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水寺的舞台下来的时候，十香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石阶在脚下依次展开，两侧的栏杆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音羽瀑布的水真的很好喝——凉凉的，喝完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折纸，你喝的是哪一道？”
“恋爱水。”
“我也喝的是恋爱水——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在同一个方向上？”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我们现在走在同一条下山路上，所以确实在同一方向。”
“我不是说这个方向！”
“那你说的是什么方向？”
“就是——方向！”
“如果你指的是情感方向，那需要更明确的定义才能计算。”
十香放弃了追问。但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步伐依然轻快，像是在用脚步本身完成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确认。
从清水寺到三年坂的这段路不算长，但坡度不小。两侧的屋檐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亮带。偶尔有穿着和服的女性从旁边走过，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空气里混着抹茶的甜香和烤米饼的焦香，从两侧店铺的帘子后面涌出来，像是这条坡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欢迎每一个下山的人。
三年坂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十香停住了。
这是一条铺着石板路的坡道，两侧是密集的传统店铺。屋檐高低错落，有些是深色的木格窗，有些是白墙配黑瓦，有些店门前挂着褪色的暖帘。石板路顺着坡道的走势向远处延伸，在拐角处微微转弯，消失在另一排屋檐的后面。路面上还留着午后的光斑，被屋檐和树冠切割成细碎的、不规则的光块。
“这里——好多的店！”十香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而且每家的东西看起来都不一样——那边的橱窗里摆着绿色的东西，是抹茶吗？还有那边的扇子——好大一把！还有那个——”
“那是八桥。”折纸站在她旁边，看着一家店铺门口摆着的样品，“八桥是京都的传统点心，用米粉做的，有各种口味——原味、抹茶、巧克力、草莓。形状是弯的，像一座桥。”
“为什么是弯的？”
“因为名字的来源和一座桥有关。据说最初做这种点心的店开在一座桥附近，所以就用桥的名字命名了。”
“那它和桥有什么关系？”
“除了名字之外，没有直接关系。”
十香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已经朝着那家八桥店走过去了。
店内比外面更安静一些。木架上摆着一排排包装好的八桥，有些是原味的，有些是抹茶味的，有些是季节限定的。店员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某种新口味，声音轻而克制。十香站在货架前，目光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盒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比较。最后她拿起了一盒抹茶味的八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抱着盒子走出店门。
“你买了抹茶味的？”折纸问。
“因为抹茶是京都的特色。”
“你昨天已经买过抹茶饼干了。”
“那是饼干。这是八桥。不一样的。”
折纸没有反驳。但她看了一眼十香怀中的盒子，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一直保持完整。
沿着三年坂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店铺开始变得更加密集，种类也更多了。有卖清水烧的瓷器店，橱窗里摆着青色和白色的碗碟，釉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卖扇子的店，门口挂着几把展开的扇子，上面画着山水和花鸟；有卖香袋和手帕的店，柜台上整齐地码着各种颜色的布制品。美九已经在每一家店门口拍过至少一张照片了。
凛绪走在凛祢身边，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像是在辨认那些陈列物品的用途。她在一家卖扇子的店门口停下，抬头看着那些挂着的扇子——有一把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波浪；有一把是深绿色的，上面画着竹叶；有一把是红色的，上面画着金色的菊花。
“妈妈，那些扇子是用来扇风的吗？”
“以前是用来扇风的。现在更多是用来装饰的，或者在夏天的时候拿在手里。”
“那它们能扇出风来吗？”
“能。只是扇出来的风比较小。”
凛绪想了想，没有要求买。但她在那家店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扇子的颜色和花纹记下来。
在扇子店的旁边，是一家卖小饰品的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小物件——发夹、头绳、耳环、项链、手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七罪在橱窗前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小物件上，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四糸乃。
四糸乃也在看那个橱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要进去看看吗？”
“可以。”
两人走进店内。空间不大，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小饰品。四糸乃在货架间缓慢地移动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发夹和头绳，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颜色或形状。七罪跟在她旁边，步伐比她更慢一些。她在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枚浅绿色的发夹，对着光看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她又拿起一枚银色的叶子形状的胸针，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她在一排手链前停下来，拿起一条用细绳编织的手链，绳子的颜色是浅灰和白色的交替——像是某种渐变的节奏。
“这个……”她低声说。
四糸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颜色和你昨天的浴衣很像。”
“你也觉得像？”
“嗯。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买。”
七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枚发夹，像是在心里做某种确认，然后她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把它买了下来。店员用一个小纸袋装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包里。
四糸乃在旁边的货架上找到了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圈。她看了几秒，然后也买了下来。她把发圈戴在手上试了一下，又取下来放回纸袋里。
两人走出小店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从隔壁走出来的耶俱矢和夕弦。
耶俱矢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旋风纹样，从扇柄向扇面的边缘延伸，像是一阵正在展开的风。她把扇子举在面前，对着夕弦：“如何！吾之新扇——风之纹样！”
“纠正。这是一把扇子。”
“那又如何！这一把和前面的几把都不一样！”
“疑惑。哪里不一样？”
“这一把——是京都的扇子！”
“提醒。前面几把也是从不同的地方买的。第一把是夏祭的夜市，第二把是学校的文化祭，第三把是车站前的祭典，第四把是——”
“夕弦你记得太清楚了！”
“承认。因为耶俱矢每次买扇子都会告诉夕弦。”
耶俱矢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扇子收起来，放进包里：“吾会好好用的。”
