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狂三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的时候，感到了一种她很少体验过的、近乎灼烧的燥热感。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体表面还残留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层缓慢地流动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末端。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些，心跳也在以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跳动着，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安了一面正在被持续敲击的鼓。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掀开一角，让晨间的凉意接触到手臂和肩膀，然后发现那并没有让她冷静下来——只是一个暂时的、表面的缓解，像是用一小片冰去覆盖一片正在蔓延的火焰，短暂的凉意很快就被持续的热度吞没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确认这股感受的来源。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触感正沿着神经末梢向四周扩散，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变得更加清晰和真实。那不是她自己的感受——那是从某个与她紧密相连的源头传递过来的。通过那条连接她和士道的灵魂契约，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传递到她的意识边缘，再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向下渗入。
她想起了昨晚。她整夜都感受到了那些片段——折纸把士道按在沙发上的触感，手指嵌入他肩膀的力度，嘴唇在黑暗中交叠的温度，彼此皮肤在接触时产生的细微电流，窗外的夜色落在两人轮廓上的银光。她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画面，但她感受到了它们。那些热度、那些触碰、那些呼吸——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感知，却在同一时刻涌入了她的感知系统，在她体内留下了一整夜的、持续的余温。
狂三坐起身来，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正在微微发麻，像是在触碰什么很烫的东西之后留下的余感，持续地缠绕着她的神经末梢。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得让士道桑好好补偿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确认感——像是她已经为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做好了准备。
大约一个小时后，狂三站在五河家的客厅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面料轻薄贴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肩颈的轮廓。下身穿了一条深色的短裤，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凉鞋，鞋面上系着细细的带子，在脚踝处绕了一圈。她的长发被扎成了刘海，遮住了时钟般的左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冷光。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银色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认真表情。客厅里的其他人都还在——凛祢正在厨房收拾碗碟，凛绪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十香还没来，折纸今天上午有安排，冥香坐在窗边看书。狂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士道身上。
“士道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既慵懒又确定的语调，像是正在宣布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你今天必须和我约会。”
士道刚踩到最后一阶楼梯：“……现在？”
“现在。”狂三说，“你知道为什么。”
士道沉默了片刻。他确实知道为什么。昨晚他和折纸之间发生的一切，通过那个灵魂契约传导给了狂三。她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他的感受、他的身体的反应——那些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私藏的东西，在契约的作用下变得无所遁形。“……你很着急的样子。”
“当然着急。”狂三向前走了一步，“我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因为某个人的感受一直通过契约传导过来，让我完全无法忽视。”她的血红色眼眸中带着一种既慵懒又危险的光，“所以今天——你要补偿我。要紧张刺激的那种约会。”
“紧张刺激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是普通的逛街和吃饭。”狂三说，“要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要有一种‘这条命就握在你手里’的那种紧张感。”
“你这条命本来就已经和我绑定在一起了。”
“所以才要更刺激。”狂三说，“走吧。我已经把今天的时间完全空出来了。”
天宫市，午后。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狂三的侧脸上，在她黑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城市风景。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矮，行道树的间距越来越大，天空的颜色从城市上空的浅灰色变成了郊外特有的清澈的蓝。狂三的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像是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士道桑，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她侧过头问他。
“极限游乐场？没有。我没有特意来玩过。”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了。”狂三说，“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第一次的体验对象。”
“你说得好像我们要去做什么特别的事一样。”
“约会本身，不就是特别的事吗？”她笑着回答。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从天宫市的商业区驶向了城郊，最终在一座大型室外游乐场的停车场停下。那是一座以各种极限项目为主的游乐场，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心跳加速的夏天——你敢挑战吗？”字样。广告牌的背景是一张过山车在最高点俯冲的照片，轨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看起来已经很刺激了。
“这里？”士道抬头看着那块广告牌。
“这里。”狂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停车场的地面上，仰头看了看那座正在运作的跳楼机，“有跳楼机、过山车、高空秋千——每一项都是心跳加速的好选择。我已经提前查过了，每一项都很适合‘紧张刺激’这个主题。”
“你是真的想玩这些项目？”
“我是想体验那种被士道桑牵着走的感觉。”她侧过头看着他，“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这就是约会的前提条件。”
两人并肩走向游乐场入口。
第一站是跳楼机。这是一座高约五十米的垂直升降设备，座椅沿着轨道缓缓升到最高点，然后在短暂静止之后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向下坠落。狂三坐在靠外的座位上，侧过头看了士道一眼，然后机器开始上升，缓慢地爬升到最高点。
上升的过程很慢，很安静。她能感觉到风正在变强，视野正在逐渐打开——整个游乐园正在她的下方缓缓缩小，像是一幅正在展开的微型地图。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游乐场里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游客和正在旋转的设施。天空在她的头顶铺展开来，是一种近乎无垠的蓝。
然后机器短暂地停在了最高处——几秒钟的静止。时间在那几秒里被拉长了，像是被悬置在半空中无法落回地面。她能感觉到安全带勒住她肩头的力度，能感觉到座椅的金属框架正在她身下微微振动，能感觉到风正在从她的耳畔和发梢间穿过。
“士道桑，”她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了一些，“你现在心跳加速了吗？”
“正在加速。”
“那就好。”她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机器猛然下落。
