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年坂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软了。
阳光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金，从屋檐的缝隙间斜斜地射下来，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坡道的走势不断变形，有时被屋檐切断，有时被行人的脚步踩碎，有时在拐角处忽然拉长，像是正在被黄昏本身牵引着向某个方向移动。
祇园在三年坂的下方，花见小路的入口处已经能看到灯笼的轮廓了。灯笼是方形的，白色的纸面上写着店名或街名，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光线从灯笼内部渗出来，在周围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圈温暖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光晕。街道两侧是传统的木造建筑，深色的木格窗和低矮的屋檐，偶尔有一扇半开的拉门，从里面透出更暖的光线和模糊的说话声。
十香站在花见小路的入口处，仰头看着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笼：“这里的灯笼——比天宫市的更小，但更密。天宫市的灯笼通常挂在神社的入口处，间距比较大。这里的灯笼一排接一排地延伸，像是在用灯光画一条线。”
“因为花见小路是祇园的主要街道，两侧的店铺需要在傍晚到夜间营业，灯笼是照明的标识。而且这里是京都的传统花街，灯笼的排列方式沿用了很久以前的样式。”折纸说。
“花街？”
“就是有舞妓和艺伎表演的街区。祇园是京都最著名的花街之一。”
十香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被街道上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性，正从街道的另一端走来。她的和服是深色的，腰带系在身后，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步伐缓慢而优雅。她的脸涂着白色的粉底，嘴唇是淡红色的，头发被盘成复杂的发型，上面插着几根细长的发簪。
“那是——舞妓吗？”美九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激动。
“应该是。看装扮和步伐，可能是舞妓或艺伎。”折纸确认了一下。
美九已经举起了手机，但她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她快步走上前去，礼貌地微微鞠躬：“您好——！我是从天宫市来的，很喜欢京都的传统艺术——可以请您合影一张吗？只是留作纪念，不会公开发布。”
舞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平静而温和，微微欠身回礼，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非常感谢您的欣赏。但很抱歉，我们通常不与人合影。这是祇园的传统规矩。请您谅解。”
美九愣了一下，然后她立刻点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
舞妓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继续沿着花见小路向前走去。木屐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傍晚的微风和灯笼的光线一起吞没。
美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人：“人家被拒绝了。”
“但她的拒绝方式很礼貌。”二亚说。
“对，所以人家不生气。只是觉得——她走路的样子真的很好看。那种步伐——人家可能学不来。”
“因为那种步伐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舞妓在行走时会有特定的步法和姿态要求，需要多年的练习才能自然掌握。”
美九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和大家一起继续往前走。
晚餐在一家茶屋风格的店里。
店内的空间不大，几张矮桌沿着墙壁排列，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小灯笼，光线在木质桌面上形成柔和的暖色光斑。全员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户面向一个小庭院，庭院里种着一棵低矮的枫树，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抹茶和昆布的香气，从后厨的方向飘过来。
十香拿起菜单，目光在那些菜名之间快速移动：“抹茶荞麦面——京野菜天妇罗——汤豆腐——渍物拼盘——这个‘祇园便当’是什么？”
“应该是多种小菜的组合。京都的传统便当通常包含多种季节性的小菜，分量不大但种类丰富。”折纸说。
“那我要这个便当！再加上一份抹茶荞麦面！”
“你确定吃得完吗？”
“我可以分给别人吃。”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但最后都是自己吃完的。”
“那是因为分给别人之后，他们说‘不用了’，所以我就自己吃了。”
折纸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已经确认了十香面前的桌面空间——她需要为两份餐腾出位置。
美九点了一份京野菜天妇罗，二亚点了汤豆腐，耶俱矢和夕弦各点了一份抹茶荞麦面。四糸乃和七罪一起点了一份祇园便当，两人分着吃。凛绪坐在凛祢旁边，点了一份小份的汤豆腐和一小碗白米饭，凛祢帮她确认了温度之后才让她吃。冥香点了一份简单的渍物拼盘和一碗白饭。狂三和六喰各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品——狂三点了抹茶荞麦面，六喰点了汤豆腐。
晚餐的气氛很安静。不是没有说话——十香在评价她的便当，美九在分析天妇罗的炸制方式，耶俱矢在描述“荞麦面的风味如同疾风般凛冽”，夕弦在纠正她说“荞麦面是温和的”。但那些声音被茶屋的空间吸收了，变得柔和而分散，像是在空气中自然消散了。窗外的小庭院在暮色中逐渐变暗，枫树的轮廓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
晚餐结束后，全员走出茶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花见小路的灯笼比傍晚时更亮了，光线从纸面中透出来，在石板路上形成一排整齐的暖色光斑。远处有木屐的声音，有低声的交谈，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弦乐声。
八坂神社的入口在花见小路的另一端。红色的鸟居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庄重，石阶两侧的灯笼已经亮起，光线从灯笼的内部渗出来，在石阶上形成一排暖色的光带。灯笼的排列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神社的内部，像是在用光本身铺一条通向深处的路径。
全员沿着石阶走上去。八坂神社的广场比预想中更大，中央是正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朱红色的柱子和深色的屋檐。广场四周的灯笼都亮着，光线在石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倒影。有人在参拜，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拍照。但整体来说，广场并不拥挤。
十香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灯笼：“这里——比花见小路更安静。”
“因为八坂神社是宗教场所，不是商业街区。人们来这里是为了参拜或散步，不是为了购物。”
“那来参拜的人——他们在拜什么？”
“八坂神社的主祭神是素戔呜尊，是掌管风暴和海洋的神。但大多数人来这里参拜是为了祈求健康、消灾、或姻缘。”
“姻缘——！”十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参拜一下？”
“如果你愿意的话。但你需要先确认自己想要祈求什么。”
十香想了想：“我想要——和士道一直在一起。”
折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也走上前，在正殿的赛钱箱前投了硬币，合掌参拜。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参拜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
凛绪站在凛祢旁边，看着十香和折纸的动作，然后她抬起头问凛祢：“妈妈，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在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一些她们想要实现的事情。”
凛绪想了想，然后她也走到赛钱箱前，投了一枚硬币，双手合掌。她闭上眼睛，表情认真而安静。她祈祷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她的姿势保持得很端正。参拜结束后，她回到凛祢身边：“妈妈，我祈祷完了。”
“你祈祷了什么？”
“不能说。因为如果说了，就不灵了。”
凛祢没有追问，但她摸了摸凛绪的头。
美九在广场的边缘拍了几张灯笼的照片。二亚站在一棵树下，正在速写本上快速画着灯笼的排列。四糸乃和七罪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六喰站在正殿侧面，正在确认神社的构造——她的目光沿着柱子和横梁的走向移动，像是在记录这座建筑的灵力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