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在士道和凛祢靠近时自动打开了。
门内的灯光比走廊更暖一些,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经过滤过的白色。房间很宽敞,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面上摊着几块半透明的光屏,其中一块上方悬浮着那把勿忘我钥匙——黄铜的表面在扫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朵被树脂包裹的花正在缓慢地旋转,花瓣边缘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
凛绪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粉色连衣裙的裙摆轻轻垂落在膝盖以下。她的一只手还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自己还站在那里。她没有朝他们跑过来。她只是站着,看着他们。
“……你们来了很多人。”她说,声音比走廊里更小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只是想要钥匙在我手里。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等。可是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是来带走它的吗?”
“我们是来接你的。”士道说。
凛绪摇了摇头:“可是我没有地方去。我只能待在乐园里。”
凛祢蹲下身,和她平视:“凛绪,那不是真的。妈妈以前也不知道怎么出来。但后来,有人帮了我。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让我有了真实的身体。”
“谁帮了你?”
“她就在后面。”凛祢侧过头,看向队伍后方的冥香。冥香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她微微抬起头。
凛绪顺着凛祢的目光看了过去。她看到那个黑白色长发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异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经历过很多事的光。她以前见过冥香——或者说,她感知过冥香的存在。她在小巷的阴影里看过她和士道并肩走在夕阳下。当时凛绪只觉得那是“爸爸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但现在,她仔细地看着冥香。
“是你帮了妈妈吗?”凛绪问。
冥香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到距离凛绪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她没有蹲下身,只是站在那里:“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凛绪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冥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
房间内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士道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不是空气温度的变化,是从地板下面升起来的。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穿过楼层的震动感,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们不应该来这里。”白织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扬声器中传来,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也不算完全打乱。只是让验证提前了而已。”
一道光从地板表面亮起,沿着房间的墙壁向上蔓延。那些光的颜色是暗紫色的,和之前走廊里的灵子纹路是同一来源,但比那些更密集,更稳定。它们不再是贴在地面上的平面纹路,而是立体的、正在成形的结构——像是一根根发光的骨骼正在从地板中生长出来。
白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我研究了那把钥匙的结构。它真正的核心功能,不是用来‘开门’的,而是用来‘锚定’的。它锁定的是某个人的‘存在’——那把钥匙连接着凶祸乐园的核心,而那个核心连接着园神凛绪的生命结构。只要钥匙还在,凛绪就不会消失。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些暗紫色的光骨正在缓慢地转向,所有的尖端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士道的方向。
“我想要知道的是:如果锁本身被动摇了,乐园会怎么反应?如果那个被锚定的人突然消失了,凛绪会怎么选择?”
凛祢的脸色变了:“你打算用士道来测试?”
“已经完成了。”白织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感,“扫描已经在进行中了。”
那些暗紫色的光骨在同一瞬间全部射出,快得像是光线本身。它们穿过了空气、穿过了凛绪身侧的裙摆边缘、穿过了凛祢抬起的指尖、穿过了折纸正要伸出的手——它们没有碰到任何人,除了士道。
那些光骨穿过了他的胸口。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士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定住了一样,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弯下膝盖,就感觉自己的四肢在变得沉重而僵硬。瞳孔涣散,视野内的一切都在变暗,只有白织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请你们不要惊慌。我只是在用他的灵力来模拟一场‘失去’——如果失去他,乐园会怎么样?”
十香想冲过去,但那些暗紫色的光骨就像是变成了实体一样,它们交织成一堵半透明的墙,将她和士道隔开。她挥动鏖杀公砍在上面,剑身震得她虎口发麻,但那堵墙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她的声音带着极少见到的恐慌:“士道——!”
折纸的光翼向前推出一道光束,击中了光墙的同一点,紫色的墙壁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但迅速愈合了。美九的歌声在房间里扩散开,让那些光骨的表面产生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八舞姐妹的风被吹向同一面墙壁,一点一点地向外撑开了一道裂缝。但那些裂纹都在迅速愈合,像是水面被划开后又重新合拢,无法真正打开。
“我的分析已经完成了。”白织的声音依然平稳,“你们不用再挣扎了。我只是需要确认——他的消失会导致什么。凛绪,你能感觉到他在变弱吗?”
