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五河家的厨房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士道站在灶台前,面前摊着四口锅——一口煮着味增汤,一口炖着咖喱,一口在煎鱼,还有一口正在烧开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同时在指挥四支军队的将军,而且每一支军队都在叛变的边缘。
“哥哥,今天来的人数——十二个。”琴里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中叼着一根珍宝珠,白色的缎带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不包括你自己。也就是说,你要准备十二人份的午餐。”
“我知道。”士道翻了翻煎鱼,“你昨天已经说了五遍了。”
“因为你不像是记住了的样子。”琴里说,“我刚才看到你往味增汤里放了糖。”
“那是味醂。”
“你确定?”
士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调味瓶,沉默了。
“……我不确定。”
琴里叹了口气,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调味瓶:“我来看着汤。你专心对付鱼和咖喱。”
“琴里,你也来做饭了?”
“虽然厨艺不如你,但我至少分得清糖和味醂。”
“……那还真是可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琴里放下调味瓶,跑向玄关。
门刚打开,十香的声音就已经穿过走廊飞了进来:“士道——!我带了好吃的——!”
十香站在门口,举着一袋黄豆粉面包,紫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移动的阳光。
“十香,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送饭的。”琴里说。
“两件事不冲突!”十香已经换好了鞋,走进客厅,将那袋黄豆粉面包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早上刚买的!还热着!”
“你几点起的?”
“七点!”
“商店八点开门。”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琴里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放弃。
第二声门铃几乎在同时响起——两声并作一声,像是被同一只手按下去的。士道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玄关门口,四糸乃和七罪并排站着。
四糸乃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怀中抱着四糸奈,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早上好,士道君。”
“早上好!”四糸奈举起兔爪,“好香啊——士道在做什么?”
“咖喱和鱼。”士道回答。
“呜哇,好丰盛!”
七罪站在四糸乃旁边,今天保持着萝莉形态,绿色的长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看起来像是一个来郊游的小学生。她微微低着头,但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七罪,你今天精神不错。”士道说。
“嗯。”七罪抬起头,“因为昨天睡得很好。”
“没有做噩梦?”
“没有。梦到了……吃蛋糕。”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傻。
士道也笑了:“那今天多给你留一份甜品。”
七罪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嗯。”
她正准备换鞋,玄关的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两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士道再次探出头,看到门口站着八舞姐妹。两人都穿着运动风的外套,耶俱矢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夕弦的头发披散着,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余韵。
“吾先按的!”耶俱矢指着门铃。
“否认。我先按的。”夕弦面无表情。
“吾的手指比你快!”
“事实。你的手指先碰到门铃,但我先按下去。”
“那不就等于吾先按的吗!”
“否认。等于我先按的。”
“这是什么逻辑!”
“确认。正常逻辑。”
两人还在争论,士道已经打开了门:“……你们俩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多久。”耶俱矢说。
“时间。三分钟。”夕弦说。
“夕弦!”
“陈述。这是事实。”
四糸乃在旁边小声笑了出来。七罪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热闹从门口蔓延进客厅。
十香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手中拆开了那袋黄豆粉面包。折纸进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本硬壳书,封面上写着《家庭料理的调味基础》。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几口锅,然后对士道说:“鱼的调味,建议用文火。大火会破坏肉质。”
“我已经在控制火了。”士道说。
“你刚才翻了三次鱼,每次翻面间隔不到一分钟。太频繁了。”
“……你隔着五米都看得清?”
“观察是基础能力。”
士道选择了不接话。
美九和二亚是一起的。美九提着一袋水果,二亚跟在后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拖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
“美九,二亚,早上好。”士道说。
“早上好~达令!”美九将水果放在餐桌上,“人家昨天挑了好久,这些橙子超甜的!”
“二亚,你昨晚又通宵了?”琴里从厨房走出来。
“截稿日……”二亚有气无力地说,整个人倒在懒人沙发上,“我昨天画了十八页……手快断了……”
“那你今天来干嘛的?”琴里问。
“来吃饭的。”二亚理直气壮,“饿。”
“……你还真是诚实。”
六喰安静地走了进来。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进来的——她就像一阵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客厅中央。她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的小点心,整齐地码放着,像是刚从店里买回来的。
“六儿做了些茶点。”她轻声说,“配茶吃。”
“六喰,你什么时候做的?”琴里问。
“早上五点。”
“五点?!”
“睡不着。就做了。”六喰将碟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坐到沙发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最后一个是狂三。她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嘴角带着标志性的、慵懒的笑意。
“啊啦,我是最晚的吗?”
“你是最后一个。”琴里说,“故意晚到的?”
