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那种煎鱼或者烤面包的味道——是更淡的、像是某种花的香气,混着米汤和酱油的暖意。他睁开眼睛,阳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香味没有消失。它从楼下飘上来,混着早晨特有的、微凉的空气,还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轻声哼歌。
他换了衣服,走下楼梯。
客厅里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腌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凉拌菠菜拌了芝麻,泛着湿润的光;玉子烧切成均匀的段,表面煎得恰到好处,带一点淡淡的焦色。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味增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嫩豆腐。
围着围裙的少女从厨房探出头,樱粉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棕色的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早啊,士道。汤还要再煮一会儿,你先坐下。”
园神凛祢。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浅色长裤,围裙是素净的格子花纹,系在腰间显得干净利落。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她一直在这里做饭,一直在这个时间站在这个位置。
士道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凛祢自然地转身回到厨房,拿起汤勺轻轻搅拌了一下锅里的汤,又擦了擦灶台边缘的水渍,动作流畅而安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仪式。
“凛……祢?”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在这里?”
琴里已经坐在桌边了,白色的缎带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正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看了士道一眼,像是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哥哥,你在说什么?凛祢姐姐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
“对啊,她是你的青梅竹马。”琴里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在来禅高中的时候休学了一段时间,后来通过补考考进了彩户大学。昨天刚回来。”
“她也考进了彩户大学?”
“嗯。而且和你们同届。”琴里理所当然地说,“只是之前休学耽误了入学时间,现在是补进来的。”
士道努力回想。记忆像是一块正在被水慢慢浸透的干海绵——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当他看向凛祢的时候,画面开始浮现: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捧着一盒点心;下雨的放学路上,他们挤在同一把伞下,她的肩膀被打湿了半边;初夏的傍晚,他们坐在河边,脚浸在凉凉的水里,她指着远处的山说“那座山的形状像一只兔子”。这些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慢慢透出了光。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她笑的样子,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时落下的碎发。
他记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
“那还不快坐下。”琴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凛祢姐姐一大早就起来做饭了。”
士道在餐桌边坐下。凛祢端着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自己的筷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只是……”士道低头看着面前的碗,“你真的回来了。”
“嗯。”凛祢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她又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他的碗里:“趁热吃。你上午有课吧?”
“有……社会学。”
“那正好。”凛祢微微侧头,“我也是彩户大学社会学部的,和你们同届。只是之前休学耽误了,所以比你们晚报到。”
“你补考进来的?”
“嗯。”她低下头,夹起一片腌萝卜,“补考还挺难的,不过总算过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自然得让人没办法质疑。
门铃响了。琴里去开门,门一开,十香的声音就冲了进来:“早——我今天带了新的面包——等等,凛祢已经做好饭了?”凛祢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接十香手里的袋子:“十香,早。我做了玉子烧,你尝尝。”
“哇——!凛祢做的玉子烧超好吃!”十香已经冲到了桌边坐下,像是早已习惯这个场景。
折纸跟着她走进来,对凛祢微微点头:“凛祢。欢迎回来。”凛祢微笑着给她递了一副干净的筷子:“谢谢,折纸。听琴里说你最近每天早上都去晨跑?”
“嗯。习惯。”折纸接过筷子,安静地坐下。
四糸乃和七罪一起来了。四糸奈在进门时就喊了一声“凛祢姐姐!”,凛祢弯下腰,和四糸奈轻轻碰了碰兔爪:“四糸奈,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当然!凛祢姐姐不在的时候,我一直负责逗大家开心!”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七罪站在四糸乃旁边,绿色的眼眸看着凛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凛祢姐,你回来了……琴里这几天做饭又失败了。”
“七罪!都说不要说多余的话了!”琴里的脸微微泛红。凛祢笑着拍了拍琴里的肩膀:“那我回来了,以后我来做。”
八舞姐妹是在门口同时出现的——再次发生了“谁先按门铃”的争论。凛祢主动走到门口:“耶俱矢,夕弦。你们俩今天谁先到的?”
“吾先到的!”
“否认。我先到的。”
凛祢侧身让开:“那就一起进来吧。玉子烧做得比较多。”
耶俱矢和夕弦同时看向凛祢:“凛祢姐,欢迎回来。”
“高兴。欢迎回来。”夕弦说。
美九和二亚也来了。美九一进门就抱住凛祢:“凛祢——!人家想死你了!”
“美九,我喘不过气了……”
“不管!多抱一会儿!”二亚打着哈欠走进来,看到凛祢,挥了挥手:“哟,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难怪今天早饭这么丰盛。”二亚在餐桌边坐下,“士道做的饭虽然好吃,但你做的更合我口味。”
“二亚,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士道忍不住说。
“夸凛祢。”二亚已经开始喝汤了。
六喰安静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的茶点。她看到凛祢,微微点头:“凛祢,欢迎回来。六儿知道你今天回来,所以做了这些。”
“谢谢,六喰。”凛祢轻轻碰了碰六喰的手背,“你的茶点还是这么好看。”
“因为是给凛祢做的。”
狂三是后一个到的。她靠在门口,血红的眼眸扫过客厅里热闹的景象,在凛祢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啊啦,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狂三,早上好。”凛祢迎向她,“来得正好,汤刚煮好。”
狂三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她夹了一块玉子烧,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说:“凛祢同学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谢谢。”
狂三看了士道一眼,又看了凛祢一眼,没有说话。
冥香是最后一个从门口进来的。她穿着彩户大学的制服,黑白渐变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凛祢身上,像是确认什么。凛祢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了一瞬。凛祢笑了笑:“冥香,早。你的茶还热着。”
“谢谢。”冥香走到餐桌边坐下,接过凛祢递来的茶。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侧过头看向士道:“你……刚才在发呆。”
“有吗?”士道有些不太自在,“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凛祢的事?”
