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寺的曹源池庭园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安静。
池水是深绿色的，像是把周围的树冠和天空都吸进去之后，再慢慢沉淀成这种颜色的。池面很平，只有风从树梢间经过的时候才会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的山峦倒映在池水中，轮廓被水波拉长了一些，像是山本身正在水中缓慢地呼吸。庭园里的石头被苔藓覆盖着，边缘圆润而模糊，像是已经被雨水和时光磨去了所有锋利的线条。
十香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的紫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在池面的倒影中变成了一条深色的、正在微微晃动的线：“水里面有云——但天上是没有云的。”
“因为池水反射的是天空的颜色，不一定是云的形状。”折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池面，“而且水面的波纹会改变倒影的形状。所以看起来像云，但实际上是树冠的倒影被波纹打散之后的效果。”
“那就是说——水里面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水面反射的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但它会改变那些东西的形状和排列方式。所以是真实的，但不是准确的。”
十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还是很好看。”
“确实。”
美九已经在池边的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她蹲下来，把手机贴近水面，拍了一张倒影的特写。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池边的石头灯笼拍了一张，又对着远处的山峦拍了一张。二亚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翻开速写本，开始用铅笔勾勒庭园的布局——先是池水的形状，然后是两侧的树冠轮廓，最后是远处山峦的走向。
耶俱矢站在庭园的另一侧。她的新竹子扇子还拿在手里，扇面上的墨竹在庭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低头看了看扇面上的竹枝，又抬头看了看庭园中的竹子，像是在比较两者之间的差异。
“庭园里的竹子和扇子上的不一样。”夕弦站在她旁边。
“哪里不一样？”
“扇子上的竹子是画出来的——线条更干净，更利落。庭园里的竹子有叶子，有节，有被风吹歪的枝条。画上的竹子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特征。”
“那哪一种更好？”
“没有更好。只是用途不同。画上的竹子是为了让人看到竹子的形状。庭园里的竹子是为了让人感受到竹子的存在。”
耶俱矢点了点头，把扇子收好。
四糸乃和七罪在庭园边缘的小径上慢慢走着。四糸乃的目光落在那些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上，像是在辨认苔藓的品种。七罪走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石板路，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冠的缝隙。
“这里的苔藓——比天宫市的更厚。”四糸乃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苔藓的表面，“像是更早就在这里了。”
“因为天龙寺的庭园有几百年的历史。苔藓在这种环境中生长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七罪说。
“那它们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七罪看了她一眼：“苔藓没有记忆。”
“但土壤有。冥香姐姐说过，土壤会吸收人们的意愿。如果苔藓长在土壤上面，是不是也会吸收一部分？”
七罪没有回答。但她蹲下来，和四糸乃一起看着那些苔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问题。
六喰站在庭园的回廊边缘，目光沿着柱子和横梁的走向缓慢移动。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回廊的木质栏杆上，像是在确认木材的纹理和温度。
狂三站在庭园的另一端。她的位置和冥香之间隔着整个池面，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冥香身上。她看到冥香蹲在池边的石头上，左眼在缓慢旋转，手指触碰着池边的土壤。她看到冥香收回手时肩膀的动作——那种动作不是随意的，是有目标的。她在确认什么。狂三没有走过去。她只是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血红的眼眸半阖，像是在晒太阳，但实际上一直在观察。
凛绪牵着凛祢的手站在池边。她的目光在池水中的倒影和远处的山峦之间来回移动：“妈妈，水里面的山——比外面的山更绿。”
“因为水面的颜色叠加了倒影的颜色。所以看起来会更绿一些。”
“那如果我把手放进水里，山会动吗？”
“你可以试试。”
凛绪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中。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倒影中的山峦在水波中变形，轮廓变得模糊，然后又慢慢恢复。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它动了。然后又回来了。”
“因为水面有恢复平静的能力。”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可靠的。
冥香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士道身边。她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的左眼还在旋转，但频率已经比竹林中低了一些——她需要节省灵力，为接下来的尝试做准备。
“士道。”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刚才在竹林里感觉到了——灵脉的能量正在被抽取。不是往一个方向。是往很多方向。像是从同一个水源分出了好几条支流。”
士道看着她：“支流的方向——是她们吗？”
冥香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点了点头。
“你是说——她们在吸收灵脉的能量？”
“不是故意的。她们的灵力核心还没有完全恢复。在京都这种灵力浓度高的地方，核心会自动从环境中汲取灵力来填补缺口。就像干涸的土壤遇到雨水一样自然。她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了在竹林中小跑时十香的步伐比前几天更稳了，想起了折纸的光翼在清水寺时维持的时间比在天宫市更长了，想起了美九在音羽瀑布唱歌时歌声覆盖的范围比之前更广了。
“那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冥香说，“但这件事可以晚点再说。现在——我想试一下。”
“在这里？”
“在天龙寺。这个庭园的灵力场是五个节点中最稳定的。如果在送火之夜做，灵脉的能量峰值太高，可能会失控。现在做的话，风险更低。”
士道看着她，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眸——左眼深灰，右眼琥珀金。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在这里试。”
冥香在庭园的一角找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那里有一棵被苔藓覆盖的石头，旁边是一片被树荫遮住的草地。她让士道坐在石头上，自己蹲在他面前，将手按在他胸口的琥珀色印记上。
“我会用我的灵力去触碰你体内的封印。如果感觉到不舒服，就说出来。”
“好。”
