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士道是被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弄醒的。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意识还漂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但身体已经感觉到了异样——有什么东西正环抱着他的腰,很紧,像是怕他消失。背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起伏都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他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奇怪的梦。然后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到了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臂——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曲,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光泽。那双手臂的主人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带着一种满足的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之后才会发出的频率。他缓缓转过头——鸢一折纸。
她侧卧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白色吊带内衣,肩带很细,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到轮廓。她的白色短发有些凌乱,一缕头发贴在额角。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士道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切换,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这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她都曾出现在他的床上。她用各种理由来解释——公平原则、战术评估、睡前确认——而每一次都成功了。
“……折纸?”
“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好的清醒,像是已经这样醒着很久了,“早安。”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大概十二点左右。”
“你一整晚都在这里?”
“我在感受你的气息。这是必要的了解过程。”
士道试图坐起身,但折纸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让他离开。她的下巴依然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近在耳畔:“……不要动。”
“折纸,琴里待会上来——”
“她不会这么快上来的。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通常七点十五分起床。”
“你已经把她的作息时间都记住了?”
“记住必要的家庭成员作息规律,是基本准备。”
士道放弃挣扎,躺在床沿,看着天花板:“……你没有睡?”
“睡了。但中途醒了几次。”折纸的声音依然平稳,“为了确认你还在。”
“你确认了?”
“确认了。每一次你都在。”
士道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适应这种情况。他从被窝边缘往外挪了挪,折纸跟着挪了挪。他又挪了挪,折纸又跟了过来。“折纸,你能不能——稍微松一点?”
折纸的手臂纹丝不动。“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目前没有。”
“那我们现在可以保持这个姿势。”
“这不能算安排——”
“那你现在有安排了。”
士道正在思考怎么在不得罪折纸的情况下脱身,一个声音就从房间的阴影处传了出来,慵懒而清晰:“阿拉阿拉——人家从灵魂契约那里感觉到,士道桑好像很困扰啊。”
他和折纸同时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房间角落的阴影正在缓慢地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然后一只白皙的手臂从阴影中伸了出来,抓住床沿,紧接着是肩膀、身体、和一张带着标志性微笑的脸。时崎狂三穿着那套熟悉的黑色吊带内衣,她翻身从阴影中坐起,膝盖跪在床垫边缘,侧过头看着床上的两人:“早上好呀,士道桑,折纸小姐。一大早就这么热闹呢。”
“狂三?”士道的声音中带着惊讶,“你怎么也在?”
“人家感受到了士道桑的困扰,所以特意来看看。”她说着,已经很自然地爬上了床的另一侧,动作流畅得像是她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她侧卧在士道的另一边,手肘撑着床垫:“不过看起来已经有人先到了呢。”
“狂三。你是后来的。”折纸的语气平静,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我先到的。”
“先到不代表拥有权。”狂三微微侧头,“毕竟人家可是和士道桑签订了灵魂契约的,我们还做了那种事,士道桑可是人家的老公大人呢。”
“士道还没有正式娶你。”
“灵魂契约比婚礼更牢固。死亡都无法解除。”
折纸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使用的锐利:“士道,你欠我一个灵魂契约。还欠我一个孩子。”
“折纸小姐,孩子不是欠的。”
“他欠了。因为凛祢有孩子,冥香正在备孕,你已经有契约了——如果我不争取,我会成为唯一被落下的那个。”
“人家不觉得你是被落下的。人家觉得你是还在排队。”
“我没有排队。”
“那你现在就是在插队。”
“插队的前提是有人正在排。而这里没有人排队。”
“那人家也没办法说你是插队——不过人家觉得你是在尝试抢跑。”
“已经起跑的人,不应该说别人在抢跑。”
士道被夹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块正在被两边同时挤压的布料。他试图侧过身,但折纸的拥抱和狂三的手臂同时收紧,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像是两股方向相反的风,把他固定在一个无法移动的中间位置上。他能感觉到狂三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混合着红茶和淡花香的气味。折纸的呼吸贴在他的肩胛骨位置,近到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吐息的温度和重量。两种触感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涌入他的感知,而他的手已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他不能偏向左边,因为那样会碰到狂三;他不能偏向右边,因为那样会碰到折纸;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像是一根被夹在两道水流之间的柱子。
“狂三,你先松手。”
“折纸小姐先松手,人家就松。”
“你先松。”
“你先。”
士道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僵局——门开了。
“欧尼酱,早上——好——”
五河琴里站在门口,白色缎带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拆开的珍宝珠。她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落在床上——然后停住了。她看到士道被夹在中间。左边是穿着黑色吊带内衣的狂三,右边是穿着白色吊带内衣的折纸。两人都在用一种“这是我们应得的位置”的姿态保持着姿势。
琴里嘴里的珍宝珠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取下嘴里的糖,用另一只手握住左侧马尾上的白色缎带,用力一扯,白色的丝缎滑落在她掌心里,几乎没有停顿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黑色缎带,眨眼间系好。气质骤变。
“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家里有变态啊。”
折纸没有说话。
狂三微笑。
士道说了一句:“琴里,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解释。我已经看到了。你,折纸,狂三——三个人,一张床,两件内衣。”琴里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扫过房间,最后落回到士道脸上,“五河士道,你是在和她们两个人同时做什么?”
