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和天宫市不同,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更加温和的湿度,像是被河流和石墙过滤过,像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时间的重量。
京都站。一个被现代建筑包裹着、内部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古都气息的地方。
全员从列车车厢走下来,踏上了月台。十香站在月台边缘,仰头看着车站的大厅——那是一座以钢铁和玻璃为主体的大型建筑,高大的穹顶覆盖在候车区域上方,光线从高处的缝隙洒落。她抬着头,目光在穹顶的线条和立柱的排列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辨认这种结构的意义:“这里——好大啊!比天宫站要大得多,而且结构也不太一样。天宫站的屋顶是比较平的,这里的屋顶是弧形的,采光的方式也更特别。”
“京都站是现代化设计,但部分元素采用了传统建筑的意象。比如那些立柱的排列方式——它们和京都传统建筑中‘柱间’的间距比例相近,只是被放大了。”
“那这是——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了?”
“是的。”
“那这里算是‘新’的京都,还是‘旧’的京都?”
“它是旧和新同时存在的京都。”
十香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穹顶,然后她提起放在脚边的旅行袋:“那旧的京都和新的京都——哪个更好看?”
“两个都好看。”
“那我就两个都看。”
美九站在十香旁边,已经举起了手机,对着大厅上方那些交错的钢架和玻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侧过身拍了一下大厅一侧的自动扶梯:“这里的线条感拍出来很好看!二亚,你觉得这一张适合发社交媒体吗?”
“适合。但如果你问我的话,这一张的构图稍微有点歪——你拍的时候手没有端平,右侧边缘比左侧略低。如果再加上后期裁剪,可能会损失部分画面。”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经常画建筑背景。透视和水平线是基本功。”
“那你来帮我调整角度。”
“我不会帮你调整角度。我可以告诉你角度偏了,但你自己纠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帮我调整角度?”
“因为画画的习惯是观察,不是修改。”
“你说得好有道理——但人家还是希望你能直接帮忙修改一下。”
“那就先把歪的部分留到回程再说。”
二亚没有继续回答,但美九已经把那张歪了一点的照片收进了相册。
狂三走在队伍的中段,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这座城市的气息。她的目光掠过大厅两侧的店铺招牌、悬挂在屋顶下的指示牌、和那些正在入口处缓慢移动的旅客:“京都果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宫市的节奏是往前的。这里的节奏是往四周扩散的。你可以在一个地方待很久,也可以走很快——但无论哪种节奏,都会被这座城市的质地吸收掉。”狂三微微偏过头,“就像河流穿过市区,流得再快,也依然是一条河。”
六喰安静地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琴里走在队伍前方,已经确认了出口的方向:“往这边走。旅馆在鸭川沿岸,先办理入住,再决定下一步。”
“鸭川——!”十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感,“那是不是有一条河——!”
“确实有一条河。”折纸说,“鸭川是穿过京都市区的河流。沿岸有很多传统建筑和店铺,是京都的标志性景观之一。”
“那我想沿着河走!”
“可以。旅馆就在河岸附近,办理入住之后会有一段时间自由活动。”
“那我待会儿一定要沿着河走一遍——!”
鸭川出现在视野前方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河流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水面被斜阳的余光照亮,在靠近两岸的位置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河岸两侧的步道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慢跑。河面上偶尔有白鹭飞过,低低地掠过水面,在即将没入水面的光影交界处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又继续飞远。
旅馆位于河岸中段的一栋传统建筑内。外墙是深色的木质结构,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暖帘,暖帘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色,边缘也微微卷起——像是已经在这里挂了很久。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微微鞠躬:“欢迎光临。各位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琴里走上前,确认了房间分配,接过钥匙,转身面向所有人:“房间分配如下——凛祢、凛绪、冥香一间。十香、折纸、我三人一间。狂三和六喰一间。八舞姐妹一间。四糸乃和七罪一间。美九和二亚一间。士道单独一间。”
十香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变化:“为什么士道单独一间?”
“因为单独一间比较安全。”
“安全是指什么?”
