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的舰桥里，灯光比平时更暗了一些。清晨的阳光从舷窗斜斜地透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有一种刚刚安静下来的气息，像是一场大风刚刚过去，树的枝丫都还在微微晃动。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十香坐在舰桥中央的长桌边缘，鏖杀公已经收起来了，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比平时少了很多锋芒。折纸坐在她旁边，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光翼已经完全消散了，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狂三靠在窗边，血红的眼眸半阖，像是正在休息，她的影子在地板上铺展开来，比刚才稳定了一些。眼罩三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没有说话。四糸乃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怀中的四糸奈安静地靠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先开口。七罪缩在她旁边的座位里，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动物，她紧张地卷着一缕头发，目光落在人群中央。八舞姐妹并肩站着，耶俱矢的手放在夕弦的手腕上，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恢复，夕弦没有抽开。美九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睡着。二亚盘腿坐在角落的地面上，摊开的嗫告篇帙横在她面前，书页上的字迹正在缓慢地变淡。六喰安静地站在窗边，手中没有茶，但她的姿态依然像是在端着什么。
冥香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她的手放在桌沿上，灰白色的灵力已经彻底收回体内了，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她刚才消耗了很多。凛祢站在她旁边，灵装已经完全消散了，重新变回那件浅色的外套和普通的裙摆。凛绪站在凛祢身侧，一只手还牵着她的衣角，像是一棵刚刚发芽的小树苗。
琴里站在众人中央，白色的缎带已经换成了黑色。她手中的珍宝珠还没有拆开，她握住那根珍宝珠的塑封纸，目光扫过所有人，确认每一个人都还在，然后她开口了：“结束了。白织已经撤离，玄机的信号也消失了。她和她的新乐园都已经从城市边界消退。天宫市恢复了原状。凛祢，你说的封印——确认有效吗？”
“确认有效。”凛祢说，“她的意识已经被困在凶祸乐园的底层结构中。她不会消失，但她无法再干涉外部世界。就像被锁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只有当凶祸乐园本身被关闭，她才有机会再次离开。”
十香从长桌上抬起头来：“那她还会再出现吗？”
“如果不关闭凶祸乐园，那她不能通过自己的力量离开封印。但如果有人在外部尝试解放她——那就不能完全排除可能。不过那需要至少一名熟悉凶祸乐园结构的人主动进行操作。目前已知的符合条件者，只有刚才离开的人，和正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七罪的指尖缓缓离开了发梢，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琴里转向凛绪：“你刚才说，你现在能离开乐园了。这是真的？”
凛绪从凛祢的衣角旁探出头来：“……是。在冥香姐姐用祭坛的时候，有一部分生气留在了我体内。它没有消散。它留下来了。刚才我把力量还给妈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暖意。我试了一下——我走到窗边，把手伸到窗外，感觉到的空气和以前不一样了。和乐园里的不一样。外面的空气很凉。凉得我手指发麻。”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的手没有消失。”
“也就是说，”凛祢补充道，“冥香的生死祭坛在将死气转化为生气的过程中，有一部分生气流经了凛绪的身体。她得到了一具真实的、不会被乐园规则覆盖的身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离开乐园，进入外部世界。”
十香眨了眨眼睛：“所以她不需要永远待在乐园里了？”
“不需要。”凛祢说。
美九从椅背上坐直了一些，她拢了拢头发，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那——我们留在乐园里不就好了？白织被封印了，凛绪妹妹也能自由进出了，大家都还在一起……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二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她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我们离开了，回到现世，天宫市的那些人可能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们在这里的日常——在彩户大学上课的每一天，在五河家吃饭的每一个晚上——都会变成‘从未发生过’的事。”
耶俱矢插了一句：“那如果留下来，我们还是会记得彼此的吧？”
“如果留在这里，记忆不会消失。”凛祢说，“但前提是这座乐园能够持续稳定地运行下去。而它现在的稳定状态，取决于我和凛绪共同维持。我们可以做到。但并非没有代价。”
夕弦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凛祢身上：“什么代价？”
“维持乐园需要持续消耗灵力。目前的消耗在可控范围内。但如果覆盖范围再次扩大，或者外部干扰再次出现，消耗会成倍增加。长期维持可能会影响我们自身的存在稳定性。”
琴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侧过头：“所以留在这里意味着风险——但如果离开，我们可能会失去在这里经历过的记忆？”
“离开乐园之后，非乐园原生者会被‘覆盖’机制影响。”凛祢的声音依然平静，“现世的认知修正会在离开结界之后逐渐恢复。也就是说，在乐园内形成的记忆会被现世的‘正确历史’取代。你们会记得——你们在彩户大学上过课、吃过食堂的咖喱、在校园里散过步。但你们可能不会记得傍晚在银杏树下遇见过谁。”
“也就是说，”美九的声音慢慢放轻了，“我们会忘记凛绪妹妹？”
“不会完全忘记。你们可能会留下一种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女孩’。但她的名字、她说过的话、她坐在秋千上的姿态——这些细节可能会逐渐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去看很远的风景。”
冥香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带着一种安静的确认：“我选择留在这里。”
