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时崎侦探社。
教室里的光线不太好——窗外的天空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室内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晕。
狂三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红茶，目光落在一本旧杂志上。士道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社会学教材，但明显在看窗外的乌云。冥香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日本民俗学概论》，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她穿着彩户大学的制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怀中抱着一个木盒子，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的漆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请、请问……这里是时崎侦探社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狂三放下杂志，微微点头：“是。你有什么事？”
女生走进来，将木盒子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一个很重的东西。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叫田中里美，社会学部二年级。”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委托你们调查这个。”
她打开了木盒子。
里面躺着一把梳子。
是旧式的木梳，梳齿细密，排列整齐，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梳背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藤蔓状的、一圈一圈缠绕着——不是刻得很深，像是被手指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这把梳子……”田中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在上周末的旧货市场买的。摊主说是不认识的人寄卖的。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很喜欢，就买了下来。”
“然后呢？”士道问。
“然后……”田中攥紧了衣角，“我用了一次。只是梳了一下头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背对着我，坐在窗边，一直在梳头。她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听到她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然后她就一直梳，一直梳，梳了整整一夜。”
“之后呢？”狂三问。
“之后每天晚上都一样。”田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试过不睡，但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画面。不是噩梦，没有恐怖的东西，就是那个女人一直在梳头。她什么都做，就是梳头。但是……”
她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孤独。不是恐怖的孤独，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任何人来的孤独。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陪她坐了一整晚，浑身都累。”
冥香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把梳子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梳背。
左眼——深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
“有残留。”她轻声说，“不是恶意的残留。更像是一个人的‘习惯’留下了痕迹。很久以前的痕迹。”
“你能感觉到她是什么样的人吗？”狂三问。
冥香闭上眼睛，手指在梳背上轻轻划过。
“……女人。年纪很大了。她坐在窗边，窗外有夕阳。”她停顿了一下，“她在等人。但那个人一直没来。”
田中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她能看到。”士道说，“这是她的能力。”
田中看了看冥香，又看了看那把梳子，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追问。
狂三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这个委托，我们接了。”
她转向士道：“士道桑，你去联系一下润子学姐。她那边的资料渠道，比我们更全面。我们需要查这把梳子的来历。”
士道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冥香同学，”狂三又看向冥香，“你能感觉到的那位‘女人’——她还在梳子上吗？”
“还在。”冥香说，“她不是被困住。她是‘留下’的。她自己选择留在上面。”
“为什么？”
冥香沉默了片刻：“……因为怕被忘记。”
田中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半小时后，时崎侦探社里多了三个人。
片桐润子走进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台平板电脑。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去做田野调查的学者。
“东西在哪？”她进门就问。
狂三指了指桌上的木盒子：“那里。”
润子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把梳子。她没有碰，只是观察。
“这把梳子的材质……是黄杨木。”她说，“老式的梳妆用具。这种梳子很耐用，用久了会变得很光滑。上面的花纹是手刻的，不是机器压的——说明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你能查到它的来源吗？”士道问。
“试试看。”润子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搜索，“最近天宫市有哪些旧货市场在营业……上周六的摊贩登记信息……”
“这边也有消息。”梦实从门口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检测仪——和上次在隧道里用的不太一样，更小，更便携。她的深紫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赶过来的。
“你们这地方真难找。”她抱怨了一句，然后将检测仪对准梳子，按下了按钮。
仪器发出细微的“滴”声。
“能量读数很低。没有异常波动。”梦实说，“和隧道里的那个完全不一样。这只是普通的‘残留’，不是执念。”
“你们在隧道里见过？”士道问。
梦实微微一怔，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润子跟我提过。她说你们处理过一个隧道里的幽灵新娘。”
“那个不是我处理的。”冥香说，“是理惠小姐自己愿意走的。”
梦实看了她一眼，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别的——但她没有追问。
铃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黑色的双马尾用暗红色丝带扎着，蝙蝠翼耳饰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是用目光扫了一遍整个房间。
“这里的气息……比以前干净了。”她说。
