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宫市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路灯在两侧投下暖黄色的光圈，沿着人行道一路延伸，照亮了行道树投下的影子。远处的信号灯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持续切换着颜色，没有车，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一阵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落叶推过马路。DEM大楼矗立在几个街区之外，深色的玻璃幕墙在月色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座静默的、正在呼吸的巨物。
佛拉克西纳斯悬浮在云层中，灯光调到了最低亮度，从地面几乎看不到任何轮廓。
舰桥内，琴里站在主屏幕前，目光落在实时更新的地形图上。屏幕上显示着DEM大楼的立体剖面图——从地下三层到十八层，每一层都标记着不同的颜色。地图上有些区域标着细小的数字，代表着巡逻间隔时间和监控覆盖范围。
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身看向通讯面板。
“七罪，你到入口了吗？”
通讯器中传来七罪的声音，带着一丝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到了。在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
“进去。按照计划。”
“……好。”
七罪站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DEM女性员工制服，衣领拉得整齐，手中拿着那张已经注销过的门禁卡。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推开了门。
门内的走廊比她想象中更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照亮了两侧浅灰色的墙壁和几扇关着的门。走廊地面是深色的防滑材质，走在上面几乎没有脚步声。她按照二亚提供的地图，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三分钟，经过一扇写有“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时停下来。她将门禁卡贴上面板，红光闪烁了一下——那张卡虽然有权限，但已经被注销了，这次没有成功。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半拍，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门禁卡。她将它插入面板下方的隐蔽锁孔中，轻轻转动。锁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门内是楼梯间。她侧身进入，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然后在通讯器中低声说：“……第一道门开了。员工通道入口已经打通。”
“收到。”琴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留在原地，等我们汇合。”
七罪靠在了楼梯间的墙壁上，抱紧了自己。她的伪装还维持着，但她能感觉到灵力在缓慢地消退——这种形态她能维持的时间是有限的。
地下停车场，员工通道入口。
五分钟后，其他人已经到达。
十香走在最前面，握着鏖杀公，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紫色。她的步伐紧凑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折纸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光翼没有展开，但随时可以激活。四糸乃站在队伍中段，怀中抱着四糸奈，她的灵力正在缓慢地流向脚边，一层薄薄的霜沿着地面向前方蔓延了几厘米又停住了。八舞姐妹走在两侧，耶俱矢的手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释放风向，夕弦的姿势也类似，但她的手放得更低一些。美九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正在心里默念着即将使用的音节。
狂三走在靠近墙壁的位置，眼罩三跟在她身侧。冥香走在队伍后方，她正在感知四周的气息。
“前方约十米，楼梯间入口。”琴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第三层有一支巡逻队，轮换时间约三分钟。你们到达时他们应该已经过去了。楼梯间需要第二次门禁。”
“六喰，”折纸说，“准备。”
六喰没有回答，但手中的封解主已经浮现出来。
队伍到达第二道门时，巡逻队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六喰走上前，将封解主的钥匙探入门禁面板侧面的接口——那里本不应该有接口，但折纸的路线图标注了这个位置有一个备用线槽。光丝进入了线槽内部，稳定了片刻，然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楼梯间内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中偶尔传来极低的气流声。队伍的脚步声被放得很轻，上行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每一层都经过了一次停顿——折纸在每一层的防火门前停下来，确认门后的走廊没有声音。到达第十二层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从这里转通风管道。”折纸低声道。
她在墙壁前蹲下，用手掌按压了墙面的一处角落——那里的墙纸颜色略微浅一些，是维修预留的开口位置。她将面板撬开，内部是一条竖直的通风管道，内部空间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四糸乃，冰结傀儡还能维持吗？”
四糸乃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冰结傀儡的存在，兔子的轮廓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显得微微发亮，像是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水膜。
