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时崎侦探社的教室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
狂三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刚泡好的大吉岭，血红的眼眸半阖，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士道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本社会学教材，但目光明显涣散——他在发呆。冥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日本民俗学概论》，黑白渐变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推开了。
片桐润子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领口很低的衬衫，而是一件简约的白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的表情比以往严肃，浅棕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不是来闲聊”的认真。
“时崎同学，五河同学，冥香同学。”她打了招呼，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我有委托。”
狂三放下茶杯，微微挑眉：“哦？神秘现象研究会的会长，居然来委托我们这个小侦探社？”
“因为这次的‘神秘现象’，不是光靠查资料就能解决的。”润子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打印的论坛帖子和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天宫市郊外有一条废弃的隧道，叫‘七曲隧道’。十年前就封了，因为发生过一起严重的车祸。最近一个月，陆续有人在附近目击到‘白衣女子’的幽灵。”
“白衣女子？”士道问。
“嗯。”润子翻开最上面的一篇帖子，“这是上周的一个夜跑者发的——‘我半夜骑车经过七曲隧道附近，看到隧道口站着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我以为是有人在拍电影，就多看了两眼。然后她抬起头——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我吓得摔倒了，爬起来就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她翻到另一篇：“这是三天前的——‘我和朋友开车路过，看到隧道里面有个白色的人影在走。我们停车想看清楚，结果车里忽然变得特别冷，音响自己关了，手机屏幕开始闪。那个人影朝我们走过来，我们赶紧发动车子跑了。’”
“还有这个。”润子翻到最后一页，“昨天，一个货车司机在隧道附近的休息站说自己看到了‘鬼’。他精神恍惚，一直说‘她在哭，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被送去了医院。”
狂三拿起那些帖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放下。
“你想委托我们调查这个？”
“对。”润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而且，我想亲眼见证‘精灵’的能力如何在实战中发挥作用。”
她看向冥香。冥香抬起头，异色的眼眸平静地与她对视。
“上次在旧校舍，我看到冥香同学让那个教授的幽灵解脱了。如果这个‘白衣女子’也是类似的残留思念，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处理。”
冥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先确认她的死气强度和执念性质。如果她像那个教授一样只是‘忘记’了自己已死，我可以帮忙。但如果她的执念是怨恨……”
“那就先调查。”狂三接过话，“不管怎样，去看看再说。”
士道合上教材，叹了口气：“又要去那种地方？”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狂三说。
“我没说不去。”士道站起身，“只是觉得，为什么这种‘灵异事件’总是找上我们？”
“因为你是后宫王，灵异事件也想被你攻略。”
“……狂三。”
“开玩笑的。”狂三笑了笑，然后看向润子，“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我已经约了两个朋友，她们对这方面也有研究。我们在隧道入口汇合。”
“朋友？”狂三挑眉。
“嗯。一个在大型研究机构工作，另一个是……传统咒术方面的专家。”润子没有多解释，“她们对灵异现象很感兴趣，而且知道分寸。”
狂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晚上见。”
晚上十点，天宫市郊外。
润子的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两侧是漆黑的树林，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民宅，但很快就消失在后方。
士道坐在副驾驶，手中拿着那张手绘地图，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偏僻的景色。
“片桐学姐，你说的那两个朋友……是什么人？”
“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润子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梦实是学物理的，现在在一家大型研究机构工作。铃是……家里做神社的，从小就会一些驱邪的法事。”
“听起来很靠谱。”狂三在后座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冥香坐在狂三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的左眼——深灰色的瞳孔——微微旋转了一下。
“前方……有死气。”她轻声说，“很强。比上次那个教授强很多。”
润子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确定吗？”
“嗯。而且……不是单纯的‘遗忘’。是怨恨。”冥香顿了顿，“很深的怨恨。”
车内安静了片刻。
“到了再说。”狂三说。
车在一个废弃的隧道入口前停下。
警示牌歪倒在地，上面“危险 禁止进入”的字迹已经斑驳难辨。杂草从沥青路面的裂缝中疯长，几乎遮住了半个入口。隧道内部一片漆黑，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两个身影已经站在入口处。
一个是深紫色长发的女性，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内搭高领毛衣，手中拿着一个小型的手持检测仪，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她的五官精致而妖艳，紫红色的眼眸在看到车灯时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福岛梦实。
另一个是黑色双马尾的少女，发尾用暗红色的丝带扎成蝴蝶结。她穿着一件哥特风格的外套，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符文刺绣，背上斜挎着一个绣满复杂纹样的布袋。她的耳朵上挂着一对蝙蝠翼造型的银色耳饰，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深黑色的，眼尾用眼线拉出一条细长的线，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狡黠。
