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得飞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又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的期待。
第一格，第二格……直到第三格，苏小糖纵身跃起的侧影刚勾出轮廓。
“主人。”
声音从角落飘过来。
“你刚才画的第三格，我的动态线画错了。”
林闲的笔尖一顿，在屏幕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他猛地转过头。
苏小糖依旧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猫耳朵纹丝不动。
“猫耳娘从高处落地时，应该先脚尖着地，再屈膝卸力。”
她语速均匀。
“你画成了整个脚掌同时着地，不符合生物力学，也不符合漫画的动感原则。”
林闲瞪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
他喉咙里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行你来”，或者“闭嘴”。
但最终，他只是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个画错了的动态。
笔尖移动，擦除，重画。
按照她说的，脚尖，屈膝，线条的张力陡然一变。
他咬着笔杆，塑料笔杆被他啃出几个浅浅的牙印。
剧情。
需要一个简单、直接、能快速抓住眼球的剧情。
他脑子乱糟糟的。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垃圾。
这间破公寓里堆积如山的垃圾。
它们膨胀、蠕动、站了起来，变成一个散发着酸臭的怪物。
而苏小糖，手持鸡毛掸子，或者扫把，或者拖把，把它打得稀烂。
就这个了。
苏小糖大战垃圾怪。
他重新埋头，笔尖沙沙作响。
背景就是这间他熟悉到恶心的公寓，反派就是他制造的“垃圾”。
画到第三页，打斗场景，他卡住了。
笔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连招。
他需要连贯有冲击力的战斗动作。
他脑子里只有生硬的“一拳”“一脚”，画出来必定呆板得像广播体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林闲抬眼。
苏小糖站了起来。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片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弯腰，脱掉了那双黑色的玛丽珍鞋，整齐地摆在一边。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摆开一个起手式，重心下沉，一手虚握在前，一手收在腰侧，尾巴绷直，与脊椎成一条线。
“我的战斗数据面板里，收录了七十二种扫除系格斗技。”
她看着林闲，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主人需要哪一招作参考？”
林闲愣住，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澄澈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对随着她呼吸轻微起伏的黑色猫耳。
七十二种……扫除系格斗技？
“……都演示一遍。”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挑……挑几个有代表性的。”
苏小糖点头。
下一秒，她动了。
身影在二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拉出残影。
“尘暴突刺”——她身体前倾，以手为矛，猛地刺出，带起的风吹动了桌上散落的稿纸。
“水桶回旋投”——她跃起，腰部发力，双腿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圆弧，尾巴随之甩动，精准地维持着平衡。
“蒸汽拖把连击”——落地，脚尖点地，屈膝，身体压低，双臂如同握着无形的拖把杆，做出连续三次迅猛的前推和横扫。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每一次落地，都是脚尖先触地，膝盖微屈，卸掉冲力，紧接着下一个动作行云流水般展开。
林闲抓起手机，对准那道在狭小空间里翻腾跳跃的身影，连按快门。
动态模糊的照片一张张生成，捕捉着肌肉的绷紧，衣摆的翻飞，尾巴在空中划出的精准轨迹线。
他重新坐到数位板前。
笔尖疯了一样在板子上滑动。
擦除，重画，勾线，铺调子。
那些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近乎本能的挥洒。
苏小糖演示的动作被他拆解、重组、夸张，融入到漫画的分格里。
笔尖划过板子的声音密集得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一台全速运转的老旧缝纫机。
时间在笔尖下流逝。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楼下的烧烤摊收摊了，偶尔有早班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凌晨三点二十分。
林闲点击“导出”。
八页漫画，文件生成。
他点开APP面板，苏小糖的存在值倒计时：4小时11分钟。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需要发布，立刻。
“发在哪？”
他声音嘶哑，扭头看向苏小糖。
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沙发，尾巴安静地搭着，正低头用指尖梳理耳朵边缘的绒毛。
“建议发布在个人社交媒体和开放创作平台。”
她抬起头，猫耳朵抖了抖。
“APP判定‘发布’的标准是公开可访问链接，不论平台规模。”
林闲立刻照做。
登录他那个粉丝不过百，常年长草的扑街漫画家账号。
上传图片，标题栏他手指悬停了几秒，然后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试水新作，女仆战斗漫，有人看吗”。
点击，发布。
他扔下手机，冲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下。
他捧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溅开。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但那团沉寂了许久的火，似乎又在眼底深处，微弱地跳了一下。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床上的手机屏幕，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持续亮起、熄灭、再亮起。
通知栏的推送挤得密密麻麻，像沸腾的水泡一样不断涌出来，把整个屏幕占满，又不断被新的推送顶上去。
嗡嗡的振动声连成一片，手机在床单上自己挪动着位置。
林闲走过去，拿起手机。
指尖划开屏幕的瞬间，提示音如同爆豆般炸响。
评论、点赞、转发、@，数字在疯狂跳动。
他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三秒前发的：“卧槽这打斗分镜是真实存在的吗？！”
再往上翻：“猫耳娘！我命中注定的猫耳娘！太太你是我的神！”
“这动作设计，老漫画迷跪了，作者是不是偷偷进修了武术？”
“画风突变？跟之前那个《剑道少年》是一个人？盗号了吧？！”
“蹲后续！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私信图标上挂着鲜红的“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