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鸭川旅馆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调暗了。
旅馆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纸罩中渗出来，在木质地板上画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全员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十香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走了一整天，从伏见稻荷的山路到清水寺的台阶，从三年坂的坡道到祇园的灯笼街——她的步伐比早上慢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满足的。
“今天——走了好多路。”她说着，把拖鞋摆好，然后走向走廊。
“大约走了两万步。”折纸在她身后说，“相当于十五公里左右。”
“十五公里——！”十香的声音带着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的确认感，“那我今天吃了那么多东西，应该都消耗掉了吧。”
“你摄入的热量大约是一千八百卡。走十五公里消耗的热量大约是六百卡。所以并没有完全消耗。”
“……那剩下的呢？”
“会变成能量储备。明天继续用。”
十香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理，然后她继续往房间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节奏比白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均匀。
凛绪走在凛祢旁边。她的步伐从下午开始就变小了——不是疲惫，是浴衣的下摆限制了步幅。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到浴衣的边缘。凛祢牵着她的手，没有催促，只是配合着她的速度慢慢走。走到房间门口时，凛绪抬起头：“妈妈，我今天看到了很多红色的门，很多灯笼，还有那个瀑布。回去之后我可以告诉爸爸吗？”
“你今天不是和爸爸在一起吗？”
“我是说——回天宫市之后。可以告诉五河家的大家。”
“当然可以。你也可以画下来。”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她走进了房间。
四糸乃和七罪的房间在走廊中段。四糸乃先换好了睡衣，然后把白天买的小蝴蝶结发圈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七罪也换好了睡衣，她坐在榻榻米上，把今天买的发夹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的形状——浅绿色的，叶子的轮廓，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属于自己了。
“七罪，你不戴上吗？”
“明天再戴。”
“那我也明天再戴。”
两人把发饰放在枕边，然后并排躺下。四糸奈被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兔耳朵在台灯的光线中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美九和二亚回到房间后，美九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手机充电。她坐在榻榻米上，翻看着今天拍的所有照片——从伏见稻荷的鸟居到清水寺的舞台，从音羽瀑布的合唱到祇园的灯笼。她翻到一张在清水舞台旁边拍的合影——所有人都在画面里，十香站在最前面，折纸站在她旁边，凛绪被凛祢抱着，冥香站在队伍的边缘。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你决定用哪张了？”二亚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这张。因为所有人都在。”
二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发表评论。但她拿出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在角落补上了几个人的轮廓——小小的人形，站在鸟居和灯笼之间。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放进包里。
八舞姐妹的房间里，耶俱矢正在清点今天买的东西——主要是那把扇子。她把扇子从包装袋里取出来，展开，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包装袋里。夕弦坐在旁边，正在把今天换下来的浴衣叠好。
“吾今天买了这把扇子——是第八把了。”
“纠正。你每次旅行都会买一把扇子。”
“因为每一把都不一样！”
“提示。你前面七把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因为——每一把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所以不一样。”
夕弦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叠好的浴衣放在榻榻米边缘，然后从包里取出明天的行程表，确认了一下岚山的路线和集合时间。
狂三和六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狂三回到房间后先洗了澡，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鸭川。河面上依然有灯光在移动，那些光点沿着水流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人在河面上点了一串正在漂流的灯笼。她的目光跟着那些光点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向坐在房间另一侧的六喰。
六喰没有立刻洗澡。她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她的保温杯和那三个茶罐。她正在把茶罐排成一排，像是在确认它们的位置和顺序。她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做某种她自己才知道意义的仪式。
“你在做什么？”
“六儿在把今天没有用到的茶罐收好。明天去岚山的时候可以带新的茶叶。”
“你每天都带着不同的茶？”
“嗯。因为每天的气候和行程不一样。适合的茶也不一样。”
狂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鸭川。六喰把茶罐收好，然后去洗澡了。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金色的发梢滴着水，落在白色的睡衣肩头。她走到窗边，在狂三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保温杯，倒了一杯茶，递给狂三。
狂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带着一种淡淡的烘焙香气。
“这是什么茶？”
“焙茶。因为今天晚上吃的是抹茶荞麦面和天妇罗。焙茶可以清口。”
狂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喝茶。
