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是一层很淡的、还没有完全亮透的灰色。五河家的二楼很安静,木质地板在晨光中缓慢升温,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暖色的灯光——那是台灯忘记关掉留下的余温。
五河琴里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颗珍宝珠。她昨天晚上做了很多梦,她记得自己在一片花田里走,脚下有很多开得很矮的紫色小花,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小屋,屋顶在阳光下发亮,秋千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正朝着她的方向喊“爸爸”。但那个女孩的脸,她怎么也看不清楚,像是被一层很薄的水雾遮住了。琴里试图走近看清那孩子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简单洗漱,系好白色的缎带,走向走廊尽头士道的房间,推开门。
“欧尼酱——!起床了!已经快八点了,你说过今天要带我去——”
琴里的声音卡住了。
床上横着三个人。最外侧的是她的兄长,五河士道,他正侧卧着,呼吸均匀,被子被压在他的身体下面。他旁边躺着一个樱粉色头发的女性,她侧卧着,面颊几乎贴在了士道的肩膀上,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被晨光照亮的云。最里面蜷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小号睡衣,她蜷在床的最边缘,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一只手攥着被单的边缘,指尖微微蜷曲,嘴唇微微张开——琴里听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两个很轻的、像梦呓一样的音节:“……爸爸。”
琴里的珍宝珠在口中停住了。她的瞳孔先是缩小,然后缓慢地放大,像是相机的镜头在重新调整焦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一样:“……你叫什么?”
那孩子没有醒,但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更加清晰了:“……爸爸……我在等你……”
琴里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缓缓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指尖握住左侧马尾上的白色缎带,用力一扯,纯白的丝缎滑落。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黑色缎带,翻飞缠绕,眨眼间系好。
“五河士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正在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我需要你立刻告诉我——你床上那个正在喊你爸爸的孩子,是不是你女儿。”
士道被她的声音吵醒了。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琴里站在门口,黑色缎带紧束,赤红的眼眸中正燃烧着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火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情况,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是的。”
“啊啊啊啊——!!!!”
琴里的声音穿透了天花板,笔直地切开了五河家清晨的宁静,从二楼一路炸开到一楼。她的嗓音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然后那石子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巨石,巨石砸穿了一整片冰面。“哥哥犯罪了——!!哥哥把一个小女孩带上床了——!!哥哥被坏女人勾引走了——!!”
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十香的脚步声是最先响起来的,急促而沉重,像是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折纸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尖而短促,像是一道警报。狂三的轻笑像风铃一样飘了上来。八舞姐妹同时站起来的衣料摩擦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同步性。美九的“什么什么什么”串成了一串连发的子弹。二亚的“这下有意思了”比她的声音更快一步到达楼梯口。四糸乃的“琴里在喊什么”带着还没完全清醒的慌张。七罪小声惊呼了一声。六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三分钟之内,五河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十香站在沙发边缘,手中那袋黄豆粉面包还没有拆封,紫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目光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和琴里的脸之间来回切换。折纸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笔记本已经摊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狂三站在窗边,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浅淡的光,嘴角带笑,眼罩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独眼微微眯起。八舞姐妹站在靠墙的位置,耶俱矢双手叉腰,夕弦安静地垂手而立。美九正在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二亚歪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出来。四糸乃抱着四糸奈,站在沙发边缘,七罪从她肩后探出半张脸。六喰端着茶杯,杯中的茶水还在微微晃动。冥香坐在餐桌角落,也捧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一个和她有关的解释。
琴里站在客厅正中央。她目光如炬,扫过所有人,确认已经到齐了,然后开口:“士道,你从头开始解释。一字不许省略。”
士道站在客厅中央,凛祢站在他旁边,凛绪站在他的另一侧,她已经换好了粉色连衣裙,一只手攥着凛祢的衣角。他开口了:“你们可能不记得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关于凶祸乐园,一个覆盖了天宫市的结界,由凛祢创造和支配。我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和凛祢一起,有了凛绪。”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二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等一下——你说‘有了凛绪’的意思是?”
“她是我们的女儿。”
十香歪着头:“你是说——那个粉色头发的孩子,是你和凛祢在另一个世界生的?”
