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京都站方向的列车,正在月台上等待出发。
车窗外的晨光正在缓慢地变亮。月台上站着的乘客不多,大多数人的行李都放在脚边,有人正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正在确认车厢号。站台远处的电子屏上,列车号和发车时间交替显示。一列白色的新干线停靠在月台边缘,流线型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五河一行人到达车站的时候,距离发车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琴里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小型旅行包,手中拿着车票:“拉塔托斯克提前确认了,我们包下了一整节车厢。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一整节车厢?!”十香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期待,“那我可以坐在窗边看风景了——!听说新干线很快,而且窗外的景色和普通列车不一样!”
“普通列车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一百公里,新干线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两百到三百公里。两者在视觉上的差异会相当明显——窗外景物的移动速度会变快。”
“那我看到的东西会不会因为太快而看不清?”
“除非你盯着一个点看很久。不过那是你自己眼睛的聚焦方式问题,不是列车的问题。”
十香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但她已经不再纠结了。她正在往车厢的方向走去,步伐急促而期待。
列车内部比预想中更加整洁。蓝色的座椅排列在车厢两侧,中间隔着一条通道。车窗很大,从座位上看出去,月台的柱子和远处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拉塔托斯克提前确认过,包下了一整节车厢,所以整节车厢里只有他们这些人。
十香第一个冲进了车厢,她的目光迅速地扫过座位,像是在寻找最合适的那个位置。最终,她在一侧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脸贴在车窗上:“外面——好亮——”
折纸跟在她后面,在十香斜后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里面是京都地铁线路图。她正在用手指沿着一条线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确认某条路线的最佳换乘方式。
狂三在车厢中部的位置坐下,侧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发梢上,她微微侧过头:“京都可是个适合迷路的地方。街道的走向不是正南正北的,而且很多巷子没有路牌。方向感不好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原地转圈。”
“你以前去过京都?”
“没有。但地图上看起来是这样的。迷路的感觉本身也是一种体验——你走到一个你原本没打算去的地方,然后发现那里的风景比你原本想去的地方更好看。”
凛祢和凛绪上车的时候,凛绪还在抬头看车厢内的行李架。她的视线顺着金属框架的走向游移,像是在确认那些放好的行李不会在半途中滑落。她牵着凛祢的手,沿着通道慢慢走,经过一排排座椅,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凛祢帮她脱下背包,放在座位上方,然后她在旁边坐下。
凛绪侧过身,把脸贴在车窗上,目光越过站台屋顶的轮廓,望向远处正在变亮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确认性的认真:“云在动。”
凛祢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确实有几朵云在缓慢地移动。她想了想,然后说:“不是云在动,是车在动。”
“但云看起来也在动。”
“因为车在动,所以云相对于我们来说,看起来是在移动的。”凛祢顿了一下,“就像你坐在秋千上的时候,看到树在向你靠近——但真正在移动的其实是你。”
凛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解释。然后她把脸转回来,看向凛祢:“妈妈,所以,不是云在动,是我们在动。”
“对。”
“那如果车停下来,云也会停下来吗?”
“车停下来的时候,云看起来会变慢——但云本身是在动着的。只是因为车的移动速度比云更快,所以看起来像是云在追我们。”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理解了某个重要的原理。然后把脸重新转向窗外,继续看着那些正在“追着车”移动的云。
隔了几个座位,美九正在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照。她侧过身,调整角度,把窗外正在后退的建筑群纳入画面,然后低头翻看了一下效果:“这张的光线不错——但角度还需要再调整一下。”
“美九,不要在车厢里大声喧哗,影响别人。”
“人家只是在拍照!”
“拍照不需要制造声音。如果你拍一张照片就会发出一声感叹,这趟列车会变成一场影像伴随音效的实验场。”
“感叹是拍照的一部分!”美九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她的感叹声还是被压缩成了更短更轻的气息。
在车厢的另一侧,八舞姐妹并肩坐着。耶俱矢正在观察窗外一座正在远处掠过的山——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柔和而模糊。她侧过身,声音带着一丝她特有的韵律:“那座的高山——被风磨去了棱角。像是被飓风之双子八舞所消灭的大地魔物。。”
“纠正。那不是风,是雨水和温度变化造成的风化。风只是其中一种因素。”
“但风是最明显的那种!你站在山顶的时候,风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你周围所有能打开的空间里涌进来的。”
“承认。那确实是一种全方位的触感。”
“所以山和云——哪一个更符合‘疾风’的气质?”
夕弦想了一会儿:“思考。山是固定的。云是移动的。风本身也是移动的——从这个角度看,云和风更接近。但山会被风吹动表面的植被,因此也能反映出风的存在。”
“那就是说——两者都符合?”
