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面桶在床脚堆成倾斜的塔，散发出隔夜油脂凝固的酸臭味。
林闲的脸陷在枕头里，枕头芯结了块，硌得颧骨生疼。
他不想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漫画后台的数据像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那里。
上周阅读量：127。
收藏：-300。
数字是红色的，扎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侧着身子的乌龟，边缘晕开黄褐色的霉斑。
心里那台计算器自动运转：房租，一个月八千，三个月两万四。
银行卡余额，昨天看过，四位数，打头是三。
泡面箱里还有七包。
烟，只剩半盒。
《剑道少年》的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大大加油！”点进去，用户头像是默认灰色，主页空空如也。
机器人。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呻吟。
十六岁那年领奖杯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边角卷了。
照片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少年，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转移到了天花板的水渍上，还是霉斑的。
手机就在这时炸响。
不是彩铃声，是那种老旧山寨机特有的、刺耳的和弦音。
他摸索着抓过来，屏幕上跳动着“王大海”三个字，加粗，红色。
划开接听。
“林闲！！！”
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耳膜直接炸开的。
房东王大海的嗓门，中气十足，带着市井里淬炼出的穿透力。
“三个月房租！两万四！今天下午五点！转我账上！”
林闲把手机拿远了点，耳朵里嗡嗡响。
“王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稿费……”
“稿费？你有个屁的稿费！”
王大海的笑声短促。
“我听隔壁小年轻说了，你那漫画，要腰斩了是不是？下午五点！钱不到，我亲自上门！帮你搬家！我连收废品的电话都存好了！”
忙音。
嘟嘟嘟。
林闲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三秒。
然后另一个电话切了进来，振动贴着掌心麻酥酥地动。
屏幕上显示“李编辑”。
他吸了口气，按下接听，声音尽量放平：“李哥。”
“小林啊。”李编辑的声音比平时沉。
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在远处讨论什么“流量池”。
“刚开完会，你那个《剑道少年》，数据……唉。”
“网站这边定了，下周五，发腰斩公告。”
林闲没说话，听着。
“还有个事。”
李编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名下……现在连载的，还有之前完结的，数据都不达标。”
“合同里那个保底条款，可能要重新评估。”
“你……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挂了。
比王大海那通礼貌，但更冷。
林闲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下，闷响。
他起身，膝盖骨脆响一声。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出来，带着铁锈味。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水很冰，激得他一哆嗦。
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黑眼圈浓重，像被人用墨笔狠狠圈过。
头发乱糟糟支棱着，下巴冒了胡茬。
他擦脸，毛巾粗糙，蹭得皮肤发红。
余光瞥见卧室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来电提醒的绿光，是一种幽冷的白光。
他走回去，拿起手机。
通知栏多了一个图标。
纯黑的底，像化不开的墨，中央竖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流淌出细微的银白色光晕。
图标下方没有名字，没有来源。
他点了一下。
屏幕瞬间切换。
一个极简的APP界面，背景是纯黑，只有顶部一行白色小字。
“次元漫画具现APP·已绑定宿主”。
下方，一个任务窗口弹出来，边框闪烁着淡淡的金色：
【新手任务：创作一幅包含‘女仆’元素的四格漫画。】
【任务奖励：开启E级具现权限。】
【限时：2小时（倒计时开始：01:59:59）】
林闲盯着屏幕。
手指下意识在那个黑色图标上长按，没有震动，没有“卸载”选项。
他划出后台进程列表，找不到这个APP。
关机。
重启。
开机音乐响过，主屏幕上，那个黑色画板羽毛笔的图标，静静待在角落里。
他点开，倒计时跳动着：01:58:43。
APP内置了一个绘画工具。
他试着调出画笔，粗细只能调三档，颜色只有基础色块，没有图层，没有橡皮擦的压感。
比十年前的手机绘图软件还简陋。
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电脑椅上，数位板蒙着一层薄灰。
倒计时在屏幕顶端跳动，秒数减少的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他太阳穴上。
脑子里是空的。
然后，泡面桶，红色的欠租数字，李编辑沉重的叹息，还有照片上那个眼睛发亮的少年，全搅在一起。
他抓起压感笔。
二十分钟。
线稿歪歪扭扭，色块填得溢出边界。
四格漫画：第一格，一个扎着双马尾，头顶黑色猫耳，穿着繁复女仆装的少女，面对着一间堆满垃圾，墙壁发霉的房间。
第二格，少女举起一柄很夸张，比她人还高的鸡毛掸子。
第三格，房间变得窗明几净，阳光洒进来，地板反着光。
第四格，少女转身，双手交叠在裙前行礼，对话框里写着：“主人，任务完成，请验收。”
他给角色名字栏填上：“苏小糖”。
指尖悬在“提交”按钮上，停了一秒。
然后用力戳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绿色文字浮现：
【漫画已收录。】
【具现化程序启动。】
【预计到达时间：8小时。】
林闲把压感笔扔回桌上，笔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他懒得捡。
什么狗屁恶作剧，哪个闲出屁的同行搞的。
八小时？
他八小时后大概已经被王大海扔到大街上了。
他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挤进去，热水壶嘶嘶响，倒水。
面饼在开水里缓慢舒展，腾起廉价的香气。
他端着泡面桶回到床上，用膝盖顶开笔记本，点开一个常看的游戏直播。
主播正在大呼小叫，特效音吵得人头疼。
他吸溜着面条，眼睛盯着屏幕，脑子是木的。
两小时。
泡面汤喝了一半，凉了，浮起一层凝固的油花。
“砰砰砰！！！”
门板被砸得巨响，整扇门都在颤动。灰尘从门框簌簌落下。
“林闲！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踏马装死！”
王大海的声音穿透门板，闷雷一样滚进来。
林闲手里的塑料叉子掉进汤里，溅起几滴油星。
他慌忙放下泡面桶，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得再求求情，哪怕编个明天就能到账的谎。
手握住冰凉的门锁，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他那张堆满杂物的破电脑桌，突然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