“是。”
美九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那……她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凛祢接过话:“因为她已经拥有了真实的身体。通过冥香的生死祭坛注入的生气,已经稳定在了她的体内。”
冥香从餐桌角落抬起头,异色的眼眸中带着一层薄雾般的困惑:“……我不记得我做过那种事。”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十香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会有那种能力?”
冥香说:“我有那个能力。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用在了她身上。我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花田、很亮的光、一个人影站在光里——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那就是覆盖的痕迹。”凛祢说,“凶祸乐园关闭后,非乐园原生者的记忆会被现世的认知修正覆盖掉。你们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但那些画面的具体内容已经沉下去了。”
十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手中那袋还没有拆封的黄豆粉面包,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凛绪:“你是那个秋千上的孩子吗?”
凛绪点了点头:“……我是。”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十香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和凛绪平齐:“你喊的是士道吗?”
“是。”
“那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一点点。”
十香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她只是低着头,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会继续记得的。”她站起身,退回沙发边缘,没有再说话了。
折纸低下头记录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凛祢的身份和年龄。第二,凛绪的出生时间。第三——如果凛祢已经和士道有了一个孩子,那按照公平原则,士道应该也给我一个孩子。”
十香猛地转头:“折纸!你怎么又——”
“我没有‘又’。”折纸说,“我是在确认新的信息叠加后的逻辑结果。”
“你这明明是——”
“凛祢已经有了一个和士道的孩子。这说明生育是可能的、已被证明可行的。我和士道的连接时间更早——如果从时间顺序来看,我应该排在前面。”
“这不是排队!”
“我同意这不是排队。但这是顺序。”
美九坐在沙发上,来回看了看折纸和十香,又看了一眼凛祢:“那个……凛祢,你对折纸的话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凛祢。她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看了折纸一眼,然后又看了十香一眼,声音平缓而清晰:“我不反对其他人有孩子,如果那确实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但这个决定应该由士道和提出请求的人共同做出。我不需要提前同意,也不需要提前否决——因为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需要确认一点——那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你们每个人都需要好好想清楚。”
十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折纸低头看了几秒自己的笔记本,然后说:“……我不反对‘等待确认’这个阶段。”
凛祢微微点头。
狂三从窗边微微侧过头来,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仔细端详的神色:“……你这是在替她们划定界限。”
“我是在确认边界。”凛祢说,“如果她们真心想要——我不会阻拦。但如果只是为了‘和凛祢一样’,那需要等一等。”
耶俱矢低声对夕弦说:“她说话的时候,感觉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了。”
夕弦轻声回应:“的确。因为她不需要提高声音。她说话的时候,你自然会听。”
“那我们现在应该叫她什么?”
“现在先不要问。”
“……我只是想知道称呼。”
“不是问称呼的时候。”
二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就是默认了。”
六喰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凛祢身上:“六儿觉得她适合。”
“我也觉得。”四糸乃小声说,“她说话的时候很稳。”
七罪从四糸乃肩后探出头:“而且她没有生气。”
“她不需要生气。”美九说,“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所有人安静了。”
冥香从餐桌角落站起来。她走到凛绪面前,蹲下身,和她平齐:“你记得我吗?”
凛绪抬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眸清澈:“……记得一点点。”
“你记得什么?”
“你蹲在我面前,说了一些话。但我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你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
冥香沉默了片刻:“我的眼睛在发光?”
“你的左眼。是那种很深的灰色——像是漩涡。”
冥香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睑:“……我不记得了。”她站起来,看向凛祢,“我真的很想记得——但它已经消失了。”
凛祢的声音依然平稳:“那部分记忆被覆盖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它做过什么。”
“怎么确认?”
“你有那种能力——生死祭坛。那就是证据。你不需要记得那件事发生过,因为那件事已经留下了痕迹。”
冥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现在能再做到一次吗?”