折纸看了一眼管道，又看了一眼四糸乃：“如果遇到障碍，让傀儡从外侧跟上。你本人从管道内移动。”
“好。”四糸乃轻声回答。
折纸第一个进入管道，然后是士道，凛祢，四糸乃，美九，十香，八舞姐妹，六喰，冥香，狂三和眼罩三排在最后。管道内部比想象中窄一些，需要躬身前进，膝盖和手掌落在金属表面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们向上爬行了两层，从十七层的通风口出来，经过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到达通往十八层的楼梯间入口。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DEM成员从门后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经被眼罩三从背后无声地击晕。她用一个精确的侧击打在了对方的后颈侧面，那人倒在了地板上，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眼罩三单膝蹲下，将他轻轻放倒在地板上，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前面还有人。两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绕过去。”折纸说。
他们没有进入那两间亮着灯的办公室，而是沿着一侧的走廊绕行了一段弧线，最终到达了通往十八层的那扇门前。
“最后一扇门了。”琴里在通讯器中确认，“十八层走廊只有一条，直通白织的实验室。”
士道站在门前，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十八层的走廊里，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一层哑光材质的地砖，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走廊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有的是关着的，有的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光。走廊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门后可以看到一片更大的空间——桌面的边缘、屏幕上反射的光线、房间角落里的仪器轮廓。
他们站在十八层的走廊中，距离那扇玻璃门还有大约十五米。
然后走廊尽头的灯暗了一下——不是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蔽了光线。
眼罩三的身体微微转了过去：“来了。”
玄机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走出来。她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变化，浅灰色的眼眸像两颗被固定在原处的光点。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但她的存在感就像是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墙。
“你们比预想的快。”玄机说，“但你们的路线，都在我预料之内。所以现在——”
她抬起手，指尖朝下。走廊地板上的那些浅灰色地砖的缝隙中，开始浮现出暗紫色的光线。那些光线沿着地砖之间的接缝快速蔓延，像是一张正在生长的网。它们在走廊的地面上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走廊的灵子纹路阵列。
“——这里是最后一个可以停下让你们说话的地方了。”
十香没有犹豫。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用力斩下。鏖杀公的剑刃落在离她最近的一处纹路交汇点上，发出金属切割硬物的声响。那些暗紫色的光芒在她剑下碎裂了片刻，但破碎的纹路很快被两侧涌来的新光补全，像是水面被切开又合拢。
“这些纹路的灵力来源不是她。”狂三在后面说，“是白织之前准备好的。”
“也就是说用掉一批，还会有下一批。”折纸微微眯起眼睛。
“那就先挡住她，再处理地板。”八舞姐妹对视了一眼，同时抬起手。两股方向相反的风从她们掌心涌出，绕过十香的身体，撞向走廊两侧的墙壁，让原本笔直冲向队伍的灵子纹路被短暂地吹散了一瞬。玄机的动作也因此出现了微小的停顿，她需要重新稳定自己的位置。
眼罩三从狂三的影子中浮现。她没有走正面，而是从玄机脚下影子的边缘钻出——但玄机在她离开阴影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迅速移开了两步，让眼罩三的手擦过了她的衣角，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她知道影子通道的范围。”眼罩三退回队伍的间隙中，声音平静。
“那就让她无暇顾及。”琴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美九，现在。”
美九深吸一口气，唱出一个长而清晰的音符。那个声音在走廊中扩散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薄雾覆盖了前方区域。玄机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不是完全停止，但比之前慢了大约半秒。美九感到喉咙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轻微地撕裂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放下。
美九歌声停下的瞬间，四糸乃向前迈出了一步。
冰结傀儡从她身后浮现，巨大的、半透明的兔子向前缓慢地移动了一步，踏在地板上的灵子纹路上，在冰面与灵力接触的那一点，暗紫色的光芒迅速变得暗淡了。兔子留下了一小片不稳定的冰面，地面的纹路在冰层覆盖下暂时熄灭了。
耶俱矢再次抬手，风力增大了一些，但方向没有偏。她感觉到了自己灵力在飞快地流失，再放几次就需要休息了。折纸抬起手，光翼展开——她只打开了三片，而不是四片，其中两片被她控制着向前方射出两道细小的光束，打在了玄机身侧的两处尚未亮起的纹路节点上，提前让它们爆发，而不是等它们构成完整的网络。
十香趁机举起剑，再次劈向脚下的纹路，这一次剑锋落下时，那些纹路没有再完全恢复。
“你们在解析纹路的规律。”玄机说，“用的是她的视觉、她的风、她的光——你们的行动在互相配合。这不在我的预案里。”
“你的预案里没有的东西还有很多。”折纸说着，光翼再次转动。
