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日本分部，地下四层。
那间不存在的房间还在。合金门上的蓝光依旧从门缝里渗出来，灵子屏蔽装置的指示灯无声地亮着。门后的空间还是两百平方米，天花板上的传感器矩阵阵列还是布满整个房间，墙壁内侧的多层复合屏蔽材料还是隔绝着一切外部干扰。但房间里的内容变了。
白织站在主控台前，素白色长外套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暗银色的八卦纹路在操作界面的冷光中泛着微光。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面前十几个数据窗口——灵力波动的实时监控，异常现象的分类统计，“边界薄化指数”的折线图。精灵的监控窗口被调到最小化，堆在屏幕角落，偶尔才亮一下。
玄机站在她侧后方，浅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无声滚动：“第七十三号异常现象确认。天宫市西区，老旧住宅区，低强度残留。AST已经处理。结论：未发现活跃灵力源。与之前处理的十七份报告一致。”
“AST现在在处理这些了。”白织说。她的手指在操作界面上轻轻滑了一下，调出了另一张折线图——这张图上标注的是“边界薄化指数”，一条从七月份开始缓慢上升的曲线。七月之前几乎是平的，八月开始小幅上升，九月之后上升速度明显加快。
“十八份报告。三周。平均每天接近一份。而且频率在增加。”玄机说，“第一周只有三份。第二周六份。第三周八份。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周可能会超过十份。”
白织看着那条曲线，然后抬起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同期天宫市和京都的灵力浓度对比图：“天宫市的灵力浓度在过去三周上升了约百分之二点三。京都同期是百分之零点八。天宫市的速度是京都的近三倍。原因？”
“推测与精灵有关。”玄机说，“精灵们的灵力核心尚未完全恢复，它们在无意识地汲取环境中的灵力。天宫市是精灵的聚集地，所以汲取的强度比京都更高。另外，目标Ψ-12（冥香）的生死祭坛在京都和天宫市的使用频次较高，每次使用都会对边界产生消耗。两者叠加，天宫市的边界薄化速度超过了京都。”
白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自从灵气复苏开始之后，她的注意力就从精灵身上逐渐转移了。精灵还在那里，她们的灵力反应还在监测范围内，但她们不再是唯一的焦点。灵力异常现象在增加，边界在变薄，世界底层规则正在被触碰。这些比精灵更让她感兴趣。
“精灵的监控等级。”
玄机调出了另一组数据：“目前为‘常规观察’。不再进行主动追踪，不再进行深度扫描。只保留基础监测，记录灵力波动和异常事件。”
“再降一级。”白织说，“降为‘被动监测’。只记录，不分析。除非出现异常波动或主动接触，否则不主动介入。”
“确认。”玄机在操作台上输入了指令，“精灵的监控等级已降为‘被动监测’。”
白织放下茶杯，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异常现象的数据窗口。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安静。她开口了：“维斯考特的残余数据。整理进度？”
玄机停顿了一拍。然后她说：“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七。大部分是精灵术式的结构数据，还有一些关于‘世界规则’的碎片。维斯考特生前在研究的东西，比我们之前以为的更多。他不仅在研究精灵，也在研究精灵术式与世界底层规则之间的关系。有些数据是加密的，但加密方式很旧，可以破解。”
“破解进度？”
“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部分需要更多时间。加密方式虽然旧，但结构复杂。不是普通的加密，更像是某种——用灵力锁住的东西。”
白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灵力锁？”
“是的。数据本身被一层灵力结构包裹着。不是物理层面的加密，是灵力层面的。需要特定的灵力频率才能解开。”
“什么频率？”
“目前未知。但根据维斯考特留下的笔记碎片，他可能设置了一个特定的‘钥匙’——某种特定的灵力波形。只有输入正确的波形，数据才会解锁。”
白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继续破解。如果无法破解，就绕过。我不需要全部数据。我只需要足够理解精灵术式与世界规则之间关系的那部分。”
“确认。”
白织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台大型的灵子模拟装置，外形像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圆柱形舱体，内部布满了传感器和灵力导路。舱体的中央有一个基座，基座上方悬浮着一团微弱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光。那团光还很小，很淡，颜色是浅灰蓝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天空。
“鞠奈。”白织叫了一声。
那团光在舱体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舱体旁边的辅助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在。白织。”
白织走到舱体旁边，看着那团光：“今天的解析进展如何？”
