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五河家的厨房里飘出温和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烈的炒菜油烟味,而是更柔和的——像是炖汤的鲜味和烤鱼表面微微焦化的香味混在一起,又混入了蒸米饭散发出的湿润暖意。凛祢站在灶台前,樱粉色的短发用一根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正用筷子小心地翻动锅里的烤鱼,鱼皮表面泛着漂亮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
“凛祢,还需要帮忙吗?”士道从客厅走进厨房。
“不用,马上就好了。”凛祢没有回头,“你帮我把碗筷摆一下就好。”
士道打开碗柜,拿出几只浅口碗和一摞小碟子,在餐桌上摆好。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凛祢正在把烤鱼盛进盘子里,动作流畅而安静,像是一个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步骤。锅里的味增汤在微微翻滚,表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嫩豆腐。切好的腌萝卜码在碟子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渍梅子。一切都很整齐,像是有人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步的位置。
“琴里呢?”凛祢问。
“在楼上打电话,说是拉塔托斯克的事情。”士道说,“真那今晚有社团活动,说不用等她了。”
“那今天就我们三个人吃饭?”凛祢端着盘子走出厨房,“那我做得有点多了。”
“没关系,明天早上可以继续吃。”
凛祢想了想:“那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热一下。”
“你不必每天做这么多。”
“我不觉得累。”凛祢把盘子放在桌上,“做饭的时候,我不用想别的事情。”
士道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摆筷子,弯着腰把每双筷子都对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窗外的暮色从橘色渐渐转为淡紫,落在她的侧脸上。
琴里从楼梯上走下来,收起了手机:“啊,好香。凛祢你做了什么?”
“烤鱼、味增汤、凉拌菠菜,还有渍梅子。”
“哇,都是我喜欢的。”琴里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那我开动了——对了,哥哥,你今晚有事吗?”
“没什么事。”士道也坐下,“怎么了?”
“我吃完饭要回佛拉克西纳斯一趟,有点资料要处理。”琴里夹起一块鱼,“你不用等我回来。”
“知道了。”
晚饭在安静的暖意中进行。凛祢偶尔给琴里添汤,偶尔给士道夹菜。她没有吃很多,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着他们吃——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更像是确认他们“吃得开心”。
饭后,琴里换上外套准备出门。“我走了。凛祢,碗放着就行,明天我回来洗。”
“我来洗就好。”凛祢站在厨房门口,“你路上小心。”
“嗯。”琴里换好鞋,拉开门,“哥哥,别睡太晚。”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凛祢开始收拾碗碟,士道走过去:“我来洗吧。”
“你洗的话,明天早上厨房会到处都是水渍。”
“我上次洗得很干净。”
“上次你洗了三个碗,用了半瓶洗洁精。”凛祢的语气很平和,“还是我来吧。”
士道没有坚持。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凛祢在水槽前低头洗碗的背影,觉得这一切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从很久以前就看过这个场景。他转身走上楼,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把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拿起来握在手里,它还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在他触碰它之前刚握过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散步。但他还是把它放进口袋里,穿上外套,走下了楼。
“凛祢,我出去走走。”他在玄关说。“好。钥匙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带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洗洁精泡沫摩擦碗碟的声音混在一起,“早点回来。”他推开门,夜风迎面而来。
街道上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初夏的夜晚还不算太热,风吹在脸上是温和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街巷,经过那棵老银杏树时看了一眼——树下空无一人。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小公园。那是居民区里常见的那种口袋公园,只有一组滑梯、一个秋千架,和几棵不算高的树。路灯的光照到公园的一半,另一半沉在月色的灰蓝里。秋千架上坐着一个人。
很小的人。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在秋千板的边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黑色的丝袜。
她的头发是樱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着头,两只手握着秋千的链条,轻轻晃动着。
士道停下了脚步。那个小小的身影让他觉得——熟悉。非常熟悉。那种熟悉感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我应该认识她”。他向前走了一步。秋千上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月光下,那双红色的眼眸像是刚哭过的样子——眼皮微微泛红,瞳孔的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脸和凛祢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梁弧度。但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一滴被保存在湖水中的夏叶。她看着士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士道认出了她。那声“凛绪”几乎要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女孩就先说话了。“……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爸爸,对不起。”
“凛绪?”士道向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凛绪没有回答。她的手握紧了秋千的链条,指节泛白。秋千停了。她从秋千上站起来,双脚落在地面上。她比士道记忆中更小一些,像是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比别人慢。“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这样做……是为了能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士道蹲下身,想要靠近她,“凛绪,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那只小手碰到了他口袋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士道低头,看到那枚勿忘我钥匙已经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入了凛绪的手中。她握紧钥匙,低头看着它,那朵被封存在透明树脂里的勿忘我花在她掌中泛着微弱的光。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涌出了泪水:“对不起,爸爸。”她说,“再见。”
然后一切都变暗了。像是有人关掉了灯。不——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另一边,轻轻合上了一扇门。士道想说话,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扩散开来。他感到膝盖碰到了地面,然后是手掌。最后是脸颊。一阵凉意从地面传来。
意识像是被谁从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枚钥匙在凛绪手中发光,像一盏小小的灯。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