“只是按时到了而已。”狂三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嗯,大家都在。”
她看了看厨房方向——士道还在灶台前忙碌,而另一个身影正站在他旁边。
冥香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中拿着菜刀,正在将切好的葱段整齐地码入碟中。她的动作已经不像是第一次进厨房那样生硬了,手指熟练地转动刀刃,每一段的长度都差不多。黑白渐变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冥香同学,你什么时候开始帮忙的?”狂三走到厨房门口。
“半小时前。”冥香抬起头,“士道说需要人切葱。我就来了。”
“你会切菜了?”
“学了一点。”冥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次切到了手指,这次没有。”
“那进步很大。”
“嗯。”冥香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多练习就好了。”
狂三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厨房里,士道、冥香和鞠亚三人各自忙碌着。鞠亚用嗫告篇帙捏出的临时身体站在灶台另一侧,正在搅拌咖喱。她的动作精准得像是被编程过一样,每一勺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客厅里,精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话题从“昨天吃了什么”一路跑偏,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最近遇到的奇怪事情”上。
“说起来,”耶俱矢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杯茶,“吾前几天在学校听到一个传闻——彩户大学是不是有一栋旧校舍闹鬼?”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香从黄豆粉面包中抬起头:“旧校舍?好像听说过……”
“是真的。”狂三靠在窗边,抿了一口红茶,“我和士道桑、冥香同学去调查过。”
“诶——?!”十香的眼睛瞪大了,“你们去调查鬼了?怎么不叫我!”
“你那天有课。”狂三说,“而且,你去了可能会把鬼吓跑。”
“我才不会吓跑鬼!”
“你会大声说‘出来!我要和你决斗!’,然后鬼就被你的气势震住了。”
十香想了想,居然没有反驳:“……那也算一种解决方法嘛。”
折纸放下手中的食谱:“旧校舍的鬼,是什么情况?”
“是一个死了很多年的老教授。”冥香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已经切完了葱,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边坐下,“他死后一直没有离开,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他还以为自己还在上课。”
“他每天对着空教室讲课?”四糸乃轻声问。
“嗯。讲了十年。”冥香说,“他的死气很淡,不是怨恨,只是执念。他忘了自己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
七罪从四糸乃身后探出头:“那……后来呢?”
“后来,”士道从厨房探出头,“冥香帮了他。她吸收了他的死气,他就解脱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冥香姐姐……好厉害。”四糸乃小声说。
冥香微微摇头:“不是厉害。只是我能做到。”
“那不只是能做到。”狂三说,“你让一个困了十年的灵魂得到了安宁。”
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能帮到他,我也很高兴。”
“还有那个隧道!”十香忽然想起来,“狂三是不是还接了一个隧道的委托?”
“七曲隧道。”狂三点头,“一个死了十年的新娘。”
“新娘?”美九来了兴趣,“穿婚纱的吗?”
“穿白无垢。”冥香说,“她一直在隧道里等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呢?”四糸乃问。
“受了重伤,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一直在找她。去年去世了。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理惠,对不起,我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等了十年。”冥香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怨恨被抛弃。她是害怕被遗忘。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她——那个人没有忘记她。”
“你帮了她?”折纸问。
“嗯。”冥香点头,“我吸收了死气,她就能走了。”
“她现在在哪?”十香问。
“去见她丈夫了。”
美九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人家……人家泪点低……这种故事最受不了了……”
“美九,你刚才还在笑。”二亚清醒了一点。
“笑和哭不冲突!”
四糸乃抱着四糸奈,轻声说:“冥香姐姐……你做的事情,真的很温柔。”
冥香微微一怔:“……只是做了能做的事。”
“那也很了不起。”七罪低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六喰安静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冥香:“喝茶。”
冥香接过茶杯:“……谢谢。”
狂三端着红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所以,现在大家都知道冥香同学的特殊能力了。以后谁有‘灵异事件’的困扰,可以直接找她帮忙。”
“说得好像我会到处去找幽灵一样。”冥香说。
“你不会去找它们。但它们会来找你。”狂三说,“因为你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冥香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没有否认。
“……也许吧。”
午餐准备好了。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桌面上摆满了鱼、咖喱、味增汤、凉拌菜和一大盘米饭。
“开饭了!”琴里举起筷子,“不用客气,吃吧!”
“好——!”十香第一个动筷子。
“这个鱼好吃!”她咬了一口煎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士道你手艺又进步了!”
“那是鞠亚调的酱汁。”士道说。
“那就鞠亚也厉害!”
折纸夹了一块鱼,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后,她说:“调味比上次淡了0.5%。”
“你尝出来了?!”士道惊讶。
“舌头有记忆。”折纸说,“而且,我上次记录了。”
“你连这个都记?”
“嗯。有用的信息。”
耶俱矢一边夹菜一边说:“吾最近在体育课上的表现,堪称疾风之典范——八百米跑进了三分钟!”
夕弦平静地补充:“她跑了三分钟零七秒。倒数第三。”
“夕弦!不要拆台!”
“陈述。这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不说!”
