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清晨。
京都的天空是一种被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一遍，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云。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照在鸭川的水面上，把那些细碎的光点拉成了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金色光带。
旅馆的餐厅里，全员已经在吃早餐了。十香今天吃得比平时快一些，因为她想早点去确认送火的最佳观测位置。折纸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夹着烤鱼，偶尔看一眼窗外逐渐变亮的天空。美九在确认手机电量，二亚把速写本和铅笔已经收进了包里。耶俱矢和夕弦在核对今晚的观测路线。四糸乃和七罪在商量要带什么零食。六喰把保温杯装满热水，拧紧盖子，放进包里。凛绪坐在凛祢旁边，正在慢慢地喝味噌汤。
冥香吃得很少。她在保存体力。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但她的左眼一直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旋转，像是在确认灵脉的能量正在从夜间的低谷中回升。
早餐后，琴里确认了今晚的安排：“白天自由活动，傍晚五点在鸭川沿岸集合。送火是八点开始。我们七点半之前要到观测点。观测点我已经确认过了——在鸭川中段的一处河岸，可以看到东山方向的‘大’字和西山方向的‘妙’字。”
“可以。”折纸说。
“今天不要走太远。保存体力。”琴里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她的目光在冥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时间在悠闲中过去。十香和折纸去确认了观测点的位置。美九和二亚在旅馆附近的小巷里拍照和速写。耶俱矢和夕弦在鸭川边散步。四糸乃和七罪在房间里把今天要送给万由里的礼物——那个浅绿色发夹和蓝色蝴蝶结发圈——用和纸包好，系上一根细细的绳子。六喰在旅馆的茶室里泡了一壶焙茶，分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凛绪在院子里捡了几片落叶，夹在她的画册里。凛祢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冥香没有出去。她坐在纳凉床上，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调整自己的灵力状态。她的灵力在昨天的天龙寺尝试后消耗了很多，虽然经过了一天的休息，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需要把每一分灵力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她的左眼在闭着的眼皮下缓慢旋转，感受着灵脉的能量正在从夜间的低谷中逐渐回升。傍晚会更高，夜晚会达到峰值。
傍晚五点，全员在鸭川沿岸集合。
河岸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多数人都穿着浴衣，有人铺了野餐垫，有人在调整相机的三脚架，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河面上正在变暗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正在缓慢积累的期待感。河岸两侧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变形。
琴里找到了预先确认好的位置——河岸中段的一处台阶，台阶上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能同时看到东山和西山方向的天空。全员在草地上铺好垫子，坐下来等待天色变暗。
十香坐在最前面，怀中抱着一袋从锦市场买的烤糯米团子。折纸坐在她旁边，正在确认相机的高度和角度。美九坐在她们身后，手机已经固定在了一个小支架上，准备录制视频。二亚靠着垫子，翻开速写本，准备画送火的场景。耶俱矢和夕弦并肩坐在右侧，耶俱矢的竹扇放在膝上，夕弦在确认风向。四糸乃和七罪坐在左侧，四糸乃抱着四糸奈，七罪的手中握着那包和纸包裹的礼物。六喰坐在队伍边缘，保温杯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凛绪坐在凛祢旁边，手中握着那朵在鸭川边捡到的干花——已经被她夹在画册里压平了，花瓣薄而透明。凛祢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上。
狂三坐在队伍后面几步的位置。她的血红眼眸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没有看天空，而是看着冥香。冥香坐在士道旁边，两人之间的位置比平时更近。狂三通过灵魂契约的牵引能感觉到——士道的心跳比平时稍快，冥香的灵力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波动。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会阻止，也不会参与。她只会站在旁边。
天色开始变了。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墨蓝。河岸上的人群声音逐渐降低，像是在用安静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火焰。有人关掉了手机屏幕，有人把相机调到最高的感光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峦的凉意。
晚上八点整。
第一道火光从东山的山脊后面亮起。是一个“大”字的左半边横画，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像是一笔刚刚落下的、正在干燥的墨迹。然后第二道火光——大字的右撇。第三道——大字的捺。第四道——大字的顶部一点。五笔全部亮起的时候，东山的夜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大”字。
人群发出了低沉的惊叹声。凛绪仰着头，被凛祢抱在怀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倒映着远处山上的火光：“好大……像是有人在天空写字。”
“是‘大’字。”凛祢说，“代表送别祖先的灵魂。”
“那他们会看到吗？”
“会。因为火焰很亮，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凛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个正在燃烧的“大”字。
在西山的方向，另一个文字形的火焰正在亮起——“妙”字。然后是“法”字、“船”形、“左大文字”形。五座山上的火焰依次点亮，在夜空中形成了五个巨大的文字形图案。河面上的倒影被火焰染成了橘红色，在水波中持续地晃动，像是另一片正在燃烧的天空。
冥香在“大”字亮起的瞬间感觉到了灵脉能量的激增。那种流动比之前在任何一个节点感受到的都更强烈、更集中、更快速。她的左眼剧烈旋转——她能看到灵脉的能量正在从五个节点同时涌出，向鸭川的方向汇聚，像五条发光的河流正在流向同一个海洋。灵脉的意志正在那五道火焰下方缓慢地翻动，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士道。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胸口上——琥珀色的印记在那一刻正在剧烈发热。他感觉到那股热正在向四肢扩散，沿着血脉流向他的指尖和脚掌，然后又从四肢回流到胸口，形成一个正在加速的循环。
冥香将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的掌心触碰到印记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回流——灵脉的能量正在通过她的手掌流入士道的身体，触及封印的边界。封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活跃，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开始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万由里的碎片在封印内壁上剧烈振动，像是一群被唤醒的飞鸟正在试图从笼中挣脱。
冥香闭上眼睛。她的左眼在眼皮下加速旋转。她将灵力从掌心释放出来，一层一层地渗透进士道的身体。她感觉到了封印的边界——那层正在呼吸的膜。她的灵力接触到那层膜的时候，膜猛烈地振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灵脉的能量。封印正在被灵脉激活，边界正在变得比之前更薄、更透、更接近释放。