走廊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像是一阵喘息，另一轮即将开始。
冥香一直没有动手。她站在队伍后方，一直安静地感知着。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她左眼的视野中，不再是纯粹的光线——它们带有一层极其淡薄的、类似死气的残留。不是真正的死气，更像是被灵力灼烧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触碰了最近的一处纹路边缘。灰白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渗出，像是一层缓慢流动的水，覆盖在纹路的表面。那片区域的灵力浓度正在迅速降低。
“那些纹路在消失……”玄机说。
“不是消失，”玄机侧过头，像是正在听什么来自远方的报告，“是被中和了。”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重新调整了她的判断。“你们有中和灵力结构的成员。”
“有。”十香向前迈了一步，没有再等对方说完话。
鏖杀公的剑刃带着剑风横斩而出。这一次，走廊地面上的纹路已经被清理出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十香的剑直接朝玄机的方向压了过去，但玄机提前向侧方闪避了一步——她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判断的更快。
“她反应变快了，”折纸说，“她在适应我们的节奏。”
“那就让她没办法适应。”狂三侧过头看了眼罩三一眼。眼罩三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向了走廊拐角处的阴影。她压低身体，像一只准备跃入暗处的猫。
下一轮攻势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十香的剑再次斩向地面，将尚未恢复的纹路中心区域进一步扩大。八舞姐妹的风绕过了前排，从玄机背后吹向她。冰结傀儡再次移动了一步，在走廊左侧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霜痕，将新出现的灵子纹路的边缘冻住了。
美九在歌声停止之后短暂地调整了呼吸，她感到喉咙的刺痛正在缓慢地消退。她低声说：“下次还能再用一次……然后就要休息了。”
“一次就够了。”折纸说，“她也在消耗。”
玄机站在原地。她的动作不是疲惫——如果她有疲惫这个功能的话——她的动作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偏差。她的出手节奏比以前慢了半拍，灵子纹路的补充速度也在下降。
“她在回收灵力。”狂三从侧面靠近，“地板的纹路消耗比预想中大。”
“因为她没有完全掌握乐园的规则。”凛祢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她只是在用钥匙的分析结果临时搭建这些结构。像是一个没有去过那座城市的人，只靠地图在画房子的样子。她能画出来，但不知道哪里是走廊，哪里是楼梯。”
玄机微微偏头：“你的比喻……不准确。但我承认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们用来对付我的方式，也撑不了太久。你们灵力的消耗，比我的储备更快。”
她说的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十香的剑刃上，紫色的光芒正在变淡；八舞姐妹的旋风已经开始出现间歇；四糸乃站在冰结傀儡身后，呼吸变得不均匀，额角已经有了汗珠。美九的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有力。
玄机的灵子纹路依然在缓慢地填补被清理的区域，虽然速度慢了，但确实还在持续。她的消耗被撑住了，而队伍的消耗正在接近临界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道极淡的粉色光芒从门缝中渗出来，像是一层被压缩的雾气，沿着地面缓慢扩散。那些正在填补的灵子纹路在触碰到那层粉色的光芒时，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停止了流动——像是水流遇到了挡板，无法继续向前。
玄机没有回头，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园神凛祢的力量在恢复。”
凛祢也感觉到了。她的灵力正在回归——很慢，像是一条正在解冻的河流，但确实在流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出现了一缕极淡的粉色光芒，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落在地面上的灵子纹路上。
“因为凛绪在靠近。”凛祢说，“她在主动让一部分灵力回流。她看到你们了。”
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后，露出半张脸。
她的目光越过了前面的所有人，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士道身上，低声说：“爸爸……你来了。”
士道向前走了一步：“凛绪，我们不是来拿钥匙的。”
“……可是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凛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们是来带走我的。”
“我们是来接你的。”凛祢说。
凛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士道移向凛祢，然后移向了站在人群中的冥香。那是一个和她一样不太说话的人，一个曾经想消失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中缓缓转动。
玄机站在走廊中央，没有再动手。她的灵力纹路在粉色光芒的覆盖下停止了补充，十香和八舞姐妹的攻击也已经停了下来。琴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向前推进。让凛祢和士道过去。”
队伍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通道。士道和凛祢并肩走了过去。玄机没有拦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像是在记录这一条数据。
玻璃门在他们靠近的时候自动开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