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醒来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光线柔和得有些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他熟悉的、佛拉克西纳斯特有的循环系统气息。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才慢慢聚焦。他躺在医疗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背上有输液管的触感。
“醒了。”有人低声说。是十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他侧过头，看到床边站着好几个人。十香站在最前面，紫色的眼眸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折纸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分析什么数据。狂三靠在墙边，血红的眼眸半阖。琴里站在床头，黑色的缎带紧束在发间——是司令官模式。她的表情很严肃。四糸乃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四糸奈，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七罪站在她旁边，绿色的眼眸也落在他身上。八舞姐妹站在门口，耶俱矢的嘴微微张着，夕弦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看到了凛祢。她坐在床边，握着士道的手。樱粉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才跑过很长一段路。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对不起。”凛祢轻声说，“我也没有想到那个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颤抖，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士道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凛绪……”
“她没事。”凛祢说，“她把钥匙拿走了。然后她回去了。”
“回去……”士道努力回忆那个画面——秋千，月光，小女孩含泪的眼睛。“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凛祢没有回答。
“那个孩子。”琴里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她向前走了两步，赤红的眼眸盯着凛祢，“凛祢，你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凛祢抬起头，和琴里对视。她没有移开目光，但她握着士道的手微微收紧。“……是我和士道的女儿。”她说。
医疗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间。十香愣住了。折纸的眼睛微微睁大。狂三靠在墙上的身体轻轻直了起来。四糸乃抱紧了四糸奈。七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耶俱矢的手扶住了门框。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有女儿？”
“……她叫凛绪。”凛祢说，“她一直在凶祸乐园里。”
“一直在？”琴里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叫‘一直在’？”
“乐园关闭后，她就没有离开过。”凛祢的声音依旧平稳，“她是乐园的支配者。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那里只剩她了。”
琴里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等一下。你先从头说。”她转向医疗室角落的屏幕，“鞠亚，把结界分析报告调出来。”
鞠亚的影像浮现出来，银发蓝瞳，表情专注：“是。司令。根据分析，目前天宫市全境被一个庞大的结界覆盖。结界的结构极其复杂，与已知的任何灵力体系都不相同。其功能推测为——‘世界覆盖’。即，将一片特定区域包裹在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当中。被覆盖区域内的人，其认知会被结界内预设的‘记忆’所修正，以适应这个新世界的秩序。目前结界内所有居民——包括我们——都处于这种被修正的状态之下。”
“全部？”琴里的声音提高了，“整个天宫市？”
“是的。结界覆盖范围半径约二十公里，已经持续运行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鞠亚顿了顿，“从我们意识到凛祢小姐‘回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处在凶祸乐园的领域之中了。”
医疗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十香的声音最先打破寂静：“所以……我们现在不在天宫市？”
“我们在。”鞠亚说，“但我们在的天宫市，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天宫市了。”
凛祢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们。”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们的。”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压制的怒意，“这关系到所有人。你瞒着我们，就是在把我们往未知的方向推。”
“我知道。”凛祢说，“但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心。我本来以为，我能处理好。”
“结果呢？”
“……结果钥匙被拿走了。”
琴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把钥匙到底有什么作用？”
凛祢抬起头，棕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把钥匙是乐园的钥匙。因为当初……那是士道在乐园里给我的信物。”她轻轻握紧士道的手，“当时他说‘等我回来’。然后他把钥匙留给了我。后来他离开了乐园，忘记了一切。那把钥匙就成了唯一的连接——连接现世和乐园，连接我们。”
“凛绪为什么要夺走它？”折纸问。
凛祢垂下眼帘：“因为她想和士道永远在一起。钥匙在她手中，她就能让士道留在乐园里。她不能离开乐园，所以她只能让士道留在她那边。”
“留在那边是什么意思？”十香问。
“留在乐园里。”凛祢说，“作为乐园的支配者，她有权决定谁可以进入、谁可以停留。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士道再也离不开。”
“那我们会怎么样？”狂三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锐利。
凛祢沉默了一下：“如果乐园关闭，外部世界会恢复正常。但如果钥匙落入其他人手中……那就很难说了。”
“其他人？”琴里皱眉，“你指的是谁？”
凛祢抬起头：“凛绪的性格……不会主动做这种事。她虽然想和士道在一起，但她不会用这种方式强行留住他。她更希望士道自己选择回来。”
“那她为什么会夺走钥匙？”
“因为有人在背后推动。”凛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冰水浸过，“有人告诉她，如果不这样做，士道永远不会回去。有人引导她相信，‘夺走钥匙’是唯一的方法。”
“谁会做这种事？”十香问。凛祢没有直接回答。但她和琴里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白织。”琴里说出了那个名字。
“如果她得到了钥匙，理论上可以分析它的结构，从而在现实世界中复现凶祸乐园。”凛祢说，“因为钥匙本身就是乐园的核心投影。只要解析了它，就能掌握凶祸乐园的全部数据。”