她继续深入。封印内部的碎片正在灵脉能量的推动下加速汇聚——金色的、温暖的碎片从封印的各个角落向中心靠拢，像是被同一种引力牵引着。碎片在移动中发出微弱的、持续的光，像是正在汇聚的星光。
她感觉到了那些碎片的温度——金色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鹅卵石。她用自己的灵力去引导它们，把它们从封印的边缘向中心聚拢。这一次碎片移动的速度比在天龙寺时快得多——因为灵脉的能量正在为她提供额外的支撑。她的灵力正在被灵脉的能量补充，消耗的速度比之前更慢。
她感觉到了那些碎片正在形成一个轮廓——非常模糊，但正在成形。金色的光在碎片之间缓慢地连接起来，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编织成一张正在成形的网。她继续引导——把那些还在边缘的碎片拉向中心，把那些已经聚拢的碎片固定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狂三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她的血红眼眸一直落在冥香和士道身上。她感觉到了——通过灵魂契约的牵引，士道的心跳在加速，冥香的灵力在快速波动，灵脉的能量正在以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强度向鸭川汇聚。她向前走了一步，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存在本身提供某种支撑。
冥香感觉到了碎片正在汇聚到最后的阶段。金色的光正在收束，轮廓正在变得清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成形。但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反向的牵引——不是来自封印内部，是来自灵脉本身。灵脉的能量正在被某些东西牵引向另外的方向。她感觉到了那五个“支流”——那是精灵们在无意识地吸收灵脉的能量。她们就在她身边，在观看送火的人群中，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灵脉中汲取灵力。她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们的灵力核心正在自动地、持续地、从环境中汲取能量来填补自己的缺口。
冥香的灵力正在被分散——她需要同时对抗封印的阻力、引导碎片的汇聚、以及应对灵脉能量的分流。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手臂在微微颤抖。她感觉到了自己在接近极限。
但碎片已经汇聚到了最后一步。金色的轮廓已经清晰了——一个完整的、正在发光的形态。她只需要再坚持几秒钟。她只需要把最后那几片还在边缘的碎片拉进中心。她感觉到了那些碎片正在回应她——它们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心靠拢。她把自己的灵力压得更紧，像是在用一根正在绷紧的线把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然后——成功了。碎片汇聚成了一个完整的、微弱的光点，在士道胸口的封印中稳定下来。金色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正在被小心翼翼保护的灯。
冥香收回手，退后一步。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灵力消耗过度——她差点摔倒。狂三在她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
士道胸口的印记不再发热了。但那个光点还在——很微弱，像是正在沉睡，但确实存在。
冥香低声说：“她回来了。”
士道按住胸口，感觉到那个光点的温度。他闭上眼睛，看到了一个很短的画面——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一个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微笑。他睁开眼，低声说：“……万由里。”
送火的火焰还在燃烧。但鸭川沿岸的人群中，有一小片区域正在发生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士道胸口的琥珀色印记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向外扩散的光，而是向内收敛的光，像是在他的身体深处有一个正在成形的存在。那道光从他的胸口向外延伸，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光晕。
凛绪从凛祢的怀里抬起头。她看到了那道光。她的眼睛在那道光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凛祢：“妈妈。”
“嗯。”
“是万由里姐姐。”
凛祢低头看着她：“你还记得她？”
“嗯。我见过万由里姐姐和妈妈在一起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缠着绷带穿着小丑的精灵。她叫……”
凛绪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她叫莲阿姨!”
凛祢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抱紧了凛绪：“……你还记得。”
凛绪点了点头，然后她从凛祢的怀里下来，站在草地上，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光。她的目光中没有陌生，没有困惑。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正在确认的安静——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光在空气中凝聚，像是在寻找一个形状。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金色的长发、纤细的身形、浅色的衣裙。然后是更清晰的细节——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一种他从未忘记的温暖。
万由里站在鸭川的河岸上。她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样——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山上正在燃烧的火焰。她的身体是由光组成的——半透明的、正在缓慢变实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存在。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士道。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士道看着她，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凛绪走上前一步。她的步伐很小，但很稳。她站在万由里面前，仰着头，认真地看着这个由光组成的女性。她的目光中没有陌生——她的目光中是一种正在确认的安静。
“万由里姐姐。”她说。
万由里低下头，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孩。她的琥珀色眼眸中倒映着凛绪的面容——樱粉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眸、认真的表情。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凛绪。”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正在念一个她已经知道的名字。“你还记得我?”
凛绪点了点头。
“因为我在见过你，那个时候，我们在莲的瘴毒净土当中。”
凛绪想了想：“妈妈告诉过我，你是她的姐妹。你为了爸爸消失了。她让我记住你。”
万由里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越过凛绪，落在凛祢身上。凛祢站在几步之外，樱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和万由里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两个“姐妹”——一个由灵力自然诞生的存在，一个创造了乐园的支配者——在鸭川的夜色中安静地看着彼此。
“凛祢。”万由里说。
“万由里。”凛祢回应。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对视中包含了太多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
万由里重新低下头，看着凛绪。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谢谢你记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