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眼前的隧道消失了。
但他没有出现在什么白色的空间里,也没有听到什么人在对他说话。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中,还穿着刚才的衣服,手里还握着那支手电筒。
只是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狂三不在。冥香不在。润子不在。梦实不在。铃不在。
手电筒的光束向前照去,照亮了隧道深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银色的长发。温柔的、如同月光般的面容。
崇宫澪。
她站在大约十米外,手中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纸灯。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散完步回来,不小心在隧道里遇到了他。
“小士。”她开口了,声音轻柔,“你在这里做什么?”
“澪……”士道的喉咙发紧,他没有想到会再见的自己的亲生母亲,“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澪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步伐很轻,白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扫过,没有沾上任何灰尘。“你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了。我很想你。”
士道的眼眶发热。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想抱住她,想问她为什么离开,想告诉她这一年多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十香回来了一切都好,精灵们都在慢慢适应新生活,冥香也成为了大家的一员——
“你瘦了。”澪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很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士道想说“没有”,但他的目光无意间越过澪的肩膀,落向隧道更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
是十香。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抽动。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制服——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深色。
“妈妈,十香她……”士道想走过去,但澪拦住了他。
“不要过去。”澪的声音依旧温柔,“她在哭。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什么哭?”
澪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身,让士道看到了更多。
隧道深处,不止十香一个人。折纸躺在地上,白色的短发散落开来。四糸乃蜷缩在墙角,怀中的四糸奈已经破碎,兔子手偶的头掉了,身子裂成两半。狂三靠在墙边,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发丝之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渗出来。八舞姐妹交叠在一起,夕弦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只是指尖在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们怎么了?”士道的声音在发抖,“澪,她们怎么了?”
澪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令人心碎的怜悯。
“她们太累了,小士。我只是让她们休息。”
她抬起手。士道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上沾着什么——暗红色的、黏稠的,正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你做不到的事。”澪说,“你总是想保护她们。但你做不到。你太弱了,小士。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她们呢?”
她向后退了一步,让开视线。
士道看到了。
十香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从眼角到嘴唇,有一道裂痕,不是伤口,是那种瓷器碎了之后用胶水粘回去的裂痕。她的眼睛还在流泪,但泪水从裂痕中渗出来,像是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士道……”十香的声音沙哑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凝固的液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十香——!”士道冲过去,想要抓住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肩膀。她在他碰到她的那一刻碎裂了——像一尊被轻轻一碰就散开的陶器,变成无数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的断面都泛着潮湿的光。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双手在颤抖。
“她们已经没有力气了。”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直让她们战斗,让她们保护你,让她们为你付出。她们累了,小士。所以我帮她们休息。”
“澪——”士道回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杀了她们?”
澪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只是……放她们自由。”
她向他走来,张开双臂。她的白裙上有血迹,她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但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像世界上最慈爱的母亲。
“来,妈妈带你走。你不用再担心她们了。你不用再为她们操心了。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士道没有闭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些十香留下的碎片。
“……她们还活着。”
“你说什么?”
“她们还活着。”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能感觉到。连接没有断。”
“你只是不愿意接受——”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她们了。”士道站起身,手中还握着那些碎片,“你已经不在了。我知道。”
澪的笑容僵住了一瞬,然后缓缓融化,变成一种更深的、更空的表情。
隧道深处的那些身影开始消散,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
但血腥的气味还在。触感还在。掌心那些碎片的冰凉触感,还在。
士道攥紧了拳头。
“……你以为我会忘记那种味道吗?”