凛绪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攥紧了裙摆。她感觉到了。在那些暗紫色的光骨穿过士道的身体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之间被抽走,像是一根线正在被拉紧、即将断裂。她的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正在从她的存在中抽走一部分的重量。
“……白织!”
“我在。”
“你说过你不会伤害他的。”凛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没有伤害他。”白织说,“我只是在了解他。”
折纸再次将光翼向前推出,这一次她将全部四片光翼同时发射,白色的光柱击中了那面光墙的同一点。裂纹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持续了大约两秒才开始愈合。但两秒不够。
“再来!”十香的剑再次落下。八舞姐妹的风同时吹向同一个方向,在裂缝的边缘撑开了一小片空间。四糸乃的冰结傀儡用巨大的身躯撞向光墙,留下一层正在迅速蒸发的冰痕。
那面墙在缓慢地碎裂——但士道已经站不住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膝盖先碰到了地板,然后是手掌,最后整个人侧躺在地面上。他的目光涣散,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清他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凛绪”还是“冥香”。
冥香隔着光墙看到了他倒下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眼睛正在缓慢地闭上,看到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到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松开。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震动,她开始引导那股力量——让那股力量从自己的胸口流向四肢,流向她脚下的地面,流向那面正在被精灵们攻击的光墙。
“退后一点。”她说。
十香刚想说什么,冥香已经抬起了手,她的手掌按在光墙的表面,灰白色的雾气从她的掌心涌出,覆盖了那一小片区域的表面。那些雾气没有攻击光墙,它们只是在缓慢地渗透,像是水渗入干燥的沙地,填满了那些微小的缝隙。雾气进入的地方,那些暗紫色的光芒正在变暗,像是在失去燃料。
折纸看清了那些变化,她低声说:“她正在用死气中和那些灵力结构的活性成分。”她停顿了不到半秒,“所有人继续攻击那个点。给我一点空间。”
精灵们没有犹豫。十香的剑再次落下,八舞姐妹的风叠加在同一个方向,美九的歌声让光墙表面的波纹持续波动。裂纹在被冥香的灰白色雾气渗透之后,恢复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
白织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意思。你能够中和灵力的活性结构——这不在我的预测范围内。原来如此。你的能力和这把钥匙的力量本质上是同一类。你也能进行‘转化’。”
她说“转化”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就像是一个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被嵌入了正确的位置。冥香没有回答。她的灰白色雾气正在光墙表面扩散,精灵们的攻击正在让裂缝持续扩大。
白织的声音再次响起:“停止无效的防御。玄机,采取行动。”
一道极淡的暗紫色灵光从房间的阴影中浮现,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一样缓慢而稳定。玄机的身影出现在房间的角落,她的目光精确地锁定了冥香的方向。她抬起了手。下一瞬间,一道经过压缩的灵子光束从她指尖射出,没有击中冥香,而是落在了冥香前方不足一米的地面上。光束接触地面时炸裂开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片正在燃烧的灵子碎片,那些碎片迅速扩散,阻断了冥香和光墙之间的灵力连接。
折纸在半秒内已经调整了方向:“狂三,拦住她。”
狂三的影子从她的脚下延伸出去,在玄机脚下形成了一片快速铺展的暗色区域。玄机在影子接触到她之前就向侧面移动了一步,避开了影子的覆盖范围,同时一道新的灵子光束已经再次射出。这一次的目标是凛祢。
眼罩三从狂三的影子边缘浮出,用手中的枪托精准地砸在了光束的侧面,让它的方向偏离了凛祢的位置。但枪托接触光束的部分已经出现了裂纹,一阵极细的烟雾从裂缝中冒出来。眼罩三的右手在微微颤抖,她没有握紧枪,而是将枪换到了左手。
“本体,右前方四米。”眼罩三说。狂三的影子在同时铺展到了玄机的脚下,这一次她来得及触碰到玄机的鞋底了。影子接触的瞬间,玄机的动作变慢了一拍。
“现在。”折纸说。四片光翼同时向前飞射,白色光柱击中光墙的裂缝中心,冰结傀儡在同时用身体撞向同一位置。光墙开始碎裂了。那些碎片从墙面剥落,一层一层地碎裂、分解、飘散在空气中,没有重新粘合。十香的剑从裂缝中穿过,将剩下的部分一分为二,光墙彻底碎裂了。
冥香穿过破碎的碎片,走到了士道身边,她蹲下身,将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方。他的心跳已经停了。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我能感觉到他的‘死气’正在变得清晰。”冥香说,“已经开始出现了。”