“事实就是要说的。”
十香吃了一口咖喱,眼睛更亮了:“这个咖喱也好吃!有点辣辣的——我喜欢!”
“那是鞠亚调的。”士道说,“她记得你上次加了两勺辣椒酱。”
十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鞠亚:“你记得我吃辣椒酱?”
“嗯。”鞠亚点头,“和大家一起吃饭的事情,我都记得。”
“哇——!”十香感动了,“鞠亚你真好!下次我也给你带黄豆粉面包!”
“我没法吃黄豆粉面包。”鞠亚说,“我的身体是用嗫告篇帙的纸页捏的,吃东西只是模拟。”
“那——那我带给你闻!”
“……好的。”
美九在旁边已经拍了十几张照片:“这张光线好!这张构图好!这张十香酱的腮帮子好鼓——太可爱了!”
“美九你拍到我吃饭了!”十香抗议。
“那才真实嘛!”
二亚这才清醒过来,端起碗就开始吃。速度不快,但很认真——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感受”食物的存在。她吃完一口,轻轻叹了口气:“……活过来了。”
琴里坐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你下次提前交稿不就好了。”
“提前交稿是不可能的。”二亚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那你下次通宵之后别来吃饭。”
“那更不可能。”二亚又夹了一口菜,“饿着睡觉会做噩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截稿日提前了。”
“……那确实恐怖。”
冥香安静地吃着饭,不时夹一些菜到自己碗里。她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和大家聚餐时那样生硬了——她会主动伸手去夹远处的菜,会和身边的人说“请帮我递一下酱油”,会在十香问她“好吃吗”的时候自然地点头。
“冥香,”美九忽然问,“帮那些幽灵的时候,你……会害怕吗?”
冥香想了想:“第一次会。旧校舍的时候,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冥香说,“只是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我的恐惧。她们需要的是有人听到她们。”
十香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所以……你是‘幽灵的倾听者’?”
“这个称号不错。”狂三说。
“比‘悲愿者’好听。”冥香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众人笑了。
七罪放下碗,小声对旁边的四糸乃说:“冥香姐姐笑起来……比以前自然了。”
四糸乃也小声回答:“嗯,好像慢慢地……她在变暖。”
“在说什么悄悄话?”四糸奈大声问。
“没有!”七罪立刻别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骗人!明明说了!”
“四糸奈你闭嘴!”
“四糸乃你看七罪凶我!”
四糸乃笑着摸了摸四糸奈的头:“好了好了。”
餐桌上的热闹持续了很久。碗碟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十香吃完了自己那份还去添了两次饭,折纸吃了正常分量但用了三碗汤,耶俱矢和夕弦开始争论“谁吃得更多”——结果发现两人吃的是一样多的。
饭后,冥香主动收拾碗筷。
“冥香,你不用帮忙。”琴里说,“你是客人。”
“我想帮忙。”冥香抱起一摞碗碟,“而且……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做这些事。”
琴里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就来吧。”
两人站在水槽边。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冥香接过琴里递来的碗,用海绵仔细地擦洗,然后冲净,放在沥水架上。
安静了一会儿。
“琴里。”
“嗯?”
“谢谢你们。”冥香没有抬头,“愿意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琴里也没有抬头,继续冲着手里的碗:“你已经是了。不用谢。”
“以前,”冥香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什么是‘家’。我以为那只是……一种概念。写在书里的,被别人用来描述某种关系的。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
琴里放下手中的碗,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什么感觉?”
冥香想了想。
“……暖的。”
琴里没有回答。但她继续洗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聚会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十香走之前还不忘带走那袋没吃完的黄豆粉面包(“明天当早餐!”)。折纸走的时候和琴里讨论了几句关于“下次聚餐可以尝试的菜谱”。八舞姐妹走的时候还在争论“谁先出这个门”的问题。美九和二亚一起走了,二亚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次一定不熬夜来”,但谁都知道她下次一定还会熬夜来。六喰安静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狂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士道说:“今天的鱼很好吃。下次可以再淡一点。”
“刚才折纸说淡了,你说可以再淡一点,我到底该听谁的?”
“听我的。”狂三笑着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沙发上还残留着被坐过的凹陷,桌上还有没收拾完的茶杯。士道把最后一个碗碟放回柜子,擦了擦手,然后走上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安静的。
他在床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把钥匙安静地躺在角落里。黄铜的质地,藤蔓形状的柄,还有那朵被封存在树脂里的勿忘我花。
他将钥匙拿起来,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然后——一阵极其轻微的暖意。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向他传递了一句话。
“……快了……”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像是风里飘来的一句话,落在他的心里。
士道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
那朵勿忘我花,在月光下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
他将钥匙放回抽屉,关上灯。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
窗外,月光洒在天宫市的屋顶上,安静地笼罩着这座经历了许多、却依然在生活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