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寺的红色三重塔,在蓝天下像一柄被点燃的火炬。
塔身是朱红色的,檐角高高翘起,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很小的钟。塔的高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从山脚往上看时,能感觉到那一片红色正在用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分割天空与地面之间的视野。从三年坂的石板路向远处望去,红色的塔尖在树冠和屋檐之间时隐时现,像是在和每一个正在靠近的人玩一个只有它才知道规则的游戏。
十香站在清水寺的仁王门前,仰着头,目光顺着三重塔的轮廓一路攀升,最后停在塔尖的位置,风从她的浴衣袖口灌进来,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好——高——!”
“三重塔的高度大约是三十一米。但我们要去的清水舞台,高度大约是十二米。”折纸站在她旁边,手中拿着一份从入口处拿到的导览图,目光在图纸上的标注和现实中的建筑之间来回移动,“从那里往下看,垂直高度是十二米。不算特别高,但视野很开阔。”
“十二米是多高?”
“大约相当于四层楼的高度。”
十香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数字,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通往清水舞台的台阶。她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想要第一个到达那个最高的位置。
凛绪走在凛祢身边,目光在两侧的石灯笼和参道两侧的树木之间来回移动。她的步伐依然很小,但已经比刚到京都那天稳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三重塔的塔尖,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通过的路和那座塔之间的关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认真计算什么的认真:“妈妈,那个塔——比天宫市的塔高吗?”
“高一些。天宫市的塔只有两层,这座塔有三层。”
“那它为什么有三层?”
“因为不同的建筑有不同的用途。三重塔是寺庙的一部分,三层可能代表佛教中的某些概念。比如‘三宝’——佛、法、僧。”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某个她自己才知道的存储位置。
清水舞台。
这是一座由巨大的木柱支撑的悬空平台,柱子的高度大约十二米,从舞台的边缘往下看,能看到下面层层叠叠的树冠和远处的京都街景。舞台的地面是木质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站在舞台的边缘,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轻微的震动中传回一种持续而有弹性的回响。
十香站在舞台最边缘的位置,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往下看。她的紫色眼眸中倒映着十二米之下的树冠和建筑轮廓,像是正在用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衡量自己曾经走过的距离:“好高——!下面的房子像是小模型!那些树冠像是花椰菜!”
“十二米的高度不会让房子变小。只是视角的变化让大脑产生了比例上的错觉。”折纸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但确实很开阔。视野范围大约覆盖了京都东部的大部分区域。”
“那是不是能看到我们昨天去过的地方?”
“可能。如果天气足够好,可以看到伏见稻荷的方向。但今天是晴天,远处的山和寺庙应该能看到轮廓。”
十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冠,在那片正在被阳光照亮的城市边缘,隐约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点——可能是鸟居,可能是塔,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展开的景色。
凛绪被凛祢抱起来,放在舞台的栏杆旁边。她的高度刚好能够到栏杆的上沿,她用手扶着栏杆,往下看。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最远处的山峦上,然后慢慢地收回,从远处的建筑移到近处的树冠,再移到舞台下方的木柱,最后落在舞台下方地面上正在走动的行人身上。那些人很小,像是用指尖轻轻在画纸上点下的小墨点,在缓慢地移动着。
“下面的人好小。”她说。
“因为我们在很高的地方。”
“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如果他们抬头的话,能看到。但大多数人不会抬头看,所以他们看不到我们。”
凛绪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们看到他们了,他们看不到我们——那到底是谁在看谁?”
凛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凛绪抱得更稳了一些,让她继续看下面的风景。
离开清水舞台之后,全员沿着步道走向音羽瀑布。
音羽瀑布在清水寺的下方,是一座被亭阁覆盖的细长瀑布。水从高处流下,被石壁分成三道细流,分别落入下方的石潭中。每道水流都被认为有不同的功效——健康、学业、恋爱。游客们排成一列,用长柄的金属杯接水喝。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人催促——每个人在接水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那三道水流,像是在确认自己要接的是哪一道。
十香排在队伍的前面,她低头看着那三道水流,认真地问:“哪个是恋爱水?”