“就是不会有人半夜偷偷钻进他房间的意思。”
十香沉默了。但她的目光短暂地移向士道所在的方向,又移开了。
旅馆内的走廊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拉门是纸糊的,透出柔和的暖黄色灯光。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二楼的房间。
凛祢带着凛绪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下,拉开纸门。凛绪站在门框边,先是探头看了看里面——榻榻米、矮桌、壁龛,窗框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渗入——然后她赤着脚走了进去,脚步落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的触感和家里的地板不一样。更软一些,也有一种特殊的草本气味。”
“那是蔺草的香气。新铺的榻榻米会有这种气味——住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变淡。”
“那现在是新的?”
“是的。旅馆会在客人入住前更换榻榻米表面——至少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
凛绪在榻榻米上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她在窗边停下来,望向窗外——河面上倒映着对岸正在渐次亮起的街灯,灯光沿着河流的走向延伸,像是在水面上铺开一条正在发光的长线。
“……这里的夜景,和天宫市不太一样。天宫市的灯光是直直的——这边的灯光是沿着河湾走的,形状不太规则。”
“因为河流的走向决定了岸边的建筑分布和照明的排列方向。”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将这个小发现保存下来了。
十香和折纸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十香把旅行袋放在墙角,拉开面向河岸的窗户,河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夜风比她预想中更凉:“风——是凉的。”
“因为河水的温度比空气低。风经过河面的时候会被冷却,吹到岸上来就带有河水的凉意。”
“那我晚上开着窗户睡觉应该会很舒服。”
“如果你开着窗户睡觉,可能会听到河边行人的说话声和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如果你想借助这种环境入眠,可以选择开窗;如果你偏好更安静的环境,可以选择关窗。”
十香想了想:“那我先开着窗,等听到声音再关。”
“那也可以。”
美九和二亚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美九走进房间后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榻榻米上的矮桌一直移到壁龛里挂着的一幅字——“如月”。字迹是一笔完成的行书,线条流畅而收束干净,她看着那幅字看了一会儿:“这个字写得不错。像是墨色还没完全干透时就已经被挂上了墙。”
“那幅字不是新挂的——上面的墨迹已经氧化了,边缘的墨色变淡,是一种经过一段时间的褪色后才能呈现的状态。挂壁龛里的字画,通常需要等到墨色完全稳定之后才能挂上去展示——不然墨迹会渗入纸背,影响纸面的效果。”
美九在壁龛前站了一会儿:“……二亚,你懂得真多。”
“我只是画漫画的时候查过背景资料。”
“那如果人家说‘你懂得真多’,你应该说‘谢谢’。”
“谢谢。”
“……你说得不是很真诚。”
“那就是我真诚的方式。”
八舞姐妹的房间靠近楼梯。耶俱矢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面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用全身心感受这座城市的气息:“这里的疾风精灵——和天宫市的疾风精灵不一样,聚义的密度更低一些,像是被悲愿之河稀释过。”
“解释。那是湿度较高的缘故。河流附近的水汽含量比干燥的市区更高,风穿过水面时会带走一部分水汽,因此触感会偏凉、偏润。”
“那吾等明天早上可以沿河跑一段距离——感受一下早晨的风在河面上的流动方向。”
“可以。但要做好跑完后衣服会被河岸边的植物沾上汁液的准备。”
“那种气味可以算作京都的标记——可以作为记忆的标记。”
“确实。”夕弦像是正在品味这个说法,“出发时间可以在六点四十分左右,避开业已上升的暑气。”
二楼的走廊尽头,狂三和六喰的房间,窗外的河面上有灯光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条小船正在经过。狂三侧过头:“这里的夜晚——比天宫市更安静一些。不是安静在声音上,是安静在节奏上。”
“天宫市的夜晚是急促的。这里的夜晚是伸展的——像是有更多空间可以容纳夜晚的长度。”
“你能感觉到那种空间的延长?”