士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有点……突然。”
冥香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茶。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她回来了就好。其余的,不急。”
士道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晨光的样子。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沉静的确定感——像是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她不打算现在说。
早餐在一片热闹中进行。十香在赞叹凛祢做的玉子烧,折纸在安静地喝第二碗汤,八舞姐妹在争论谁会先吃完,美九在用手机拍桌上的菜,二亚在专注地吃饭,六喰在给大家倒茶。琴里坐在桌首,嘴角带着罕见的放松的微笑。而凛祢坐在士道对面,偶尔给他添一点汤,偶尔和旁边的四糸乃说两句,偶尔起身去厨房拿一碟新做的小菜。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是这一屋子人的中心——不是因为她占据了注意力,而是因为她让一切都自然地转动。
士道看着这一切,觉得温暖,又觉得有些恍惚。
“凛祢,”他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冥香的?”
凛祢微微偏头,棕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思索的光:“在她认识你之后不久吧。她是你的朋友,后来也是我的朋友了。”
“可是……”士道想了想,“我记得我和冥香认识的时候,你不在。”
“因为那时候我在休学,准备补考。”凛祢说,“但一直有联系。琴里经常告诉我你们的事。”
“那你和七罪、六喰她们……”
“也是通过你认识的。”凛祢继续吃饭,“你带她们来家里的时候,我也在。”
士道努力回想,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但确实有一些画面:七罪坐在客厅角落里,凛祢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六喰端着自己做的点心,凛祢在认真地品尝和称赞;还有一次,似乎是下雨天,四糸乃在门口收了伞,凛祢递过去一条干毛巾。这些画面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真实得不像记忆,更像是被轻轻放置在他脑海中的事实。
他转头看向冥香。冥香正安静地喝着茶,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茶杯:“怎么了?”
“你……和凛祢关系很好?”
“嗯。”冥香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她回来后,我经常来五河家吃饭。她做的菜很好吃。”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她泡的茶温度很合适。”
“温度合适?”
“不会太烫,也不会凉。”冥香说,“正好入口。这种细节,只有认真对待‘和别人一起喝茶’这件事的人才会注意到。”
士道看了凛祢一眼,凛祢正在给六喰添茶,动作很轻,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说了一句“小心烫”,六喰“嗯”了一声,双手捧住茶杯,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然后凛祢又转过身来,给冥香添茶,动作和节奏完全没有变化。
“你为什么那么注意温度?”士道问。
凛祢想了想:“因为茶是喝的时候的温暖。太烫了喝不到,太凉了也没意思。”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看着他,“就像人一样。”
“人?”
“嗯。太远了够不着,太近了会烫到。”她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温度要刚刚好。”
餐桌上的热闹继续着。十香开始在说“下次一定要让凛祢p教我做饭”,折纸说“你上次把厨房的锅烧黑了”,十香说“那是意外”。士道坐在桌边,看着这个“日常”,觉得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人觉得“这就是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可是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看向冥香——她正低头喝着那杯温度刚好的茶。他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冥香。”
她抬起头:“嗯?”
“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冥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你问的是哪方面?”
“就是……我记得凛祢是最近才出现的。但大家好像都认识她很久了。”
冥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记忆这种事,有时候是不完整的。有些东西,过一段时间就想起来了。”
“那你呢?你记得凛祢吗?”
冥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记得。”她说,“她泡的茶很好喝。”
她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向士道:“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别想太多。”冥香说,“有些东西,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喝茶。
士道看着她,也低下头,继续喝面前那碗汤。汤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一样。
早餐结束后,大家帮忙收拾。凛祢和琴里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声温和而持续。四糸乃和七罪在擦桌子,十香在帮忙把碗筷端进厨房,折纸在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八舞姐妹在争论“谁擦的桌子更干净”,美九在拍照,二亚又躺回了沙发上。六喰安静地收拾着茶具,狂三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客厅里只剩下士道和冥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冥香。”士道开口。
“嗯?”
“你今天……好像是第一个注意到我在发呆的。”
冥香没有抬头:“因为你在看凛祢。”
“……有吗?”
“有。”冥香说,“你一直在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她抬起头,异色的眼眸看着他:“你怕她消失,对吗?”
士道愣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可能吧。”
“她不会消失的。”冥香说,“她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冥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然后她说:“我能感觉到。她在。”她顿了顿,“不是那种‘还在远处’的‘在’。是真的在这里。就在这栋房子里。”
“……那就好。”
“嗯。”
窗外传来鸟鸣声。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树叶和阳光的气味。士道摸了摸口袋,那把钥匙还在。温热的,像是一直被握着。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确认了它的存在。
窗外的天宫市安静地沐浴在阳光里。街道、树影、远处的屋顶——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太一样。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日常,正温柔地覆盖在城市上方,让每一个人都自然地走进他们已经准备好的位置。
士道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冥香,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凛祢正在把洗好的碗放回柜子,动作轻柔而准确。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