所有人看向她。冥香站在长桌的那一端，黑白渐变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的面容在晨光中依然带着从生死祭坛消耗后的苍白，但她的目光很稳：“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在彩户大学上课、和大家一起吃饭、傍晚散步的时候看到街道两侧亮起来的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很足够了。即使这不是现世，但我在这里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实的。我感受过了，就不会否认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很轻：“而且，如果离开了，我可能会忘记凛绪叫我‘冥香姐姐’的那个瞬间。我不想忘记那个。”
凛绪看着冥香，眼睛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哭。
十香举起了手：“我也不想走。我在这里吃了很多好吃的——黄豆粉面包、咖喱、凛祢做的玉子烧、食堂的炸虾便当——如果离开了，那些记忆会变模糊吧？我不想让它们变模糊。”
二亚推了推眼镜：“我无所谓。但如果要说的话，留在这里更方便。我可以继续画我的漫画，也不用担心截稿日到来之前现世突然发生什么变故。现世总是会有变故的。”
七罪从座椅上探出一点身体，声音很小：“……我也没有什么地方要回去。现世那边……对我来说没有这里这么暖。”
八舞姐妹对视了一眼，耶俱矢张了张嘴，夕弦轻声接了一句：“我们也没有特别的理由离开。”
“我也是。”六喰说，“官人在哪里，六儿就在哪里。既然官人还在这里……那六儿也不走。”
美九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那就这么定了。留下来呗。”
“等一下。”琴里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珍奇珠，撕开包装纸，叼住糖杆，声音带着一丝清晰的打断，“留下来的前提是什么？”
她看向凛祢：“你说过维持乐园需要持续消耗灵力。如果所有人都在里面生活、消耗、使用灵力——这座乐园会不会更快地走向崩溃？”
凛祢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会。如果所有精灵都长期在乐园内使用灵力，它的结构会被持续拉扯。它不是为容纳所有精灵的日常活动而设计的。它是为容纳记忆和情感而存在的。使用灵力越多，消耗越大。如果每个人都频繁使用灵力，乐园的维持时间会从目前的两年左右缩短到几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美九的声音变了：“……几个月？”
折纸在此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如平时那么急促，带着一种通过思考后形成的缓慢：“还有一个问题。白织被封印了——但封印在哪里？”
凛祢看着她：“封印在凶祸乐园底层的结构里。”
“也就是说，封印被保存在这座乐园的内部。”
“是的。”
“那如果我们全部离开，封印会被带走吗？”
“……封印会留在乐园里。如果乐园被关闭，封印也会随之关闭。”
折纸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她的话已经留在了空气中。
十香歪了歪头：“等一下——如果乐园关闭了，封印也会关闭，那白织是不是就会——”
“封印和乐园的结构是绑定的。”凛祢说，“如果乐园被关闭，封印也会被拆解。”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冥香先打破了沉默：“但只要我们留下来，封印就会一直稳定。”她看向琴里，“琴里，我不觉得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琴里含着那颗珍宝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你觉得这里很好。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这里更暖。但那是我们本来就该在的地方。如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害怕面对外面——那和逃避有什么区别？”
“我不觉得这是在逃避。”冥香说，“我只是觉得，我在一个已经足够好的地方。不需要再去找‘更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里对你们来说足够好，对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琴里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白织被封印在这里。凛祢和凛绪要一直维持这座乐园。外面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如果我们一直留在这里，我们就一直在回避那些问题。”
“那些问题可以以后再解决。”冥香说，“但这里的‘现在’是真实的。”
“可是这里的‘现在’是建立在消耗上的。消耗凛祢，消耗凛绪。她们能撑多久？”
凛祢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琴里身上，没有移开。
十香来回看了看她们，犹豫了一下：“……那，如果我们留下来，会不会让凛祢姐姐和凛绪妹妹更辛苦？”
“不会。”凛祢说，“目前的消耗在可控范围内。但如果所有人都频繁使用灵力，情况会变得不同。”
“那——我们不用灵力不就好了？”十香的话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我们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不用灵力。就像平时那样——上学、吃饭、散步。不用天使、不用灵装、不用战斗。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下？”
折纸微微侧过头：“理论上可行。但长期不使用灵力，灵力核心可能会进入停滞状态。如果未来出现紧急情况，可能无法及时恢复。”
“那也比彻底忘记要好。”美九说，“我宁愿留在这里限制灵力使用，也不想回去之后某天早晨醒来，不记得凛绪妹妹的名字。”
“但她不会记得你。”凛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她的目光落在美九身上：“妈妈刚才说了，你们离开之后，关于我的记忆会变模糊。我会记得你们。但你们不会记得我——最多觉得好像见过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名字也会慢慢忘记。”
美九愣住了。凛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们走。如果你们走了，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她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们留下来是为了我，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想要你们为了我而留下。我想要你们真的想留下来。”
冥香从长桌那端走向凛绪。她在凛绪面前蹲下身：“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真的想留下来。不是因为害怕忘记你，是因为我喜欢和你说话。”