六喰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自己那杯。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河面上的灯光，像是在确认那些光点还在那里。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茶的质地和温度。狂三注意到，六喰在喝茶的时候，她的手指会轻轻摩挲杯壁，像是在用触觉确认某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六喰。”
“嗯？”
“你今天在祇园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正殿侧面看了很久。”
“六儿在看柱子的排列。”
“柱子的排列？”
“嗯。八坂神社的正殿——柱子的间距比一般神社更密。六儿在确认它们的位置和角度。因为柱子的间距会影响灵力在建筑内部的流动方式。”
“你能看到那种流动？”
“不完全是看到。更像是感觉到。柱子之间的空隙和柱子本身的材质会改变灵力的路径。八坂神社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材质的密度比木质的柱子更高，所以灵力在通过的时候会被压缩得更快。”
狂三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最近在研究建筑？”
“不是研究。只是在看。看多了就会发现一些规律。”
狂三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六喰的话——柱子的间距会影响灵力的流动。而她今天在祇园感觉到的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可能也与此有关。
琴里在自己的房间里确认了明天的行程，然后去每个房间门口听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没有人在走廊里乱晃。她听到十香和折纸的房间里传来低声的对话，像是十香在问“岚山有吃的吗”，折纸在回答“有”。她听到八舞姐妹的房间里传来扇子开合的声音，以及夕弦说“该睡了”的声音。她听到美九和二亚的房间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听到四糸乃和七罪的房间很安静，可能已经睡了。她听到狂三和六喰的房间里有倒茶的声音。她听到凛祢和凛绪的房间里传来凛绪小声说话的声音，像是正在和凛祢确认什么。她听到冥香的房间——隔壁——很安静。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十香在榻榻米上躺平了。她的浴衣没有换下来，只是松开了腰带，让身体可以更放松地摊开。她的紫色长发铺在榻榻米上，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散开的深色绸缎。她的呼吸逐渐变慢，变均匀。
折纸坐在她旁边，正在把今天的票据和导览图整理好。她将伏见稻荷的门票、清水寺的参观券、音羽瀑布的排队票、还有祇园晚餐的收据都夹在一本小册子里。每张纸的位置都固定，像是已经规划好了排列方式。整理完之后她把小册子放进包里，然后在十香旁边铺好自己的被褥。
凛绪躺在凛祢的旁边，被褥已经铺好了。她的眼睛一开始是睁着的，但很快就闭上了。凛祢侧卧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凛绪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梦。
冥香一个人坐在纳凉床上。
她穿着旅馆的浴衣——浅灰和白色的条纹，简单而宽松，和她在房间里穿的其他衣服一样朴素。她的面前放着那本从三年坂旧书店买来的册子，翻到中间的位置。她正在读那些关于京都灵脉的段落，用手指沿着纸页上的字迹缓慢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笔顺。
士道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冥香坐在纳凉床的边缘，夜风吹动她黑白渐变的发梢，远处的鸭川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灯光，而她面前是一本摊开的旧书。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在看这本书。”
“有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吗？”
冥香翻到前面几页，把书推到士道面前。那页上写着：“京都的灵脉就像一棵倒长的树。树干在鸭川之下，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根须都连接着一座寺庙或神社。地上的人看不到树，但树一直在生长。”
士道读了一遍，然后把书推回去：“这个比喻很特别。你觉得它说的是真的吗？”
冥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了一段，然后她翻到了书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
“这个——”她把那页摊开，“是我刚才翻到的。”
士道凑近了一些。那张地图画在一张和书页大小相同的纸上，墨线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边缘有几处磨损。地图上的线条弯弯曲曲，有些是实线，有些是虚线，有些地方标注着极小的字。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那些字是京都的地名——伏见稻荷、清水寺、岚山、金阁寺、八坂神社。五个点被细线连接成一个五芒星的形状，每条线的中心都指向一个更粗的圆圈——鸭川。
“这是一张地图。”士道说。
“嗯。但画的不是地面的街道。是地下的走向。”
士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在书上发现的？”
“夹在最后一页的封底内页里。”
“这是什么意思？”
冥香没有回答。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五个点：“伏见稻荷——今天去了。清水寺——今天去了。岚山——明天要去。金阁寺——后天可能会去。八坂神社——今天去了。五个点，都在这张地图上。它们连成一个五芒星。中心是鸭川——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河。”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这个五芒星——代表什么？”
冥香翻回前面几页，把那段关于“五芒星封印”的文字指给士道看：“‘五个节点连成一个五芒星，中心是鸭川。五芒星是封印的形状，也是守护的形状。它将灵脉的能量约束在一个不会外溢的范围内，同时也保护灵脉不被外部的力量干扰。’”
士道读完了那段文字，然后他抬起头：“你是说，京都地下的灵脉被封印了？”
“我不知道。但地图上画的是这个结构。”
“那封印的是什么？”
“书上没有写得很清楚。但后面几页提到——‘门的另一侧，有沉睡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鸭川的水声从纳凉床的下方传来，持续而稳定，像是一首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远处有夜鸟的叫声，很短促，一声之后就消失了。
然后凛祢出现在纳凉床的另一侧。她刚从房间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件薄外套——可能是准备给凛绪盖的，但凛绪已经睡着了，所以她只是拿着外套走过来，在士道和冥香旁边坐下。
