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清晨。
京都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色，像是有人把昨天的蓝色洗了一遍，晾在屋檐之间，还没来得及完全干透。鸭川的水声从窗外传来，比前几天更清晰了，因为早晨的街道还没有被人的声音填满。
万由里在旅馆的房间里醒来。她躺在被褥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这是她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体在真实的床上醒来。天花板是木质的，纹理沿着平行的方向延伸，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颜色。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是实的，不是光的。她能感觉到被褥的触感、空气的温度、和身体里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跳。
她坐起身来，看到对面被褥上的凛绪正安静地睡着。凛绪的呼吸很均匀，手中还握着那只白色的纸兔——昨天她送给万由里的那只，万由里又放回了她的枕边。凛绪的樱粉色长发铺在枕头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万由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鸭川在窗外流过，河面上有早起的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她看着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感觉到一种正在缓慢沉淀的、不属于光的重量。
“早上好。”
她转过头。凛祢站在房间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她的樱粉色头发已经梳理好了，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她看着万由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早上好。”万由里说。
“睡得怎么样？”
“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体睡觉。感觉像是——被包在某种东西里面。很稳。”
“那就是睡眠的感觉。”
万由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色调，不是光的金色，是真实的皮肤的颜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凛祢。”
“嗯。”
“谢谢你。”
凛祢看着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万由里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空。
“你要谢的不是我。”凛祢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谢谢你。因为你在乐园里的时候，一直让她记住我。”
凛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记得你。她叫了你‘万由里姐姐’。”
“嗯。”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她们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鸭川的河水在晨光中缓慢地流动。凛绪在被褥上翻了一个身，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的声音。
早餐在旅馆的餐厅里。万由里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体吃京都的早餐——汤豆腐、烤鱼、渍物、味噌汤。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认真品尝。她尝到了豆腐的柔软、烤鱼的焦香、渍物的微酸、味噌汤的温暖。每一种味道都比她以前感受到的更清晰、更具体、更真实。
十香坐在她对面，正在吃第二碗米饭：“万由里，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
“那你要多吃一点！因为你现在有身体了，需要吃东西才能有力气！”
“我知道。我会多吃的。”
十香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折纸坐在旁边，正在把今天的票据和收据夹进小册子里。美九在翻看手机相册，准备发最后一条关于京都的社交媒体。二亚在速写本上补完最后几笔——是万由里吃早餐的侧影。耶俱矢和夕弦在确认回程的行李。四糸乃和七罪在低声商量要不要把那只纸兔留给万由里。六喰在给每个人倒茶。凛绪坐在凛祢旁边，正在慢慢地喝味噌汤。
冥香坐在角落。她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她的左眼依然没有旋转——她需要休息。她在慢慢地吃早餐，像是在给自己的灵力恢复留出足够的时间。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但她的安静和昨天不同——昨天的安静是因为她在做准备，今天的安静是因为她已经做完了。
琴里在所有人吃完早餐后确认了回程安排：“新干线是十一点的。九点半出发去车站。所有人收拾好行李，不要落下东西。”
全员各自回房间收拾行李。十香的行李比来时多了——多了几盒抹茶点心和八桥。折纸的行李和来时一样整洁。美九的行李多了两袋纪念品。二亚的行李多了一本速写本——画满了京都的街道和灯笼。八舞姐妹的行李多了第九把扇子。四糸乃和七罪的行李多了一个要送给万由里的小礼物——她们最后还是把那只纸兔放回了万由里的枕边，旁边放了一张纸条：“给你。我们回去之后再给你买新的。”六喰的行李和来时一样——三个茶罐和保温杯。狂三的行李和来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凛祢和凛绪的行李多了一朵在鸭川边捡到的干花。冥香的行李多了一本旧书。
在离开旅馆之前，冥香一个人站在鸭川的纳凉床上，最后一次看着河水。她的左眼在晨光中缓慢旋转了一瞬——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能感觉到灵脉的能量已经回落到了正常水平。但封印的变薄没有恢复。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京都的灵脉不会像以前那样稳定了。而原因，就站在她身后的那些正在收拾行李的人身上。
士道走到她旁边：“要走了。”
“嗯。”
“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在想事情。”
“关于什么？”
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士道，声音很轻：“关于一件事。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们。”
士道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冥香点了点头。
全员乘坐新干线返回天宫市。列车启动的时候，凛绪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京都街道逐渐后退。万由里坐在她旁边，也在看着窗外。凛绪转过头来：“万由里姐姐，你是第一次坐新干线吗？”
“第一次。”
“那你会不会觉得窗外的云在动？”
万由里看着窗外的云，然后看着凛绪：“……嗯。像是在动。”
凛绪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是因为车在动。不是云在动。”
万由里弯起嘴角：“谢谢你告诉我。”
凛绪：“不客气。”
十香坐在前排，正在向万由里介绍她在京都吃过的每一种食物。折纸在确认回程后的日程安排。美九在整理照片。二亚在速写本上补完最后几笔。耶俱矢和夕弦在比较竹扇和之前的扇子。四糸乃和七罪在低声聊天。六喰在喝茶。狂三靠在窗边，血红的眼眸半阖。凛祢坐在凛绪旁边，手中拿着一本从京都买的旅游书——是那本旧书的副本，冥香在离开前在旧书店又买了一本给她。琴里在确认到达天宫市后的安排。
冥香坐在士道旁边。她的左眼在缓慢旋转，但频率比之前更低了。她在休息。她也在思考——回到天宫市之后，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在京都的发现告诉所有人。不是现在。现在只是在回程的列车上。现在只是大家在各自的座位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列车到达天宫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全员从车站走出来，阳光比京都的更暖一些，空气也比京都的更干一些。五河家的房子在街道的尽头等着他们——那栋他们离开了几天的房子，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
全员回到五河家。夏天的夕阳正在落下。万由里站在五河家的门前，看着这栋她从未见过的房子。凛绪站在她旁边：“这是我家。也是你的家。”
万由里低头看着凛绪，然后看着士道，然后看着站在门口的其他人——十香、折纸、狂三、四糸乃、琴里、六喰、七罪、八舞姐妹、美九、二亚、凛祢、冥香。所有人都在等她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全员在五河家吃了晚饭。万由里第一次坐在五河家的餐桌旁，第一次用真实的味觉尝到了凛祢做的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认真品尝。凛绪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那份甜品分了一半给她。万由里接过那半份甜品，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吃掉。
晚饭后，全员各自散去。十香和折纸回精灵公寓，美九和二亚离开，八舞姐妹和四糸乃、七罪各自回去。六喰在走廊里泡了一壶茶，递给万由里一杯。万由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她站在五河家的院子里，看着天宫市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京都的更少，但更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冥香站在二楼的窗边。她看着万由里走进屋里，看着院子里逐渐变暗的光线，看着远处街道上正在亮起的路灯。她的左眼在夜色中缓慢旋转。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需要做一件事——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所有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只需要让万由里回来。现在只需要让所有人一起走进这栋房子。
她转过身，看到士道站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宫市正在缓慢地变暗。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已经在准备收尾了。而在这个夏天的末尾，一个曾经消失的人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而另一个她还没有说出来的人——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在京都发现的一切，告诉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