“以前不干净吗？”士道问。
“以前有灰尘。”铃走进来，在木盒子前蹲下，“但现在灰尘少了。像是有人打扫过。”
“那是我上周擦过桌子。”士道说。
铃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掌心悬在梳子上方约十厘米处，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这把梳子上面有‘念’。不强，但很顽固。像是一个人用了很多年、每天都用，把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留在上面了。”
她转头看向冥香：“你感觉到了吧？”
“嗯。”冥香点头，“一个老妇人。她在梳头，等一个人。”
铃的嘴角弯了一下：“看来你的感知确实比普通人强很多。那个老妇人——你感觉到她在等谁了吗？”
冥香想了想：“……丈夫？还是孩子？她等的人应该和她关系很近，但那个人一直没来。”
“那就查她的来历。”狂三说，“润子学姐，有结果了吗？”
润子抬起头，将平板电脑转向众人：“找到了。天宫市郊外有一家养老院，叫‘向阳庄’，去年拆迁了。拆迁前，有一批旧物被送到旧货市场寄卖。”
她把屏幕放大，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向阳庄”的木牌。
“我联系了之前的工作人员。”润子说，“根据他们提供的记录，这把梳子的主人可能是——佐藤静子。她在这家养老院住了十五年，没有子女，丈夫早逝。去年养老院拆迁前，她在睡梦中去世了。”
“她一直在等人？”十香问。
“根据记录，她丈夫去世后，她就没有别的亲人了。”润子说，“但她晚年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她会坐在窗边梳头。工作人员说，她梳头的时候，会看着窗外的那条路，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她在等谁？”四糸乃小声问。
“可能是在等丈夫来接她。”润子说，“但她丈夫早就去世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冥香低头看着那把梳子，轻轻握住了它。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等的人不会来了。”她说，“她只是习惯了等。她把自己留在了梳子里，因为梳头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情。她怕她丈夫忘记她。”
“但是她丈夫已经死了。”十香说。
“是啊。”冥香的声音很轻，“所以她才等不到。”
狂三走到冥香身边，低头看着她手中的梳子：“你能帮她吗？”
冥香沉默了片刻。
“……能。”她说，“只要她愿意走。”
她将梳子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左眼——深灰色的瞳孔——开始缓慢地旋转。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冥香。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梳子的表面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那种被磨得很旧的木质，现在看起来像是终于被擦干净了一样。
“她走了。”冥香说，“没有痛苦。她只是……不记得自己还在等。”
“她去哪里了？”十香问。
冥香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在走之前，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好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今天的夕阳，和她每天等的那个一样。”
田中里美接过梳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子里。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是安心的。
“谢谢你们。”她说，“我……我总觉得，梦里那个女人并不是想伤害我。她只是想让别人知道她还在。”
“她现在已经不在了。”狂三说，“你可以好好睡了。”
田中点了点头，抱着木盒子离开了侦探社。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润子打破了沉默，“这算是一个‘幽灵’被‘送走’的案例？”
“不算幽灵。”冥香说，“她没有害人的意思。她只是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像是一件旧衣服。”
“那你能‘送走’所有这样的残留吗？”梦实问，紫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只要你想？”
冥香想了想：“不一定。要看她愿不愿意走。”
“就像那个新娘一样？”十香问。
“嗯。”冥香点头，“理惠愿意走，所以我帮她。今天的这位——佐藤静子——她也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还在等了。所以我提醒了她一下。”
“提醒她什么？”美九问。
“提醒她——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可以休息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说得好像你很擅长送别一样。”二亚的声音从懒人沙发那边传来。
冥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能吧。我确实擅长。”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擅长。只是……我能感觉到她们需要什么。”
五河家的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十香走过来，拍了拍冥香的肩膀：“那你以后——专门帮那些‘等了好久’的人！我是说——等了好久的幽灵！等了好久的灵魂！等了好久的……”
“十香，你说重复了。”折纸说。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冥香抬起头，看着十香那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眸。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我尽量。”
众人陆续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梦实是最后走的。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冥香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次有类似的事，可以再叫我。”
“你还想再看到幽灵？”冥香问。
“不想看到幽灵。”梦实说，“但想看到你怎么处理它们。”
她说完，转身走了。紫红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五河家后的第三分钟，她刚才在侦探社里触碰那把梳子的画面，连同她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压缩成一串数据流，无声地穿过天宫市的夜空，传入了一艘隐藏在云层之上的哑光白色舰船之中。
DEM的观测舰内，玄机看着屏幕上的记录：“目标福岛梦实，在非工作时间参与第三方异常事件调查。本次涉及目标：一把带有低强度残留思念的旧木梳，已被Ψ-12净化处理。福岛梦实在事件中未使用公司数据或设备。”
白织坐在悬浮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她以为自己只是‘帮朋友的忙’？”
“从行为模式分析，是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正在被监控。”
白织沉默了片刻：“那就继续监控。她是一扇无意中打开的窗——通过她，我们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玄机：“明白。”
屏幕上的数据流缓缓收敛，像一条河汇入了更深的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