“你不应该记住。”澪——或者说那个像澪的东西——歪了歪头,“那会让你变脆弱的。”
“你错了。”士道说,“那让我知道——我不能再失去她们了。”
那个身影开始碎裂。
狂三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她以为自己挣脱了,但周围的声音变了。
不是风声,不是水滴声。是呼吸声。无数人同时呼吸的声音——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她转过头。隧道两侧的墙壁上,站着人。无数的人。他们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嵌在墙壁里,像浮雕一样从混凝土中凸出来。他们的面孔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缺了下巴的,少了半张脸的,眼眶空洞的。他们的眼睛——那些还存在的眼睛——全部看着她。
狂三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杀过的人。一个,一个,又一个。
“时崎狂三。”
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人”口中发出的。是从墙壁里、从头顶、从脚下渗出来的,像是整条隧道都在说话。
“你记得我们吗?”
狂三没有回答。她向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到什么东西——粘稠的、湿滑的。她低头,看到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漫过她的鞋底。
“你杀了我们。一个,一个,又一个。”
墙壁上的人开始动了。他们不是从墙壁中走出来,而是像被从两面墙之间推出来一样——从混凝土中挤出来,带着砖石碎裂的声音,带着血肉被撕扯的声音。他们落在地上,向狂三走来。步伐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拖着一条腿,有的用手撑着地面爬行。
狂三抬起手。刻刻帝浮现。一之弹——她瞄准离她最近的那个——开枪。
但被击中的“人”没有消失。他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你的子弹对我们没用。”
狂三想召唤分身。她脚下的影子开始波动,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影子中浮出——但那些分身刚站起来,墙壁上的“人”就扑了过来。不是攻击狂三,而是攻击她的分身。他们抓住那些分身的胳膊、腿、头发,将她们按在地上,开始撕扯。分身在尖叫,在挣扎,但那些“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们淹没。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那些“人”在撕扯时发出的低沉的、不像人类的笑声。
狂三退后一步,又一个分身浮出来。但这一次,那个分身没有站到她身边——她转过身,血红的眼眸中倒映着狂三的脸。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出来?”
分身开口了,声音和狂三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更冷,更像是在质问。
“你明知道我们会死。你每一次召唤我们,都是送我们去死。”
墙壁上的“人”涌上来,将那个分身拖入地面。狂三听到她被撕碎的声音,像是湿纸被撕破,又像是布料被扯裂。
“你杀了我们那么多次。一万次。你记得吗?”
狂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那片嘈杂中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
“记得。”
“那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墙壁上的“人”在她周围停下来,围成一圈,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
“因为……”狂三抬起头,血红的眼眸扫过那些残缺的面孔,“那是你们,或者是我。我选择了我自己。”
一个“人”向前走了一步——没有下巴的那个。他张开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那不是选择。那是逃避。”
狂三没有回答。
“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们。在每一个你闭上眼睛的瞬间。”
那个“人”伸出手,指甲是黑色的,长而扭曲。他触碰狂三的肩,手指穿过了她的灵装,直接碰到了皮肤。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像是被冰水浸透。
狂三没有躲。
“那就看着。”她说,“我不会闭眼的。”
那些“人”开始退散。像潮水退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墙壁中。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在蒸发,空气在变干。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那个没有下巴的“人”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狂三,发出最后一声低语。
“你会的。”
润子站在熟悉的教室里。她选修的研讨课刚刚下课,学生们正在收拾东西。她看到自己座位上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详细的观察记录——但当她走过去时,邻座的同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同学,”润子开口,“这是我的座位。”
邻座的同学没有反应。她拿起润子的笔记本——润子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那是我的。”润子伸手去拿。但她的手指穿过笔记本,什么都没有碰到。
“润子?”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回头,看到梦实站在门口,朝教室里面张望。但梦实的目光扫过她的方向时,没有停顿——像是在看一个空座位。
“我在这里。”润子说。
梦实没有听到。她走进了教室,走向那个拿了润子笔记本的同学:“你看到润子了吗?她说她今天在这个教室有课。”
“润子?”那个同学歪了歪头,“谁?”