凛绪绕过桌子的边缘,跑到了士道的另一边,她蹲下身,将手放在士道的手背上,用她的手掌覆盖住了他的手指:“——他刚才还在说话。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冥香说,“我正在想办法留住他。”
她收回了按在士道胸口的手,然后将双手合拢,放在自己的胸前。灰白色的雾气开始从她的掌心渗出,在她的面前缓慢地凝聚成一个轮廓。那个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形成了一座祭坛的形状——半透明的、悬浮在空中的,边缘雕刻着生与死的象征符号。那是生死祭坛。它比之前在现世中出现时更加稳定、更加清晰,像是正在缓慢地“成形”。
白织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悟响起:“——原来如此。你的‘天使’能够将死气转化为生气。所以那座祭坛可以让他复活。”
“没错。”冥香说。她将祭坛从自己面前移向士道的上方,让它悬浮在他的身体上方,缓缓旋转。祭坛的边缘开始发出淡金色的微光,像是烛火被点燃时的那种暖意,那些光芒落向士道的身体,覆盖在他已经停止起伏的胸口。
“但你还需要时间。”白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精确的评估,“而时间正好是我所拥有的。玄机,阻止她们。”
玄机的身影出现在祭坛的边缘,她的第二道光束已经成形。这一次她不再瞄准冥香,而是瞄准了祭坛本身。她知道只要祭坛碎裂,复活就无法完成。
十香横跨一步,用鏖杀公的剑身挡住了第一道光束。剑身在接触光束时剧烈震动,迸发出刺目的火星。十香没有后退,她的脚跟抵住地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脸色发白。她挡住了,但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
折纸的第二片光翼已经回防,在十香身侧形成了一层额外的防御屏障,她的灵力在快速消耗。八舞姐妹的风同时吹向玄机的脚下,试图扰乱她的平衡,但玄机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动作,提前向前迈了一步,避开了风力的中心。她的下一步动作是对着四糸乃的位置发起的。四糸乃指挥冰结傀儡挡在自己前方,巨兔用身体承受了那道光束。冰面碎裂,留下了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痕,但它没有倒下,兔子的巨大身躯依然站着,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守住最后一线。
美九的声音再次响起,歌声在室内回荡,让玄机的动作再次出现了那短暂的半秒迟滞。她利用这半秒,将第二道光束的发射角度偏移了几度,让它击中了天花板而不是祭坛。
狂三的影子正在地面上缓慢地向外延伸,试图再次覆盖玄机脚下的区域,但玄机在移动中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始终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另一片阴影的边缘。
“她太快了。”十香说,“我无法完全封住她的移动。”
“不需要封住。”眼罩三从狂三的身侧走出来,“只需要让她停两秒。”
她没有解释更多。她直接冲了上去,用一种几乎是直线的路径冲向玄机。玄机侧身避开,但眼罩三在避开的瞬间将枪托砸向她的侧腰。玄机用前臂挡下,震退了一步,她正要还击时,眼罩三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撞进了她的防御范围内,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只有两秒。”眼罩三说。
她被抓着的手臂开始发出响声,玄机的掌中灵力正在快速凝聚。她会把眼罩三推开,她会在下一秒完成那个动作。但此刻她已经停住了。她已经站在那片被狂三的阴影覆盖的地面上,暂时无法移动了。
冥香没有抬头。她维持祭坛的状态,灰白色的雾气逐渐收回她的掌心,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凛绪收回了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掌心正在微微发光,很淡,但那光没有消失。一种轻而温和的暖意在缓慢地从她的身体内部向外扩散,像是暖风透过一扇半开的窗。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我刚才,好像感觉到自己在‘变重’了。”
凛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是‘存在’的重量。你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
窗外,天宫市的夜色依然深浓。但在这座大楼的第十八层,房间内的光墙已经碎裂,玄机停下了动作,白织的声音也沉默了下去。那把勿忘我钥匙还留在扫描仪上,那朵花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燃烧殆尽了。但凛绪正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掌心还在发出微光,脚踩在地面上,像是正在感受自己第一次真正站稳的重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好像可以离开乐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