“在河面上可以看到。水流动的速度比天宫市的河流更慢一些——所以光线在水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四糸乃和七罪的房间在走廊中段,四糸乃正在整理榻榻米边缘的缝隙和折痕。七罪坐在窗边:“这里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安静——像是把声音都过滤掉了。”
“可能是因为周围的墙壁都比较厚,而且榻榻米本身也有吸音作用。”
“那我们晚上应该能睡得很好。”
“应该是的。”
晚餐安排在旅馆一层的纳凉床上。
纳凉床是沿着河岸延伸的木质平台,从室内向外延伸,悬在河面上方。白色的纸灯沿着床沿排列,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河面上倒映着这些灯光,将整条河流染成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带。全员围坐在纳凉床的矮桌两侧,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京汤叶、渍物、烤鱼、豆腐锅、以及几碟当季的小菜,每道菜都被放在不同的器皿中,碗碟的釉色在灯光下轻轻泛光。
凛绪坐在凛祢和士道之间,身下铺垫着纳凉床的软垫。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面——水面在她下方大约一两米的位置,正在缓慢地流动,发出极轻的水声:“这里——好像在水面上。”
“是的。因为纳凉床是架在河面上的。”
“那如果风再大一点,会不会把床吹倒?”
“不会。纳凉床的结构是固定在地基上的——支柱会深入到河床下方的地面,和普通的露台是一样的建造方式。”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结构是安全的。然后她抬头感受了一下吹过河面的风——风确实带着一股不同于内陆的凉意:“……风是凉的。”
“因为河水在夜间散热时会带走周围空气的热量,所以河面上的风比岸上的风更凉。”
“那这阵风是从哪里来的?”
“从河流上游的方向。水面会随着海拔的变化而流动,风也会沿着河道的方向移动——沿着流动的路径,从上游一直吹到我们所在的位置。”
凛绪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将这段解释记录在了脑海里,然后低头夹起一块豆腐——轻轻地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她放下筷子:“……这里的食物味道和天宫市不太一样。”
“因为京都的水质和天宫市不同。料理的风味会受到水质和食材来源的影响。”
“所以豆腐的质地也会更软一些——因为水中的矿物质含量不同,会影响豆乳凝结时的密度和口感。”
十香已经夹起了第二块豆腐:“这个豆腐——好软——!入口的时候不需要用力咬——轻轻一抿就在口中化开了!”
“因为京都的豆腐比天宫市的豆腐含水量更高,所以口感也会更顺滑。”
“那我要多吃几块!”
折纸坐在十香旁边,默默夹起一块豆腐,沾了沾酱油,放入口中。
美九举起手机,对着桌面上几碟排列整齐的菜品拍了一张照片:“这张构图——可以发社交媒体!”
“你刚才已经发了好几张了。”
“但这一张的光线和刚才都不一样!刚才是在室内,现在是在户外——光线的色调从暖黄变成了浅金——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氛围!”
“你打算把这趟旅行的每顿饭都拍下来?”
“当然!因为这是‘京都的饮食记忆’——将来回看这些照片的时候,就能想起当时在纳凉床上吹着河风吃饭的感觉。”
二亚没有反驳,但她手中的筷子也没有停下。
河面上有风持续地吹过,灯光在水面上形成一道移动的光带,随着水流缓慢地变形。桌上的食物正在被慢慢吃掉,碗碟之间的空隙在逐渐扩大。琴里侧过头,看向河岸对面正在缓慢亮起的街灯和建筑轮廓:“明天早上,先去伏见稻荷大社。”
“伏见稻荷大社——就是有很多红色门的地方!”十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期待感。
“是的。”折纸说,“那里的鸟居是沿着山路排列的,数量很多,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走在其中会产生一种向某个特定方向前进的感觉。”
“那我们明天就去走那条路!”
“可以。但那需要走大约两个小时的山路,需要准备好饮水和体力。”
“那先吃饭!先补充体力!”
十香说着,又夹起一块烤鱼,她咬了一口,仔细品尝着鱼肉被炙烤后渗出的油脂香气,然后放慢咀嚼的速度,像是在确认这条鱼和她在天宫市吃过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河流依然在流淌,灯光依然在河面上移动,正在翻动一本还没有完全展开的书页。风从河面吹过,穿行于桌沿与木栏之间,穿过被灯光照亮的夜气,向着河岸远处的夜色延伸过去——像是要把这个夜晚完整地传送到明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