“确认。云更接近‘疾风’的本体,山更接近‘疾风’留下的痕迹。两者都可以作为‘疾风’的象征。”
耶俱矢像是满意了这个回答,没有再追问,继续望向窗外。夕弦也没有再说话,但从她微微放松的肩颈线条来看,她也在欣赏这一路流动的风景。
隔着一排座位,二亚正在翻看她的速写本。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一个已经成形但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想法。
“……京都的街道,和天宫市的街道不太一样。天宫市的街道比较新,路标比较清晰,建筑的高度相对平均。京都的街道——屋檐的高度会有变化,同一段路上会出现不同年代的房子,旧的和新的挤在一起。如果在漫画里画这种街道,建筑的分镜可以表现出时间的层次——近景是新的,远景是旧的——这样画面就会有呼吸感。”
“你已经在想漫画了?”
“嗯。因为不把画面记下来,回到天宫市之后就会忘记细节。我需要在看到那些街道的时候把它转化成笔下的线条。”
“那你会不会画着画着就忘记自己还在列车上?”
“会。但那样也不错。”
在车厢中段,四糸乃、七罪和六喰坐在一起。四糸乃靠在七罪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手中还握着四糸奈的耳朵,像是入睡前也依然记得要将它握在手中。七罪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四糸乃的方向,肩膀调整到了一个不会让四糸乃的头部滑落的角度。
六喰坐在七罪的另一侧,手中捧着保温杯,正在小口地喝着已经变温的茶。她的动作很安静,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后退的风景上。
“她睡着了?”
“嗯。”七罪的声音很轻,“从上车就开始困了。”
“那你也靠着六儿吧。到京都还有一段时间。”
七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但她稍微向六喰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轻轻触碰到了六喰的手臂。
在车厢前排,士道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身边的座位空着。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列车正在加速,站台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月台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掠过,间距逐渐变短,像是正在被加速翻动的书页。
他选择一个人坐着,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坐到任何一个人旁边,都会引起连锁反应。十香会问“你为什么不坐我旁边”,折纸会沉默地投来审视的目光,美九会发出“达令偏心”的感叹,八舞姐妹会争论“谁更应该坐在他旁边”,狂三会带着那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安静地旁观。为了避免这种场面,他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一个人坐着。窗外的风景在后退,偶尔能听到远处的列车声和站台上的广播声。
但他很快就发现,即使他一个人坐着,那些声音依然没有远离他。它们正在用一种持续的方式向他靠近,像是同一组信号正在以不同的波形抵达。
他听到十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士道——你看那边!那座山的形状好圆!”
他侧过头,看到了十香正隔着两排座位向他挥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听到美九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达令——这张照片光线不错!你要看看吗?”
“不用了。”他说,“你自己看就好。”
“人家拍得很好看的!”
“我知道你拍得很好看。”
美九满意地放下手机,继续拍下一张。
他还听到耶俱矢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士道!你觉得云和山哪个更有‘疾风’的感觉?”
“云吧。”
“为什么?”
“因为山不会动。”
耶俱矢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坐在他斜对面的凛绪,目光从窗外的云朵上移开,转向士道的方向。她没有说“你过来坐”,也没有发出任何召唤,但她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被轻轻推向了某个方向。
士道看到了。他没有走过去,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隔着几排座位朝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回应她的确认。凛绪收回了手,没有追问,但她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正在缓慢浮现的弧度。
琴里的声音从车厢前部传来:“下一站是京都。大家收拾好行李,不要把东西落在座位上。”
“知道了——!”十香的声音像是在把整个车厢填满。
折纸已经收好了地图,正在检查行李架上的背包。美九也放下了手机,开始收拾座位上的杂物。耶俱矢和夕弦正在确认彼此的行李——耶俱矢的背包和夕弦的背包大小一样,颜色相反,摆在一起像是两件正在彼此确认位置的信物。二亚合上了速写本。冥香合上了书。四糸乃被七罪轻轻叫醒,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但她已经坐直身体,慢慢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列车上。六喰已经收好了保温杯。凛绪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过道里,抬头看着行李架上她的背包,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不会因为列车到站而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士道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行李包。他感觉到整节车厢正在以一种有序的方式结束它快速流动的过程,像是正在为下一段旅程做最后的收拢和清点。所有人都站起身,站在过道里。十香站在最前面,手中提着一个旅行袋,脸上带着那种刚刚完成一段旅程的满足感。
列车减速,窗外的建筑物开始变得清晰,车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月台上的灯光亮着,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告别,有人正在往出口的方向走。京都站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天宫市的空气更加温和,带一丝湿意。像是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们。像是夏天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