“反驳。耶俱矢通常会在买回来之后放在抽屉里，很少拿出来用。”
“那是因为——因为——如果经常用的话，会磨损。”
“揭露。耶俱矢甚至没有把它从包装盒里拿出来过几次。”
耶俱矢和夕弦继续争辩。飓风的双子总是吵吵闹闹的，大家也习惯于耳畔回响这八舞的声音。
美九已经拍完了几家店的照片，她站在一家卖抹茶点心的店门口，正在翻看手机相册：“这张——拍到了店门口挂的暖帘。这张——拍到了橱窗里的抹茶蛋糕。这张——拍到了十香酱在买抹茶冰淇淋的背影。这张——”
“你拍了十香吃冰淇淋的背影？”二亚从旁边走过来。
“因为她的背影很有代表性——浴衣加抹茶冰淇淋，是京都夏天的标配。”
“你拍了多少张了？”
“大概——六十多张。”
“回程的时候你的手机存储空间可能会不够。”
“那就删掉一些。”
“你之前也这么说，但你没有删过。”
美九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开始在相册里翻找删除目标了。
十香站在一家卖抹茶冰淇淋的小店前，手中握着一个抹茶甜筒。甜筒的颜色是深绿色的，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抹茶粉，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冰淇淋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这个比天宫市的抹茶冰淇淋更苦一些。但苦之后有一种很淡的回甘。”
“因为京都的抹茶浓度更高。天宫市的抹茶冰淇淋通常会加更多糖，京都的更强调抹茶本身的苦味和回甘。”
“那我更喜欢哪一种？”
“你刚才说‘苦之后有一种很淡的回甘’。那就是说你觉得这种更好。”
十香又咬了一口，认真地感受了一下：“那我喜欢京都的。”
凛绪站在十香旁边，仰头看着她手中的抹茶冰淇淋。十香注意到她的视线，蹲下身，把甜筒递到她面前：“你要尝一口吗？”
凛绪看了看冰淇淋，又看了看凛祢。凛祢点了点头。凛绪凑过去，用嘴唇碰了一下冰淇淋的表面，然后退回去，认真地品味了一下：“……苦。”
“但后面会变甜。”
凛绪又尝了一口，这一次她多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后面是甜的。”
“对吧！”十香满意地收回甜筒，继续吃了起来。
凛绪没有再要。但她站在那里看十香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正在缓慢显现的弧度。
冥香走在队伍的中间，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和石板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条坡道的走向和两侧建筑的分布。她在经过一家旧书店时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门面只有一扇拉门的宽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古书”两个字。木牌的颜色已经褪了，边缘也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从拉门的缝隙中能看到里面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旧书，有些书的封面已经褪色，有些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旧纸和墨香的气味，从门缝中渗出来，飘到石板路上。
冥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了拉门。
店内比外面更暗，光线只能从门口和一侧的小窗中透进来，落在书架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书架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店主人坐在角落的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旧书，看到冥香进来，微微点头，没有多说话。
冥香沿着书架慢慢地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文字，像是在寻找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走过了两排书架，在第三排的中段停下。那里有一本薄册子，封面是深色的和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但她勉强能辨认出“京都传说”四个字。她抽出那本册子，翻开封面。
书页已经泛黄，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摸上去有一种干燥而细腻的触感。她翻了几页，看到一些关于京都各地神社和寺庙的简短记录——位置、创建年代、相关的传说和禁忌。每页文字不多，但信息很密集。她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送火”。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每年八月十六日，京都五座山上会点燃“大”字形的火焰，送祖先的灵魂回到彼岸。但在民间传说中，送火不只是送别——它也是“连接”的时刻。在这一天，现世与彼岸之间的距离会变得很薄，被遗忘的东西会重新出现在视线边缘。
冥香把这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书的封底内页里夹着什么东西。她小心地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很旧，纸面泛黄得比书页还要厉害，边缘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她展开纸条，上面有一行字迹，用的是深色的墨水，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像是在纸上留下的褪色的记忆。字迹工整而纤细，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很慢的手速写下的。
“送火之日，归途之门。”
她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淡，更模糊，像是写的人用了更少的墨，或者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层什么。她凑近了一点，在从门口渗进来的光线下勉强辨认出那些字的笔画——
“等待被埋藏之物重新开口说话。”
冥香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沿着那些褪色的笔画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真的被写下了。纸条上的字没有变化——它们确实是存在的，确实是被写下的。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然后把册子合上。
她站在书架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着那本册子走到柜台前，付了钱。店主接过钱，用一张旧报纸把册子包好，递给她。她接过包裹，放进自己的包里。
走出旧书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石板路上的光斑正在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地改变位置。十香已经吃完了抹茶冰淇淋，正在一家卖清水烧的店门口看那些摆在橱窗里的碗碟。美九正在拍一张新的照片，二亚在旁边看。耶俱矢正在向夕弦确认“买第八把扇子是否合理”，夕弦正在回答“你的钱是你自己管的，我不会干涉”。四糸乃和七罪正从一家卖发饰的店里走出来，两人的手中各拿着一个小纸袋。凛绪站在凛祢旁边，正在看一个卖八桥的店铺门口摆着的样品。
冥香走出旧书店，站在石板路上，把包背好。她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她发现了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平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张纸条上的字。她知道那些字的重量——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士道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肩：“你买了什么？”
“一本旧书。关于京都传说的。”
“有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吗？”
“有一些。但还没有看完。”
“那回去之后可以慢慢看。”
“嗯。”
两人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三年坂的坡道在身后慢慢变短，两侧的屋檐开始变得稀疏，树冠重新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