“最左边的那一道。”折纸说。
十香毫不犹豫地接了最左边的那道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而满足。折纸站在她后面,也接了最左边的那道水。她喝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但喝完之后,她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确实喝下去了。美九排在折纸后面,她选了最左边那道水之后,还多接了一小杯,说是“给二亚带的”。二亚接过那杯水,低头看了看,然后喝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耶俱矢和夕弦并肩站在队伍中。耶俱矢接了恋爱水,喝完之后大声说:“吾已经准备好了!”夕弦也接了恋爱水,喝完之后说:“同意。”八舞姐妹喝完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四糸乃在队伍里排了很久,她端着杯子站在瀑布前时,犹豫了一瞬,然后接了恋爱水,小口喝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七罪跟在她后面,也接了恋爱水,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原处,退后一步,像是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某个仪式。
六喰走到瀑布前的时候,停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看着那三道水流,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们各自的走向,然后她接了恋爱水,慢慢地喝完。她喝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瀑布旁边又看了一会儿,听着水声,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已经完成了。
狂三走到瀑布前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接了恋爱水,端起来,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后慢慢地喝下去。喝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回原位,说了一句:“味道还不错。”
琴里排在队伍的最后。她走到瀑布前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正在认真权衡的表情。她看了三道水流,然后接了恋爱水,喝完之后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动作干净利落。
冥香是最后一个。她走到瀑布前时,没有立刻接水。她站在那里,看着水流从高处落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细长的、半透明的白色帘幕,水珠在落下的过程中不断变形,分裂成更小的水滴,最后落入下方的石潭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杯子接了恋爱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能在胸口感受到一阵短暂的凉意。她把杯子放回原处,退后一步,重新看向那道瀑布。
在别人眼中,这只是三道普通的水流。但她的左眼——那只深灰色的眼睛——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她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水流中似乎带着某种“信息”,不是文字,不是符号,更像是一种正在流动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道水中写下了什么,然后那些字被水流冲散了,但水的记忆还留着——每一个水滴都在反复播放着同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回响。她无法解读具体的内容,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痕迹的存在——它们很旧,很淡,像是被时间冲刷了太多次之后剩下的最底层的纹理。她站在瀑布前,看了很久。
“冥香,你看到了什么?”士道走到她旁边。
冥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侧过头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感知的认真:“水流里好像写着什么。不是字——是一种……信息。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道水中留下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愿望,可能是记忆。但我读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冥香说,“有些东西读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它们还在,就够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正在瀑布边等待的其他人,说了一句:“我好了。”
美九站在音羽瀑布旁边的空地上,目光在周围的环境和她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社交媒体页面,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清水寺周围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树冠和天空。她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人家决定了!要在这里开一场演唱会!”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这里?”琴里问。
“对!就在这里!在清水寺的音羽瀑布旁边!”美九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打定主意之后的坚定,“这个地点——这个环境——这个光线——都是最完美的!而且,人家想邀请士织酱一起唱!”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士道。
士道正在瀑布旁边站着,正准备把杯子放回托盘。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美九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犹豫:“……士织?”
“对!士织酱!上一次在夏日演唱会上,士织酱的表现太好了!这一次是京都版本的演唱会!需要士织酱一起上台!两个人的合唱——会更好的!”
“美九,这里是寺庙,不是舞台。”
“但寺庙也可以唱歌!以前的人在寺庙里唱过歌!而且,人家不是要用音响——人家要用灵力。用天使的力量来唱歌。这是更高层次的表达。”
“在寺庙里用天使的力量?”
“美九,你确定吗?”琴里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她特有的警惕,“在公共场合使用灵力,可能会被注意到。”
“人家会控制范围的!”美九说,“只在这个小范围内展开——不会扩散到外面去。而且,如果用得好的话,灵力会转化成光的形态,普通人只会以为是某种特效——比如舞台灯光之类的。这是一种艺术表达,不是攻击行为。”
她转头看向士道,眼神变得认真而期待:“士织酱——就当是帮人家一个忙。今天晚上的晚餐,人家来请客。”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确定能控制住范围?”
“确定!人家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在演唱会现场用灵力增强舞台效果是常规操作,只要范围控制在小区域以内,就不会引起大规模的注意。”
士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只唱一首。”
“两首!”
