威压都更令人心悸。仿佛她并非站在人群之前,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平静地俯瞰着实验箱中的样本。
紧随她之后,另一个身影也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更轻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模样。同样是一头白色短发,面容与白发女人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柔和,也缺少那种深不可测的韵味。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带着些许未来感的深蓝色水手服式样制服,安静地站在白发女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人偶。
白发女人抬起一只手,动作舒缓而优雅。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台下最后一丝细微的骚动也彻底平息。
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高品质的扩音系统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音量适中,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听者的耳中。
“我是白织(Bái Zhī)。”
她报上名字,用的是标准的中文发音,随即无缝切换为流利而毫无口音的日语。
“从此刻起,我即是DEM社新任社长。”
没有激昂的宣告,没有冗长的就职演说,甚至没有任何解释。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味。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陌生女人以如此平淡的语气宣布接管DEM,依然让绝大多数成员感到难以置信和本能的不安。
白织似乎对下方的反应毫不在意,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白发少女上前半步。
“这位是玄机(Xuán Jī)。她将担任DEM社第一执行部部长,即刻生效。”
玄机依言上前,抬起眼帘。她的瞳孔是近乎透明的浅灰色,视线平静地扫过台下,尤其是在前排那些身穿CR-unit、气息凌厉的高阶魔术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垂下。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件被展示的物品。
这一下,台下的骚动更大了。第一执行部部长!那个象征着DEM最高武力、曾经属于艾伦·米拉·马瑟斯的位置!竟然交给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陌生少女?!
质疑、不满、甚至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尤其是在那些自诩实力强大、或是对部长之位有所期待的高阶魔术师当中。
白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知道,你们心中充满疑问,或许还有……不服。”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陌生的领导者,空降的部长,打破你们固有认知的秩序。这很正常。”
她向前踱了一小步,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
“我不喜欢冗长的解释和空洞的承诺。DEM的核心价值是力量、效率与结果。那么,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疑问。”
她微微偏头,看向台下前排某个方向。那里站着几位气息最为彪悍、此刻脸色也最难看的高阶魔术师,他们是原DEM日本分部的顶尖战力,也是内部权力斗争中某些董事支持的武力代表。
“你们之中,任何人对我的任命有异议,对玄机担任第一执行部部长有质疑,”白织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现在,尽可上前挑战。”
“规则很简单。你们可以一起上。目标:玄机。手段:不限。若能让她移动半步,或是让她承认失败,质疑成立,任命撤销。”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位脸色铁青的魔术师,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挑战一位‘少女’有损颜面,或者畏惧失败……我也理解。”
“畏惧”这个词,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开什么玩笑!”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男性魔术师率先怒吼出声,他身上的CR-unit是特制的重装型号,“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部长?还要我们一起上?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社长!”另一位面容冷峻的女性魔术师也上前一步,她的CR-unit线条流畅,显然是高机动型,“我们敬重您获得的权位,但第一执行部部长关乎DEM的武力尊严!艾伦部长失踪后,这个位置理应由实力最强者担任!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白织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其他几位跃跃欲试、眼中燃起战意的高阶魔术师。她轻轻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啧!”伤疤男魔术师不再犹豫,怒吼一声,“装甲全开!‘泰坦’模式启动!”
嗡!他身上的重装CR-unit爆发出强烈的魔力光辉,厚重的装甲板层层展开,肩部、臂部的实弹火炮和能量炮口瞬间弹出、充能!巨大的身躯带着骇人的声势,如同战车般朝着高台冲去!他并非直取玄机,而是意图以碾压之势先破坏高台,制造混乱!
几乎同时,那名女性魔术师和另外三名高阶魔术师也动了!他们配合默契,从不同角度,以极快的速度散开、迂回,手中显现出光刃、魔力弩箭、拘束力场发生器等各种武器,锁定台上的玄机!他们的战术意图很明显:由重装正面吸引(或制造混乱),其他人从侧面和后方发动精准致命的袭击!
五名DEM顶尖魔术师的联手突袭,其威势足以瞬间摧毁一个小型军事据点!台下不少低阶职员已经骇然色变,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高台之上,白织依旧静静站着,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拂面的微风。
而玄机……
在攻击即将临体的前一刹那,她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影。
冲在最前面的伤疤男魔术师,他那势不可挡的冲锋,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坚硬的墙壁,在距离高台边缘还有数米的地方骤然停滞!他身上的CR-unit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和过载警报,澎湃的魔力输出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硬生生憋了回去,导致装甲板内部传来闷响和电火花!
而其他四名从侧面袭来的魔术师,则遭遇了更诡异的情况。
他们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变了。
不是被屏障阻挡,而是他们与高台之间那短短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他们明明在全速冲刺,感官也确认自己在移动,但相对位置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仿佛在原地踏步!不,比原地踏步更糟,他们感到自己施加的力量,正在被周围“黏稠”的空气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吸收、消散。
“怎么回事?!”“动不了?!”“魔力在流失?!”
惊愕的呼声从他们口中传出。
玄机那浅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微小的银色符文一掠而过。她张开的右手,五指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仿佛在操控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然后,她对着那个被定在空中的重装魔术师,屈指,轻轻一弹。
没有接触。
但那名壮硕的魔术师,连同他身上数吨重的特制CR-unit,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拂过的灰尘,以比冲锋时更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向后倒飞出去!
轰!!!
他重重地砸在大厅后方坚固的合金墙壁上,深深嵌入其中,CR-unit彻底扭曲变形,冒出滚滚黑烟,人已然昏死过去。而墙壁上,竟然没有出现巨大的裂痕,只有一个人形的、边缘光滑的凹陷,仿佛那恐怖的冲击力被完美地吸收并局限在了接触点。
紧接着,玄机握拳的右手,缓缓松开。
那四名陷入“停滞空间”的魔术师,突然感到施加在身上的诡异力量消失了。但没等他们庆幸或再次攻击,一股庞大却精准无比的反向矢量毫无征兆地作用在他们各自的CR-unit核心动力炉和平衡系统上!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四名高阶魔术师如同被精准踢中的皮球,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狼狈地摔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或撞上墙壁,身上的CR-unit闪烁着紊乱的电弧,短时间内显然失去了战斗能力。
从挑战开始,到五名高阶魔术师全数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玄机,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握”和“弹”的动作,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心存不满或观望的董事和高层,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发少女,看着她缓缓放下手,重新恢复成那副安静垂首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碾压。
彻彻底底、毫无悬念、超越理解的碾压。
这根本不是魔术师之间的战斗。这更像是一种……对物理规则的随意篡改和精准运用。
白织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些倒地呻吟或昏迷的挑战者身上,声音依旧平淡:
“看来,异议解决了。”
她微微转身,走向那张社长席,优雅地坐下。玄机无声地移动到她侧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那么,我宣布第一项社长令。”
白织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DEM的战略重心,即刻起进行调整。传统精灵捕捉与武力压制优先级下调。成立新的‘特异现象观测解析部’,由我直接领导。所有资源,向对‘世界规则异常扰动’的研究、观测、数据收集与可控干预倾斜。”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穹顶,望向了某个方向。
“新的时代已经掀开帷幕。而我们DEM,将成为最先读懂新世界规则的那只眼睛。”
“解散。”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深深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冰冷的寒意,弥漫在DEM中央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爱娜和伊娜随着人流机械地向外走去,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与了然。
空降的社长,白织。
非人的部长,玄机。
以及,那指向“世界规则异常”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新方向。
DEM,这头蛰伏一年的巨兽,似乎被一双冰冷而优雅的手重新唤醒,并将要驶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测的、深邃而危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