“复现凶祸乐园？”折纸重复了一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凛祢的声音低了半度，“她可以建立一座属于DEM的乐园。一座完全按照她的意志运作的、规则由她制定的世界。”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我们不能让她得逞。”十香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要把钥匙拿回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十香说，“把钥匙拿回来。”
“等等。”琴里抬手制止了十香，“我们需要先搞清楚情况。凛祢，你说凛绪是你们的孩子，这意味着士道和你在乐园里……”
“嗯。”凛祢低下头，“是夫妻。”
医疗室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这一次，安静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十香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夫妻？”
“那凛绪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折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冷静分析模式。但她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士道身上，“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我……”士道自己也有些茫然，但他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我……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不等于没有。”折纸说，“你的意思是，你和凛祢生了一个女儿。”
“大概是……”
“那就意味着你欠我一个女儿。”折纸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因为你已经和凛祢生了一个，所以按照公平原则，你也必须让我生一个。”
医疗室安静了。
“折纸，你在说什么？”十香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公平原则。”折纸重复了一遍，“士道已经和凛祢有了一个孩子，这说明他有生育意愿和能力。按照顺序，下一个应该是我。”
“这不是什么排队买面包！”十香抗议。
“我没有把它当排队买面包。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也要！”十香转向士道，紫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不明火焰，“既然凛祢可以，那我也要！”
“十香，”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不是讨论生孩子的时候。”
“可是折纸先说的！”十香指着折纸，“她说了，我才说的！”
折纸沉默了片刻：“我没有说‘只有我可以’。我说的是‘按照公平原则，我应该排在前面’。”
“那我排你后面也行！”
“不行。顺序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长子继承制。”
“我们是精灵不是贵族！”
医疗室里的对话方向已经完全跑偏了。
凛祢坐在床边，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但最终她只是收紧了握着士道的手。
冥香一直站在医疗室的角落，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她看着凛祢握着士道的手，又看到凛祢看向士道时眼中那种温柔的、像是沉淀了很久的情感。然后她看向折纸——折纸正认真地解释“公平原则”的逻辑，没有注意到旁边十香的抗议。她看向琴里——琴里正在揉太阳穴。她看向窗外的天宫市——那里和往常一样，有灯光、有街道、有行人，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卷。
“冥香。”士道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从窗边转过头：“嗯？”
“你在想什么？”
冥香沉默了一下：“……在想，如果这片天宫市是在乐园的结界里，那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那些路灯、那些树、窗外的街道——都是乐园的一部分。”
“是的。”凛祢说，“包括你们在彩户大学上的课，那些教授、同学、食堂的味道……都是乐园生成的。”
“……可它们感觉很真实。”冥香说，“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味道，真实的触感。”
“因为那就是真实。”凛祢说，“乐园不是幻觉。它是另一个世界。它生成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的规则和现世不完全一样。”
冥香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那在这里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医疗室里的喧闹停了一下，所有目光都落在冥香身上。
“什么意思？”琴里问。
“我是说，”冥香的声音很平静，“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的日常已经足够好了。有学校，有大家，有可以做的事情。”她看了一眼凛祢，又看了一眼士道，“就算这是乐园创造的世界，我在这里感受到的温暖，也是真的。”
凛祢看着她，棕色的眼眸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冥香。但是，这个乐园维持不了太久了。”
“……为什么？”
凛祢低下头：“因为凶祸乐园已经轮回了太多次。每一次轮回，都会让它的结构产生磨损。现在的乐园已经漏洞百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漏洞？”琴里皱眉。
“如果结界足够稳定，凛绪不需要钥匙也能维持自身的存在。但现在的乐园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凛祢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所以凛绪才需要那把钥匙。她需要用钥匙来稳定乐园的结构——但那样做，钥匙的力量也会被消耗殆尽。等钥匙用完，乐园就会彻底消失。”
“……包括凛绪？”
凛祢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士道的声音响起：“她会消失吗？”
“……我不确定。”凛祢说，“但我不想赌。”
“那我们就要尽快。”琴里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赤红的眼眸扫过所有人，“先把钥匙拿回来。”
“可是凛绪在里面。”四糸乃小声说，“她会不会不愿意归还？”
“那就说服她。”士道说，“我们进去，和她谈。”
“你能打开门吗？”琴里问士道。
士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能感觉到门在哪里。虽然钥匙不在我手上，但我仍然和它相连。”
“那就准备。”琴里说，“明天，我们进入凶祸乐园。”
窗外，天宫市的夜色安静地笼罩着街道。路灯、树影、远处的屋顶——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医疗室里，凛祢松开了士道的手：“你该休息一下。”
“嗯。”士道闭上眼睛。他听到十香在和折纸争论“为什么你先排”，听到琴里在制止她们，听到凛祢轻声说了句“我去泡茶”，听到冥香的脚步声走出医疗室。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轻轻推入睡眠。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想起了一个画面——月光下的秋千架上，那个樱粉色长发的小女孩握着钥匙，含泪看着他。“对不起，爸爸。”她说了，“再见。”
——不是再见。士道在即将陷入沉睡之前想。是“我会回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