她看到了那张地图。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被摊开的纸页——五芒星的线条、五个节点的标注、中心的鸭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这不是普通的灵力节点。”
士道抬起头：“你也看出来了？”
“嗯。”凛祢的目光沿着五芒星的线条缓慢移动，“我在乐园里见过类似的结构。那是用来‘封印’的——不只是压制，而是把某种东西锁在一个稳定的循环里。只要五个节点都还稳定，封印就不会破。”
“那封印的是什么？”士道问。
凛祢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鸭川水面上。河面上的灯光依然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正在被水流牵引的光点。
“可能是很久以前，被京都的灵力场压制住的东西。”她说，“也可能是——保护某样东西不被发现的结界。”
冥香接过她的话：“但它在变薄。”
凛祢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天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觉到那种‘变薄’的气息。”冥香把手指放在地图上，沿着五芒星的线条缓慢移动，“在伏见稻荷——鸟居之间的空气密度比外面更高，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撑开。在清水寺——瀑布的水流里带着某种‘信息’，像是有人在水中留下了什么，但已经开始溢出来了。在祇园——灵力场在流动，有方向，正在被牵引向鸭川的方向。每一个节点都在变薄——不是同时变薄，是有顺序的。像是有人在按顺序敲每个节点的门。”
凛祢安静地听完，然后她点了点头：“那说明封印正在被主动激活。不是自然老化——是有人在推动它。”
“是灵脉自己在动。”冥香说，“我今天在祇园感觉到的那种流动——不是外部的力量在牵引。是灵脉本身在加速循环。就像是……它在回应什么。”
“回应什么？”
“我不知道。”冥香说，“但它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送火之夜，它可能会达到峰值。”
士道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枚琥珀色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热——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持续而稳定，像是一种正在缓慢增强的信号。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向四周扩散，沿着他的血脉流向他的指尖和掌心，然后又被某种力量拉回胸口。
“万由里——”他开口了，“她的碎片，可能在我体内。”
凛祢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枚印记。它是万由里留下的。在我体内，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一直很安静。但到了京都之后，它开始发热了。今天在岚山的时候最强烈——天龙寺的庭园里，那枚印记几乎在跳动。”
冥香合上了书：“如果万由里的碎片在你体内——那她还活在你的封印里。只是被灵脉的能量激活了。”
“激活了会怎样？”
“可能会让碎片变得更强。也可能会让碎片从封印里浮出来。”冥香说，“如果送火之夜灵脉的能量达到峰值——你体内的碎片可能会被那种能量牵引，试图从封印中脱离。”
“脱离之后会怎样？”
“可能会汇聚成完整的万由里。也可能会散开，变成无法凝聚的碎片。”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们能做什么？”
冥香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我可以试着用灵脉的能量把你体内的印记激活到极限。如果印记足够强，它可能能把万由里的碎片从封印里拉出来——不是往外散，是往内聚。凝聚成一个完整的形态。”
“你有把握吗？”
“没有。”冥香说，“我没有试过。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士道看着她，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眸——左眼深灰，右眼琥珀金——那两种颜色在纳凉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我觉得这个计划有问题。印记的强度是有限的。如果拉不出来怎么办？如果拉出来的只是碎片——不完整的万由里怎么办？如果我们在拉的过程中把你的灵力消耗太多，你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冥香说，“但我没有答案。我只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你不做任何事，万由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士道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那里聚集。
凛祢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个决定应该由士道来做——因为万由里是他的连接，是他的印记。她只是把外套折好，放在膝上，等着他做出选择。
过了很久，士道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清晰而确定：“好。我试。”
冥香的左眼微微旋转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回答。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后天——去岚山之后，我会找机会做一次尝试。天龙寺的庭园是五个节点中灵力最稳定的一个。如果在那边连接灵脉，风险会比较低。”
“好。”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很累。可能会让你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
冥香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书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士道和凛祢也站起身。凛祢在离开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留在纳凉床上的地图——五芒星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她没有把地图收起来，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是留给明天的一个标记。
然后她也回到了房间里。
鸭川的水声在身后继续响着。河面上的灯光依然在流动，像是一条正在展开的线，正在把五个节点连接在一起——伏见稻荷、清水寺、岚山、金阁寺、八坂神社——它们在地图上是一个五芒星，在现实中是五座散落在这座城市各处的古老建筑。而现在，它们正在被同一股力量连接，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而在那流动的终点，在这条河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但士道体内的那枚琥珀色印记也在等待——它等的不只是灵脉的能量，不只是送火之夜的峰值。它等的是那个曾经为了他而诞生、又为了他而消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