辅助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正在解析维斯考特残余数据中的‘灵力锁’。已分析约百分之十二。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不是单一的灵力频率，是多重频率的叠加。可能需要多组频率同时输入才能解锁。”
“需要什么频率？”
“根据目前的解析，可能和精灵术式的共振频率有关。维斯考特在设置这个锁的时候，可能参考了某个精灵的灵力波形。如果能找到对应的精灵波形，也许可以解开。”
白织转过头，看着玄机：“精灵的灵力波形数据——我们有。”
“是的。被动监测中保留的基础数据包括所有精灵的灵力波形。但如果要用来解锁，需要主动发送特定频率的灵力信号。这会被拉塔托斯克监测到。”
白织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先不发送。继续分析。如果解析到足够的数据，也许不需要主动发送信号。可以从数据本身推导出锁的结构。”
“确认。”
白织看着舱体中那团浅灰蓝色的光。那团光还在缓慢旋转，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着什么。她开口了：“鞠奈。”
“在。”
“你感觉怎么样？”
那团光在舱体中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辅助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比之前多了一些：“感觉——很多数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的节奏很熟悉。像是在叫我。”
“叫你的名字？”
“不确定。可能不是叫我的名字。只是那种‘有人在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找我。但不知道是谁。”
白织看着她。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可能是维斯考特留下的痕迹。他创造了你。即使他不在了，他留下的数据还在影响你。”
“可能。”辅助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拍，然后刷新了，“白织。”
“嗯？”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白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舱体中那团浅灰蓝色的光，看了几秒。然后她说：“等你能稳定维持自己的形态。现在你的灵力还不够。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你的灵力正在增长。每天都有变化。”
“好。”辅助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我等。”
白织转过身，走回主控台。她在操作台上输入了几个指令，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组数据是最近一周天宫市及周边地区的“边界薄化指数”分布图。图上显示，薄化最严重的区域集中在天宫市的几个老街区，以及白鹭町以北的那片老住宅区。那里是七尾结衣失踪的地方。也是AST最近处理的报告最多的地方。
“白鹭町。”白织说，“七尾家。第七个女儿。被边界吸收的人。”
“是的。”玄机说，“根据我们的记录，七尾结衣通过‘自我锚定’实现了稳定。不再构成威胁。但她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数据点——‘自我锚定’是可行的。它不需要消耗边界，反而可能用人的连接来‘加固’边界。”
白织看着那张分布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如果‘自我锚定’可以用来加固边界，那也许可以用来稳定其他边界薄化的区域。不需要消灭异常现象，只需要让它们找到归处。”
“这需要更多数据。”玄机说，“我们目前对‘自我锚定’的机制还不够了解。”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样本。”白织说，“但不急。边界薄化还在继续，我们有的是时间。先解析数据。等鞠奈完全稳定之后，让她接手一部分分析工作。她是从维斯考特的数据中诞生的，她对那些数据的理解可能比我们更深。”
“确认。”
白织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她没有喝，把杯子放下来。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DEM日本分部的窗外看不到天宫市的街道，只能看到地下四层的合金墙壁和灵子屏蔽装置的光。但她知道，在她的头顶，在天宫市的街道上，那些灵力异常现象正在发生。那些哭声、那些人影、那些残影。它们正在增加。而DEM正在记录它们。每一份报告都会被归档，每一个数据点都会被分析。她在建的是一张网——不是用来捕捉精灵的网，是用来捕捉规则的网。灵气复苏正在改变世界的底层规则，而她想在那些规则彻底改变之前，先理解它们。
“玄机。”
“在。”
“AST那边，继续监控。他们的报告对我们有价值。”
“确认。”
“还有，给鞠奈准备一个临时身体。不需要太复杂。先让她能出来透透气。她在舱体里待太久了。”
“确认。”
白织离开了房间。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蓝光依然从门缝里渗出来。房间里，玄机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团浅灰蓝色的光在舱体中缓慢旋转。辅助屏幕上，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谢谢。白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