狂三没有尖叫。她只是笑了一声——那是一种她特有的、既慵懒又畅快的笑，像是在说“这才是我要的”。失重感正在穿过她的身体，安全带勒住肩头的力道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稳稳地托住，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到身后，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再来一次。”她说。
第二站是过山车。这是一条环形的轨道，有两次急速俯冲和一次三百六十度的翻转。狂三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侧过头看着正在缓缓升起的轨道顶端。士道坐在她旁边，左手边的扶手被狂三的手轻轻按住了——不是握紧，只是轻轻按住，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
过山车开始加速，轨道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风从正前方涌来，将她的发丝全部吹向身后。车子沿着轨道向上攀爬，然后在最高点短暂地停顿了半秒，接着以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向下俯冲而去。狂三的身体在俯冲的瞬间略微前倾，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在过弯的时候侧向力将她推向一侧，她顺势向士道的方向倾斜了过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是一个自然的、不经意的触碰，但她知道自己的体温在那一瞬间有一点点上升了——不是因为过山车，是因为那个轻触的瞬间正好让他的体温和她自己的体温重叠了半拍。
他们在过山车上的时间大约只有一分半钟，但那种被速度拉长的时间感让每一帧画面都变得更加清晰。狂三在最高点翻转的时候侧过头，正好看见夕阳的光线穿过轨道框架的缝隙，在士道的脸上画出一道短暂的光纹。她在过山车上记住了那个画面——那个光线停留在某处的瞬间。
第三站是高空秋千。那是一种将座椅缓缓升到高处的设施，然后将绳索松开，让座椅以弧形轨迹向前摆荡出去，像是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弧线，整个人像是被抛向天空又轻轻接住。狂三坐在相邻的座位上，绳索缓缓收紧，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略显紧张的士道，声音带着笑意：“士道桑，你怕高吗？”
“有一点。”
“那我正好可以保护你。”
她说着，绳索松开，座椅向前摆荡出去。风迎面而来，将她的发丝吹到身后，她的身体随着秋千的弧线在空中摆动，在最高点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向后退去，然后开始加速回落，像是一只正在拍打翅膀的鸟。她在最高点转过头看着士道，大声说了一句：“这算是心跳加速了吧？”
“算。”
“那你还记得你今天是来补偿我的吗？”
“我记得。”
“那就好。”她说。
夕阳开始西斜了。天空从浅蓝渐变为橘红，又从橘红渐变为一种正在缓慢沉淀的玫瑰紫色。游乐场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各种设施的轮廓勾勒成明亮的线条，像是有人在暮色中为整座城市缀上了一串串温暖的光点。狂三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旁边一张长椅前，坐了下来，仰起头看了看天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用完了白天的力气：“……今天很开心。”
“开心就好。”
“但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还没有补偿我。”
“……你觉得我刚才陪你坐那些项目不算补偿？”
“那些是心跳加速的部分。”狂三说，“但补偿的部分——还没有开始。”
她站起身来，转身面向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在皮肤和瞳孔深处镀上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金红色光泽。她的血红色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不是慵懒的、游刃有余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已经酝酿了一整天的确认。
“昨天晚上的感受，我一直留到了现在。”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在怪你——契约就是这样运作的。但那种感觉已经在我身体里停留太久了，我需要让它停留在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她走近他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血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正在变暗的颜色的余晖。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拉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将他拉向自己的方向，她踮起脚尖，将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和昨晚折纸的吻完全不同。折纸的吻是确认式的，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坚定和不保留，带着一种“这就是我的位置”的稳固。而狂三的吻，像是在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带着一种慵懒的、游刃有余的确信，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她手中。她的嘴唇微微侧转了一下，让自己的角度变得更贴合，然后她松开了他的领口，但没有退开，保持着那种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她的睫毛微微垂落，在暮色中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个人在品尝一道她期待已久的甜点。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血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身后次第亮起的灯光：“这是正式的补偿。只属于我的那种。”
她的吻持续了足够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紫，久到游乐园里那些相继亮起的灯光在她闭上的眼睑上留下一层细碎的光影，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充满了夏夜的温度和余韵。她松开他的领口，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这算是补偿完了？”
“不算完全补偿完。”狂三说，“但剩下的部分，等到下次再继续。”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步伐比来时更加轻松，像是某种积蓄已久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个纤细而清晰的轮廓。她走到车门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从肩头越过落在他的方向：“对了——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可以开慢一点。我想在车上再睡一会儿。”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半开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吹动。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只是靠在了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被灯光照亮的路面，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一个正在翻页的笔记本，记录着这一天所有的心跳和温度。她的嘴角依然带着那种微微的弧度——那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放松的、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之后的弧度。
车子驶入夜色中，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天宫市。路灯在窗外匀速后退，在车内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狂三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真的睡着了。她的头微微侧向窗外的方向，黑色的发丝落在肩头，在路灯的光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还搭在安全带的边缘，在睡眠中没有完全松开。
士道没有叫醒她。他只是把车窗关小了一点，让夜风不再直吹她，让这辆车稳稳地驶过路灯、驶过桥梁、驶过正在深的夜色，驶过这一天所有心跳加速的瞬间，驶过那些还没有完全说出口的余温。他想，明天的她也依然会用同样的方式靠近他。而他也依然不会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