凛绪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很小：“那你明天还会记得今天的我吗？”
“会的。”冥香说，“而且，如果你明天还想和我说话，我还会听的。”
凛绪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冥香站起身，转向琴里：“琴里，我不想和你争。但如果要投票决定，我投留下。”
“我留。”十香说。
“我留。”二亚说。
“我留。”七罪的声音很小，但清晰。
“我们留。”八舞姐妹同时说。
“六儿留。”
“人家也留。”美九说。
“我也留。”四糸乃说。
“我不走。”眼罩三的声音从狂三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确定感，“本体留，我就留。”
折纸的视线扫过房间：“你们都决定了？”
“嗯。”十香说，“你呢？”
折纸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说：“我服从多数。”
“那就是留下的多数。”琴里说，“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士道，你怎么想？”
所有人看向士道。他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直站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们争论。他看到凛祢站在窗边，看到她垂落的发梢，也看到凛绪正站在她身边，衣角依然被她攥在手里。冥香站在稍远的位置。
他开口了：“我选择离开。”
整个房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十香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士道——你刚才听到我们说的了吧？如果你离开了，你会忘记凛祢姐姐和凛绪妹妹的。你可能会连她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我知道。”士道说，“但我已经忘记过她们一次了。如果记忆真的可以被覆盖，那我也可以重新再想起来——就像我之前慢慢想起来的那些画面、那个秋天、那座白色小屋前和黄昏里的细碎时刻。我能想起来一次，就能想起来第二次。”
十香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士道的表情，他的眉眼很平静，不像是在赌气。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凛祢站在窗边，轻轻开口：“你确定吗？如果你离开了这里，你会忘记凛绪在秋千上等你的那些傍晚；忘记她今天在实验室里把钥匙握在手中的那个瞬间；忘记她刚才喊你爸爸的那个声音。你会忘记你回来的路。即使这样，你也要走吗？”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忘记。”士道说，“但我确定——如果我不走，我就永远没有机会让外面的世界知道你们的存在。”
他向前走了两步：“如果留在这里，我会记得你们。但那些在外面的人不会。他们会觉得这段时间只是‘没有发生任何事’的一段空白，他们会像往常一样生活，而你们永远只能存在于这座乐园里。”
他转头看向凛绪：“凛绪，如果你真的能离开乐园——那和我一起出去吧。”
凛绪攥着凛祢的衣角，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很小：“外面的世界冷吗？”
“现在是五月初。”士道说，“会有一些风，但太阳很好。你穿着这条裙子走在街上，也不会觉得冷。”
凛绪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会重新想起我吗？”
“会的。而且就算想不起来，我也会去再认识你一次。”
凛绪没有说话了。她低下头，像是在安静地感受什么。然后她松开了衣角，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我和你一起出去。”
凛祢侧过头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凛绪说，红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因为我想要他看到我的时候，知道我还会等他。不是因为我被锁在乐园里，是因为我选择等他。”
凛祢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一起出去吧。”
冥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一下——如果你们离开了，我们会忘记你们。你会重新解释一遍吗？”
“会的。”士道说，“我会重新告诉你们凛绪是谁，告诉你们她在秋千上等了我多久，告诉你们她说过什么话、穿过什么颜色的裙子。即使你们觉得那是天大的误会，我也会一直说，说到你们愿意相信为止。”
冥香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们走了，我们明天早上还会记得今天吗？”
“你们可能不会记得今天的具体细节。”凛祢说，“但你们的身体会记得一些东西。就像凛绪的手记得那种温度。”
十香低下头，轻声说：“那我们明天早上醒来，是不是会觉得很奇怪——好像少了什么人？”
“……可能会。”凛祢说，“但如果有一个人能反复敲响那扇门，你们慢慢就会想起那扇门里面住着谁。”
美九咬了一下嘴唇：“士道，你真的要重新解释一遍吗？从零开始？”
“我会的。”
“……那就说吧。”美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果你有那个耐心——我们会听的。”
二亚从角落站起来，合上了那本已经几乎空白的嗫告篇帙：“反正我也不赶时间。现世那边……本来就没什么好急的。”
耶俱矢和夕弦对视了一眼，夕弦微微点了一下头，耶俱矢没有出声，但她握了一下夕弦的手腕。六喰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四糸乃抱紧了四糸奈，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七罪低着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没有抬起来。
十香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努力维持的平稳：“那你明天早上还会在彩户大学的食堂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吗？”
“会的。”士道说，“你们会看到我坐在老位置。”
“那你就必须来。”十香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冥香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如果你在那边也能找到回去的路……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转过身，声音平稳：“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走吧。门还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