“一首。”
“一首半。”
“一首。”
“好吧,一首。”美九像是在和自己确认这个数量的精确性,“一首完整的,加上一段即兴的尾声。”
士道没有继续讨价还价。他走向旁边的公共洗手间——那里有一个相对私密的更衣空间。他从背包里取出折叠好的衣物——那是美九提前为他准备的。他换上了那件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百褶裙,把蓝色的长假发戴好,调整了一下发际线的位置,然后重新走出洗手间。
士道站在美九旁边,蓝色长发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冷光,浅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的出现在周围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正在音羽瀑布旁边排队的游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那个偶像吧”,但没有人特别在意。京都的寺庙经常会有穿着演出服的人出现——拍摄、表演、纪念照——这些都不算罕见。
美九站在他旁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种满意的弧度:“士织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美九转过身,面向已经围成半圆形的精灵们。她的双手轻轻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像是一个正在调整乐谱的指挥家。然后她开始唱了。
她的声音从唇间流出的瞬间,音羽瀑布的水声似乎被压低了一些——不是被掩盖,而是被推到背景的位置,让人的耳朵更专注于正在升起的旋律。那是用灵力增强的歌声,但正如美九所承诺的那样,她的灵力像是一层极薄、极柔的光纱。第一句歌词从她唇间浮起,旋律低回而悠长,仿佛从石阶底端缓缓爬上来的风,又像是水流在转弯处放慢了速度——那种只在夏天的京都才会出现的、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回响。
她唱的是——
“夏の終わりに風が運ぶのは,
君の記憶それとも水の音,
石畳の上足音が消えて,
また会えると信じている——”
美九的声音在唱到“また会えると”时微微上扬,像是一片叶子被风从水面卷起。她闭上了眼睛,头发在灵力带动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发梢泛着淡紫色的微光。
士道站在她旁边,在她唱完第一段之后,接上了第二段。蓝色假发在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浅蓝色裙摆在灵力带起的风中轻轻扬起。他的声音比美九低一些,但和她的声音之间有一种自然的呼应,像是有人在同一首曲子上加了一段低位和弦——
“夏の終わりに空が広がるのは,
君の声それとも風の道,
石畳の上影が伸びて,
また会えると信じている——”
他唱完之后,美九重新接上——
“川の流れは何度も曲がって,
それでもいつか海に着く,
君の手を離さないまま,
この夏を歩いていく——”
她的声音变得更柔了,像是风从竹叶间经过时留下的轻微触感。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泛着淡光,在空气中缓慢划过,像是在用光画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士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停在空中的指尖。两人目光相触,在瀑布前完成了最后一句和声——
“また会えると信じている——”
歌声落下时,灵力散出的微光还浮在空气中,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金色萤火。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才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这是哪个偶像团体在拍摄吗?”
“不知道,但唱得很好。”
“那个紫头发的,好像是在美国发展的偶像诱宵美九。”
“对对对,我在视频里看过她!”
“原来她们在京都也有演出——这是新曲吧?”
“应该是。听歌词好像是关于夏天和重逢的。”
旁边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指着正在散去的金色光点:“妈妈,那些是什么?”
母亲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说:“可能是特效。舞台用的那种。”
小女孩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那些正在变淡的光点,像是希望它们能再多停留一会儿。
美九转过头来,对着士道眨了一下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士织酱,唱得很好。”
士道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音羽瀑布的水流还在继续,和之前一样。但那道微光还留在石潭的水面上,像是一层被歌声唤醒的、正在缓慢消散的记忆。
与此同时,天宫市。
殿町正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刷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消息正在闪现:“京都清水寺——神秘偶像组合即兴演出,现场观众惊呼‘特效太美了’。”
他点开视频。画面中是音羽瀑布旁边的空地,一个紫色长发的女生正在唱歌,旁边站着一个蓝色长发的女生,两人正在合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蓝色长发的女生——他认识。那是在来禅高中的天央祭上见过的那个女生。五河士织。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演唱会结束后,他专门去问过五河士道,确认了那个蓝发女生是士道的表妹。士道的表妹。五河士织。
他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那不是五河的表妹吗?她怎么在京都唱歌?她不是应该在——”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美衣发来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正在缓慢升温的质问:“殿町,你刚才在看什么呢?你盯着手机屏幕的表情好认真。是哪个女生?”
“没有!就是看到一个视频——那个是五河的表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五河士织,蓝头发的那个——”
“五河士织?”美衣的声音在电话里停了一拍,“就是你的那个‘白月光’五河士道的表妹?”
“不是白月光!那是五河士道!男的那个!士织是他的表妹——”
“那你为什么盯着她的视频看这么久?”
“我只是确认一下!因为她和美九在京都唱歌——就是清水寺那里——我刚刚刷到的——”
“美九?”美衣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个音阶,“你是说诱宵美九?那个大明星?她和五河士织一起唱歌?”
“对——就是夏日祭上对决的那几个人——”
“你是说——美九和士织——她们在京都合唱?”
“对——”
美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了一些,但那种冷静里带着一种正在仔细观察什么的质地:“那她们唱得怎么样?”
殿町看了看视频,确认了一下播放量:“播放量已经过万了。评论区都在说‘太好听了’‘这是新组合吗’‘求歌名’之类的。”
美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那个五河士织——她确实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说了‘好看’。”
“我是说她的表演好看!不是她本人好看——不对,她本人也好看——但不是那种好看——”
“那是哪种好看?”
殿町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他没能及时绕出来的语言陷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放弃挣扎:“……美衣,我们换个话题吧。”
“一遇到这种事情就想着转移话题,真是受不了啊(马季洗裤袜)!”美衣终于又说出了她那句经典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