胁坂铃。
润子停好车，带着士道三人走过去。
“梦实，铃。”润子介绍，“这是五河士道、时崎狂三、皐月冥香。我请来帮忙的。”
梦实的目光在士道身上停留了一瞬，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的表情。她很快移开视线，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五河同学，久仰。”她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彩户大学的名人。”
士道苦笑：“……请多关照。”
铃没有说话。她从布袋里拿出四张折好的符纸，递给润子，声音比外表听起来更低沉：“贴在衣领内侧。可以抵挡精神干扰，但时间不长。”
润子接过，分给士道、狂三和冥香。
冥香接过符纸，指尖触碰到纸面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温和的灵力波动。她抬头看了铃一眼。
“你是……传统魔术师？”
铃的眉毛动了一下，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算是吧。”她没有否认，“比你们那些显像装置要古老得多。”
冥香点了点头，将符纸贴在衣领内侧，没有多说什么。她没有追问铃的身份，也没有介绍自己——有些事，不需要说。
梦实打开手持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混乱的波形。
“灵子浓度异常高。”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不，不只是灵子。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念’。情绪波动剧烈——怨恨、悲伤，还有……恐惧。”
她收起检测仪，看向隧道入口。
“走吧。不要在外面站太久。”
隧道内部比想象中更深。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亮了两侧布满青苔的墙壁和头顶凝结的水珠。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铃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不是用电的，而是里面真的点着一截蜡烛。烛火在无风的隧道中稳定地燃烧，但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摇晃一下。
“她在观察我们。”铃低声说。
冥香的左眼微微旋转。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灰白色的、如同薄雾般的死气，从隧道深处缓缓飘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像是某种试探。
“就在前面。”冥香说，“约三十米。”
队伍继续前进。
润子的手电筒照到了什么东西。隧道深处，一团比黑暗更深的暗影中，有一点白色在移动。不是纯白，而是一种古老的、略带发黄的白色，如同被岁月浸染过的丝绸。
白无垢。
日本传统新娘的礼服。
冥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件在黑暗中缓缓飘来的白无垢，左眼的深灰色漩涡微微加速旋转。
和她的“葬花嫁衣”……很像。
都是嫁衣。都是送别。都是生与死的交界。
那个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她穿着全套的白无垢——绵帽子从头顶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手。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袖口和裙摆的边缘已经破损，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是血吗？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只有白色的足袋，沾满了灰尘。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头。绵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五官是精致的，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润子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攻击。”狂三低声说。
“她在等。”冥香说，“等什么……”
话音未落——
“……为什么……不来……救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个白色身影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墙壁、从地面、从头顶的混凝土中渗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针一样扎进耳膜。
“——！”
铃手中的纸灯笼火焰猛地一晃，差点熄灭。她迅速咬破舌尖，将血涂在灯笼纸上，火焰重新稳定下来。
“她是……”铃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普通的残留思念。是厉鬼。十年以上怨气积累……她的执念太深了。”
梦实低头看着手中的检测仪，波形已经乱成一团，完全无法解析。
“她来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动了。不是走，而是飘。她的脚没有离开地面，但身体无声地向前移动，白无垢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枯叶被风吹动。
她停在了距离队伍约五米的地方。
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们——不，是“看”向某个人。
“诚一……”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划，“诚一……你在哪里……”
冥香的左眼剧烈地旋转了一下。
“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冥香说，“她以为那个人会来救她……但那个人没有来。”
“她的执念是‘被抛弃’。”狂三分析道，“怨恨的是‘没有来的人’。”
“不。”冥香摇头，“她不是在怨恨‘没有来的人’。她是在等‘那个人来’。她不相信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她一直在这里等。”
“等了十年。”士道低声说。
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曾经叫理惠的新娘——忽然停止了移动。她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士道。
“你……是谁？”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你不是诚一……诚一不会来……他不要我了……”
她的情绪开始剧烈波动。空气的温度骤降，手电筒的光束开始闪烁，墙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铃的纸灯笼火焰猛地一暗，几乎熄灭。
“不好！”铃喊道，“她要发动了！所有人都靠过来——”
下一秒——
世界碎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