冥香闭上眼睛。她的左眼在眼皮下开始加速旋转。她将灵力从掌心释放出来，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渗透进士道的身体。她感觉到了封印的边界——那是一层很薄的、像是正在呼吸的膜。她的灵力接触到那层膜的时候，膜微微振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继续深入。封印内部是温暖的，但那种温暖不是分散的——它集中在某些特定的位置，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那些碎片就是万由里的碎片。它们没有散落到灵脉里——它们一直都在士道的体内，被封印锁住，沉睡在封印的内壁上。
她用自己的灵力去引导那些碎片。她试图把它们从封印的边缘向中心聚拢。碎片在移动——非常慢，但确实在动。她感觉到了那些碎片的温度——金色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鹅卵石。她试图把它们拉到一起，但碎片之间的空隙太大了。她的灵力不够强——她无法在一次尝试中把所有的碎片都聚拢。
她尝试了第二次。这一次她把自己的灵力压得更紧，试图在碎片之间建立临时的连接。碎片在回应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碎片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心靠拢。但她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停了下来。她需要保留一部分灵力——如果现在消耗过多，在送火之夜就无法完成完整的尝试。
她收回手，睁开眼睛。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动。
“碎片在动。但太分散了。我的灵力不够——没有办法一次把它们全部聚拢。”
士道在冥香尝试的过程中看到了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是从很深的睡眠中浮起来的碎片——金色的光、一个很远的声音、一种被包裹着的温暖。他听到了一个名字，很轻，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他睁开眼，看着冥香：“我看到了她。”
“看到了什么？”
“光。还有声音。像是她在很远的地方叫我。”他按住胸口，“但那些碎片——还没有完全聚拢。”
“需要更多的灵力。”冥香说，“送火之夜——灵脉的能量达到峰值的时候，我能从灵脉中汲取足够的灵力来完成这个过程。但那样做——会消耗更多的封印能量。”
“会比现在消耗更多？”
“会多很多。因为送火之夜的灵脉能量是全年的峰值。如果我在那一刻用灵脉的能量去激活你的封印，封印会被打开得更大。打开得越大，消耗就越多。”
士道看着她：“那你还会做吗？”
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会。因为如果不做，碎片可能会在送火之夜被灵脉的能量冲散。到那时候，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士道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琥珀色的印记已经不再发热了，但那个正在凝聚的光点还留在封印里，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就做。”他说。
冥香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但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身体晃了一下。士道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掌心是温暖的，和她发凉的指尖形成了对比。她靠在他手臂上，稳住了自己。
“谢谢。”她说。
“不用谢。”
狂三站在庭园的另一端。她的血红眼眸一直落在冥香和士道身上。她看到了冥香蹲下时的姿态，看到了士道按住胸口时的表情，看到了冥香站起身时身体的晃动。她也感觉到了——通过灵魂契约的牵引，士道的心跳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加速了，冥香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她知道冥香刚才做了什么。她知道那个计划。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庭园池水中正在缓慢变暗的倒影。
天色开始变了。午后的光从明亮的金色逐渐过渡到更深的琥珀色。庭园里的石头和苔藓在斜阳中投下了更长的影子。池水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倒影中的山峦被拉得更长，像是正在被傍晚的时间缓慢地压缩。
凛绪站在池边，看着水面的变化：“妈妈，水里面的山变长了。”
“因为太阳的角度变了。影子会随着光线的角度而变化。”
“那太阳走了之后，影子也会走吗？”
“会。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影子还会回来。”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件事的可靠性。
全员在天龙寺的庭园里停留了大约一个小时。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向山峦的方向倾斜，光线从庭园的上方斜斜地射入，在池面上形成了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冥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步伐比来时更慢，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只是在走出庭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池水。池面上的金色光带正在缓慢地变形，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灵脉的能量正在流动，正在被抽取，正在被那些她最熟悉的人无意识地吸收。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送火之夜，在天龙寺的庭园里，她要用灵脉的能量做最后一次尝试。如果成功，万由里会回来。如果失败，碎片可能会被冲散。
但无论结果如何，京都的封印都会变得更薄。而那种变化，最终会蔓延到这座城市之外。她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扇门已经被打开了，无论她是否继续推它，它都不会再完全关上。
走出天龙寺的时候，琴里确认了明天的安排：“明天去金阁寺和锦市场，晚上看送火。送火结束后回旅馆收拾行李，后天返回天宫市。”
十香：“送火——就是山上会烧大字吗？”
折纸：“是的。五座山会同时点燃‘大’字形的火焰，还有其他文字形的火焰。是京都夏天的最后一场仪式。”
凛绪：“大字的火——是很大很大的火吗？”
凛祢：“很大。大到从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开始期待那场火焰了。
冥香走在队伍中，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想——送火之夜，当那五个文字形的火焰在山上同时亮起的时候，灵脉的能量会达到峰值。她会站在庭园中，把手按在士道的胸口，用那股能量去触碰封印。而在那之前，她需要保存体力。她需要让自己的灵力恢复到足够的水平。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精灵们——十香在和折纸争论明天的路线，美九在翻看今天拍的照片，耶俱矢在比较新扇子和旧扇子的竹纹，夕弦在回答关于竹林风的问题，四糸乃和七罪并肩走在一起，六喰在队伍边缘安静地跟着，凛绪牵着凛祢的手走在最前面。她们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自己在从京都的灵脉中汲取能量。她们不知道封印正在因为她们而变薄。
冥香收回了目光。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竹林在身后渐渐远去，岚电的站台在前方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