“不是同时——”
“那就是先后?”
“也不是先后——”
“那就是同时在先后?”
“这个逻辑有问题——”
“你的处境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三分钟后,客厅里。士道坐在沙发中央,折纸坐在他左侧,狂三坐在他右侧,三人之间的距离被精确地控制在“恰好不会碰到对方但也没有多余空隙”的范围内。琴里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黑发带紧束:“我平时对你们的行为已经采取默认态度了,你们自己也清楚。但今天早上这件事,已经超出了默认范围。”
“我没有做任何超出范围的事情。”折纸说。
“你穿着内衣在我哥哥的床上躺了一整夜,这叫没有超出范围?”
“那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确认存在可以通过白天见面来确认——不需要穿着内衣躺在他旁边一整晚。”
“白天见面的确认深度不够。”
“确认深度是什么?”
“就是对‘他确实在这里’这个事实的感知密度。只有长时间贴近才能建立那种密度。”
琴里转向狂三:“那你呢?”
狂三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人家只是刚好路过,顺便关心一下自己的契约对象而已。”
“你从影子里面路过,直接路过到我哥哥的床上?”
“通往他床的路,确实是经过影子最近。”
“……时崎狂三,你这种话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也很厉害。”
“谢谢。”
“不是夸奖。”
“人家知道。”
琴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我今天就不追究具体责任了。因为追究了也没有用,你们明天大概还会再来。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看着折纸和狂三:“下次来的时候,至少把衣服穿好再来。”
“了解。”折纸说。
“人家会考虑的。”狂三说。
早饭是冥香和凛祢一起做的。士道坐在餐桌边,看着她们把碗碟端上桌,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比刚才那个场景更加真实、更加值得留在记忆里。
“士道,”凛祢把一碗味增汤放在他面前,“今天早上的事,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
“听琴里说的。”
“她怎么说?”
“她说折纸和狂三在你床上抢你。”
“……就是字面意思。”
凛祢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觉得,折纸为什么会在意狂三?”
士道想了想:“因为狂三和我签了灵魂契约。”
“还有冥香。”凛祢说。
“冥香?”
“她已经表明了想要孩子的意愿。折纸一直希望你先给她一个孩子——但现在还没轮到她在仪式顺序里排到任何‘先’的位置。冥香刚插队进来,狂三也在她之前——她害怕自己会永远排在后面。”
冥香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盘煎蛋。她在士道旁边坐下,声音平静:“折纸的行为模式,在生物学上可以被归类为‘竞争性求偶’的一种表现。她看到别人已经获得了她想要的东西——孩子、契约——所以她会更加激进地靠近你。”
“……你用生物学分析她的行为?”
“因为我也在观察。”冥香说,“你应该和她约会。”
“约会?”
“单独和她待一段时间,让她确认自己没有被排除在你的未来之外。”凛祢说。
士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答:“……好。”
下午两点,天宫市车站。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漏下来,在候车区域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进站口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撑着伞,正在加速通过被晒得发烫的通道。士道站在候车区域边缘,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折纸从街道对面走过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以上,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声音平静:“你等很久了?”
“刚到。”
“那我们走吧。”
“去哪?”
