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食物尝不出味道。
他放下碗，推开椅子站起来。
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苏小糖抬起头看他。
“我睡会儿。”
林闲声音干涩。
“画的事……醒了再说。”
他没看苏小糖的反应，径直走向那张床。
被子被苏小糖叠成了豆腐块，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和洗涤剂混合的气味。
他踢掉拖鞋，和衣倒下去，把脸埋进枕头。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沉又冷。
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大脑像一团泡发的海绵，沉重，浑浊。
他闭上眼。
黑暗里，红色的任务弹窗还在视网膜上灼烧。
便利店打工战士。
经济窘迫。
隐藏战力。
B级以上体术。
上哪找这种设定去？
现实里的便利店店员，哪个不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普通人？
呼吸渐渐放缓。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浅层睡眠的边缘。
一只冰凉的手，突兀地伸进被窝，精准地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林闲浑身一激灵，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变调的抽气，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苏小糖站在床边。
穿戴整齐。
女仆装的蕾丝边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袜拉到膝盖下方。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成端正的蝴蝶结。
她左手拿着一支水银温度计，右手握着一小瓶绿色的风油精，瓶盖已经拧开。
“主人，”
她开口，声音在凌晨五点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根据《高级女仆服务手册》第三章第十七条。”
“凌晨五点至七点是人体阳气生发的黄金时段。”
“深度睡眠会抑制阳气升发，导致白天精神萎靡。”
林闲捂着后颈，那块皮肤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让她滚出去，想把那本破手册撕碎了塞进她嘴里。
苏小糖没给他机会。
她上前一步，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林闲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右手的风油精瓶口倾斜，一滴墨绿色的液体落在她指尖。
然后，那根沾着风油精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林闲左右两侧的太阳穴上。
刺鼻的凉意像两根冰针，瞬间穿透颅骨，直冲天灵盖。
林闲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我已为您规划了今日作息。”
苏小糖松开手，语速均匀。
“五点零五分至五点三十五分，半小时晨跑，路线为绕本小区三圈。”
“五点三十五分至五点四十五分，十分钟冷水洗脸。”
“五点五十分，高蛋白早餐，食谱为水煮鸡胸肉，全麦面包及脱脂牛奶。”
林闲摸过扔在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茫然的脸。
时间显示：五点零三分。
窗外还是深蓝色的，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连早起的鸟都还没叫。
远处传来洒水车单调的电子音乐，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连续两天。
凌晨五点。
他盯着苏小糖那张毫无歉意的脸，想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并没有。
只有纯粹的，执行任务般的专注。
林闲什么也没说。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换上。
苏小糖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他的运动鞋，鞋带解开，鞋舌翻折，随时可以一脚踩进去。
晨跑。
绕小区三圈。
林闲穿上鞋，推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漂浮。
苏小糖跟在他身后，门在她背后轻轻合拢。
跑步的过程林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肺部的灼烧感，小腿肌肉的酸痛。
以及苏小糖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呼吸平稳。
冷水洗脸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脸。
感觉自己像个被强制启动的老旧机器人。
早餐的水煮鸡胸肉嚼起来像木屑。
全麦面包干得剌嗓子。
脱脂牛奶淡得像水。
他坐在数位板前时，手还在抖。
握笔的姿势不对，线条画出来歪歪扭扭，像一群蚯蚓在纸上爬。
他画了几笔就烦躁地停下，Ctrl+Z按了十几次。
苏小糖端来第三杯咖啡。
还有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高纯度黑芝麻核桃糊。”
她把碗放在林闲手边。
“补脑益智，提升专注力。”
林闲看了一眼。
那糊糊的颜色像泥浆，质地黏稠，表面浮着几粒没磨碎的黑芝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难以形容。
像掺了木屑的泥浆，带着焦苦的底味，还有一点诡异的酸。
他放下碗，胃里一阵翻腾。
起身想去洗手间，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刺耳。
林闲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王大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挤在变形的镜头里，手里还提着一塑料袋水果。
他拉开门。
王大海脸上堆着笑。
那种笑林闲很少在他脸上见过，嘴角咧开，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但眼底的精明没变。
他眼睛往林闲身后瞟，厨房的方向传来煎锅的滋滋声。
“小林子。”
王大海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嘴里喷出隔夜的烟味。
“没打扰你们吧？”
林闲皱眉，
“淦，你才是小林子，你全家都是小林子。”
不过都是林闲在心里暗骂着，嘴里却在问。
“王哥有事？”
“好事，好事。”
王大海把那袋水果往林闲怀里塞，塑料袋摩擦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外甥女，就街角那家‘便利蜂’的店长，她们店缺个夜班收银。”
“工资日结，一天三百。”
林闲抱着那袋水果，苹果的清香混着塑料的怪味钻进鼻子。
他刚要开口拒绝。
“便利店的排班制度和薪资结构请详细说明。”
苏小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林闲转头。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煎锅，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
猫耳朵转向王大海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剔透。
“我正在为主人拓展家庭收入来源。”她补充道。
王大海愣了一下，目光在苏小糖的猫耳朵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排班就是晚十点到早六点，八小时。”
“薪资日结，微信转账。”
“不包吃，但店里过期的盒饭可以随便吃。”
他说着，调出一个微信二维码，递到林闲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