“不一定。因为当时有凛绪自己的灵力在帮你维持平衡。现在她自己稳定下来了——但你做不到同样的事情了。”
冥香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不想因为不记得而错过什么。”她转回餐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像是正在心里记下一件需要她回去查阅的事。
折纸记录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了笔记本:“那没有其他问题了。”
琴里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长出了一口气:“好了。第一件事,我会处理凛祢和凛绪的户籍和学籍。第二件事,凛绪暂时住在这里。第三件事——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欧尼酱送她到拉塔托斯克的附属小学适应环境。第四件事,”她转向十香,“采购清单上会加黄豆粉面包。你不用自己带。”
“……我不是为自己带的。”
“嗯。”
“我是为她带的。”
“我知道。”
十香低下头,没有再反驳。
傍晚,精灵们陆续离开。十香走的时候又给了凛绪一块黄豆粉面包:“明天我还会来的!你要是想我了,就让士道告诉我!”折纸在门口停了一下:“如果凛绪需要任何学习材料,我可以列一份清单。”美九在门口回头:“明天下午没有课,我可以来。”四糸乃说:“我也会来。”七罪说:“我也来。”八舞姐妹没有说话,但她们一起朝凛绪挥了挥手。六喰安静地走到凛绪面前,俯下身:“明天见。”凛绪说:“明天见。”二亚走到门口:“我会带一些漫画来看。”狂三是最后一个走的:“如果你需要躲起来的地方,可以叫我。”眼罩三站在她身后,点了一下头。凛绪说:“……谢谢。”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凛祢在水槽边清洗用过的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很清晰。凛绪坐在沙发上,腿悬在边缘轻轻晃荡。士道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橘色。
“爸爸。”
“嗯?”
“明天早上,还会有很多人来吗?”
“会的。他们说明天还会来。”
“……那就好。”
士道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说了那么多话,把凶祸乐园、覆盖结界、记忆修正、凛祢的支配者身份、凛绪的诞生过程——所有他还能记住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但他至少记住了今天。
窗台上的勿忘我花在暮色中轻轻合拢了花瓣,像是正在为这个终于有了归处的夜晚收拢自己。而某处高空的云层之上,一架小型隐形穿梭机正在平稳地滑行。机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白织靠坐在座椅上,她睁开眼时感到了一阵模糊的晕眩,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睡眠中浮上来。她做了一些梦,不完整,不能连贯。她只记得几个片段:一间白色的小屋,一片花田,秋千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在喊“爸爸”,但她的脸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一样模糊。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透过很厚的玻璃传过来的——“你无法从这里离开”。
白织坐直身体,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玄机,我们现在在哪?”
“已飞出天宫市上空。正在执行返航程序。”
“我们之前在天宫市?”
“是的。”
白织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边缘很薄的东西划过,她不记得那是怎么来的。“……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花田,有秋千,有人喊‘爸爸”,但她的脸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一样模糊。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透过很厚的玻璃传过来的——“你无法从这里离开”。
白织坐直身体,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玄机,我们现在在哪?”
“已飞出天宫市上空。正在执行返航程序。”
“我们之前在天宫市?”
“是的。”
白织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边缘很薄的东西划过,她不记得那是怎么来的。“……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花田,有秋千,有人喊‘爸爸’,还有一把钥匙,黄铜的,上面有一朵花。但我不记得那把钥匙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玄机没有回答:“我没有保存相关数据。我不记得发生过任何异常事件。”
白织没有再问。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下方逐渐清晰的城市灯火,城市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展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那就当它是一场梦吧。”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她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依然试图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她只是感到一种轻微的、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事务的模糊不安。然后那种不安也随着云层的退去而逐渐消散了。回到DEM总部之后,白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天宫市近期异常灵力波动汇总”字样。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只有几行字——“覆盖型灵力结界现象。持续时间约四十八小时。覆盖范围已消退。无显著灵力残留。结论:极低威胁等级。”她看了几秒,合上了文件,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打开。
而在地面上,在云层之下的城市里,一个黑白色头发的女生正坐在书桌前,她刚从精灵公寓回到自己的住处没多久,洗过澡,换好睡衣。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名是《生物学入门》,翻开到了第一章,“生殖系统的结构与功能”。她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在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一条横线。她合上书,关掉了台灯。然后她拿起枕边的手机,给士道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想和你见面,有几件事想问。”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关于我之前提到的那个问题。我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边,但没有关灯。她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了第一页,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