“去我计划好的地方。”
大约十分钟后,折纸拉着他的手走进了一家内衣店。店内的灯光柔和,货架上排列着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内衣。折纸站在货架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布料:“我需要你帮我选一件。”
“……选一件?”
“这是约会的第一个环节。”折纸说,“帮对方选择贴身衣物,是情侣之间的重要仪式。”
“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仪式?”
“约会指南。”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约会指南了?”
“昨天晚上。狂三说的那句话提醒了我——她说她穿着你买的黑色吊带内衣躺在你床上。所以我也需要一件你选的。”
士道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布料,尝试做出选择。他最终停在了一件白色吊带内衣前面——肩带很细,面料轻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最简单的那种款式。他伸手取下来,递给她:“……这个,你穿应该合适。”
折纸接过那件内衣,低头看了看,然后她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这个,真的是你选的?”
“嗯。”
“你会记得这件衣服是我在穿吗?”
“会。”
折纸把内衣拿在手里,没有再看第二眼:“买了。”
折纸拎着购物袋和他一起走出内衣店,阳光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远处,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深褐色的中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穿了一件浅色的夏季外套。她走到近处,目光落在折纸身上,眼睛亮了一下:“折纸?真的是你?”
日下部燎子。折纸在AST时期的队长。燎子目光在折纸和士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是和男朋友一起出来逛?”
“是的。”折纸说。
燎子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已经有了男朋友。”
“是士道。来禅高中的五河士道。”折纸介绍。
燎子看着士道:“原来就是你啊。我听说过你。现在还在上学?”
“大学一年级。”
“那挺好。还在同一个地方读书。”她转向折纸,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对了——你们发展得怎么样了?”
折纸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指什么?”
“就是——那种事。”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做了没有?”
折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没有?”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你们都上大学了还没有做?折纸,你还真纯情啊。”
“……不是纯情。”
“那就是你还没有搞定他?你看你这个性格,你要是早点主动一点,说不定早就成了。所以——”
“所以士道还欠我一个孩子。”
燎子愣了一下:“……孩子?”
“嗯。他会给我的。”
燎子看着折纸,折纸的表情认真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士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确实会给她一个孩子。”
燎子看着折纸:“那你要加油啊。早点搞定你男朋友,然后结婚生子——不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男朋友。”她拍了拍折纸的肩膀,“好了,不打扰你们约会了。加油。”她转身走开了。
夕阳已经西斜。街道两侧的建筑正在把长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是正在为一天的结束做着缓慢的准备。折纸站在他旁边,手中拎着那只白色的购物袋,白金色的短发在斜阳中泛着浅淡的光。她的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正在缓慢积累的决断:“刚才燎子说的那句话,有一半是对的。”
“哪一半?”
“她说我应该主动一点。”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说我纯情——那是错的。我一直在等,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被动的。但既然已经有人领先了——再等下去,我可能就会一直排在后面。”
“你不是排在后面。”士道说,“你在我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狂三和冥香和凛祢都不能替代的位置。”
折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购物袋的提手上轻轻握紧了一下:“……那你就不要忘了。”
晚饭后,折纸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她说:“今天出了很多汗,想在五河家洗个澡。”凛祢说浴缸刚好空着,可以洗。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从门缝中传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水声停了,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她走了出来。
折纸穿着那件白色吊带内衣。肩带很细,在走廊灯光下几乎看不到轮廓,内衣的面料贴合在她的身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透出微微的起伏,锁骨上方露出一大片光滑的皮肤。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正沿着她的肩头往下滴水,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滑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湿痕。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已经决定好了什么的确认感。她走到客厅,士道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然后她走向他,弯下腰,用一种她特有的、不带多余动作的方式,把他轻轻推倒在了沙发上。
“折纸——”
“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她弯下腰,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个吻没有试探的意味,没有多余的轻触和犹豫。她的嘴唇带着刚从浴室出来的余温,还有一点湿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瓣,带着一股清甜的、潮湿的香气。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头,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她的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耐心都一次性用完。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白金色的短发边缘镀成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银白色。她在吻的间隙开口:“我要做第二个得到孩子的人。”她低声说。
士道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一阵温热的、带着确认感的气息。“……你已经在做了。”
“那你不要停。”折纸说完这句话,重新吻住了他。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夏天安静地记住她的存在,让这个夜晚被钉在时间的皮肤上,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