梦实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然后皱了皱眉:“奇怪……怎么没有她的号码了……”
润子站在原地,看着梦实转身离开,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边缘开始擦除,指尖消失了,然后是手掌。
她走到窗边,窗户映出她的脸——也在消失。
润子看着那张正在褪色的脸,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不存在了,那我也认了。”
她睁开眼。玻璃中的倒影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
梦实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缝中透进来一线冷光。她的手被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的员工档案。照片已经被划掉了——红色的叉,占满了整个头像。
“福岛梦实。”
声音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是白织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你多次违规使用公司数据库。你泄露了内部信息。你知道这些行为的后果。”
“我没有泄露——”梦实想辩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没有?”白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那你为什么要查五河士道?为什么要查七曲隧道?”
“只是……数据……”
“谁的数据?”
梦实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回答我。谁的数据?”
“润子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帮她……”
“帮她?”白织笑了。那笑声很温柔,却让梦实脊背发冷,“她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她做的事情,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变暗了。
“你还要继续帮她吗?”
梦实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
“……帮。”
“为什么?”
“因为……”梦实抬起头,声音虽然颤抖,却清晰,“她是我朋友。”
门缝中的光消失了。
铃站在祠堂里。供桌上的符纸全部烧成了灰烬,铜镜碎了,烛台歪倒在地。老师站在她面前,白色的神职服上沾满了灰,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雨水。
“你什么都做不好。”老师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洞穴里传来的回音,“你画的符纸会自己熄灭,你的结界有裂缝,你的咒语念错音节——你连最基本的都不会。”
“我会的——”
“你不会。”老师向前走了一步,面容忽然清晰了一瞬——皱纹很深,眼睛是浑浊的灰色,“你从来没有真正帮到过谁。”
“我帮过润子!”
“你帮她什么了?”老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给她符纸,给完了。你帮她查资料,查完了。结果呢?她在教室里被人遗忘,你在隧道里被人困住。你谁都没有帮到。”
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只是在装模作样。”老师说,“你站在祭坛前,念着你不会的咒语,画着你不敢用的符纸。你心里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
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眸中,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但我还在学。我还没放弃。”
老师的身影开始碎裂。
“你迟早会放弃的。”
“我不会。”
祠堂坍塌了。
当所有人都从幻觉中挣脱时,隧道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铃是第一个醒来的。她咬破舌尖,痛感像一道闪电贯穿全身,将幻觉撕裂。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手电筒掉在地上,纸灯笼已经熄灭了。墙壁上结了一层白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润子靠在墙边,双眼失神,嘴唇在发抖,像是还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梦实蹲在地上,双手攥着头发,紫红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恐,但没有闭眼。狂三脸色惨白,右手在剧烈颤抖,血红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直直地盯着前方。
士道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像是在战场上站了很久的士兵的表情。有疲惫,有痛苦,但还没有倒下。他在看着隧道深处。那个白色的身影——高桥理惠——依然站在黑暗中,但她不再笔直了。她佝偻着,白无垢的袖口无风飘动,像是在剧烈地呼吸。
铃没有犹豫。她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下醒神咒,贴在润子、梦实和狂三的额头上。润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深水中捞出来。梦实被唤醒的瞬间立刻抓住了检测仪,屏幕亮起来,数字在跳动。狂三抬起头,血红的眼眸中瞳孔微微放大,几秒后才恢复焦距。
“她的攻击有间隔。”梦实的声音沙哑,但已经在恢复冷静,“精神干涉后能量衰减——大约三秒。”
“三秒?”润子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颤动的线,“够。”
士道还站在原地。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倒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隧道深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家都还在。”他说,“都活着。”
冥香从他身后走出来。她的脸色比他更白,像纸一样,但眼神清亮。
“嗯。”她轻声说,“都活着。”
隧道深处的白影依然伫立着。但她的呼吸声——或者说那种像呼吸一样涌动的东西——正在变慢。
“诚一……”她开口了,声音不再刺骨,而是低哑的、像是哭哑了嗓子的人发出的声音,“诚一……你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