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会议室的长桌上缓慢爬行,从窗沿爬到文件边缘,最后落在赵明的手背上。
那片皮肤刚才还干净着,此刻却像被看不见的笔尖触碰过。
一丝极淡的凉意,干燥得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错觉不会留下痕迹。
李编辑已经站了起来,绕过椅子走向赵明。
他的动作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实,每一步都像在给这场面倒计时。
赵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像一张加载到一半卡住的网页图标,表情停留在“自信”和“困惑”的中间帧。
“赵明,你的文件夹。”
李编辑的声音很平。
赵明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林闲注意到了。
苏小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投屏在电视上的身份证照片清晰得刺眼。
刘副主编的视线从苏小糖脸上移开,落在赵明的文件夹上,眉头皱了起来。
“检查物品?”
刘副主编重复林闲的建议,转笔的动作停了。,
“这不合规矩。”
“覆盖原稿也不合规矩。”
林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
“现在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人‘不小心’把别人的创作成果带在身上。”
他故意把“不小心”三个字说得很慢。
李编辑已经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文件夹的塑料封皮。
赵明突然动了,他抬起左手按在文件夹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等等,这是我的私人文件。”
赵明说,声音有点干。
“私人文件里夹着林闲的原稿?”
李编辑没松手。
“我说了是栽赃!”
赵明的音量拔高了一点,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刚才有机会靠近我的座位……”
“从进门到现在,林闲老师距离你最近的时候是两米四十。”
苏小糖开口,语速平稳得像在报天气数据。
“而文件夹在你手边三十厘米处。”
“除非林闲老师会隔空取物,否则他没法在不被四位成年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打开文件夹-塞入原稿-合上’这三个动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
“时间轴显示,你进入会议室后,文件夹一直处于你的视线范围内或肢体接触范围内。”
“唯一一次脱离视线是刚才李编辑起身时,你转头看了刘副主编两秒。
“但那两秒里,林闲老师正对着我的手机屏幕,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赵明的手背绷紧了,骨节泛白。
李编辑没再等,他手指用力,把文件夹从赵明手下抽了出来。
塑料封皮和桌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文件夹很薄。
李编辑翻开,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
里面先滑出来的是几张A4纸,打印的,边缘整齐。
纸张落在桌上,发出啪嗒轻响。
第一张是分镜稿。
便利店的货架,扫码枪横握的姿势,人物衣摆的褶皱走向。
每一笔都是林闲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熟悉。
但右上角的标题被改了,《便利店的午夜格斗家》被划掉,旁边用红笔写着《都市清道夫》,署名处是两个打印的宋体字:赵明。
第二张是更详细的能力设定。
扫码枪“激光切割”被改成“能量冲击棒”,收银台“绝对领域”被改成了“收银结界”。
改动拙劣,像小学生抄作业时故意换了几个同义词。
李编辑拿起这两张纸时,手指有点抖。
他没看赵明,而是直接翻开了最底下那张。
林闲便利店格斗漫第四话的完整原稿。
纸张的克数、厚度、甚至右下角打印店贴的那个淡黄色收据,都和苏小糖之前拍到的一模一样。
收据日期是覆盖操作发生前一天。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副主编伸手,拿走了座机话筒。
他按分机号的动作很稳,嘟嘟的拨号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赵明没看刘副主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李编辑翻文件夹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一丝凉意,很轻,像被羽毛扫过。
现在那丝凉意消失了,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墨迹,没有颜料,什么都没有。
可他明明看见了。
在李编辑站起来,所有人视线被吸引到文件夹的那半秒里。
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手背上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淡,像水渍蒸发前最后的反光。
是错觉吗?
赵明抬起左手,指腹用力擦过右手手背。
皮肤被搓得发红,但什么颜色都没擦下来。
他松了口气。也许真是错觉。
可就在这时,窗边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午后两点的阳光,角度很斜,刚好穿过会议室百叶窗的缝隙,切在赵明手背所在的桌面上。
那道光束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慢镜头里的金粉。
光落在皮肤上。
起初只是温热。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了出来。
不是汗。
是颜色。
极淡的蓝,像深海鱼在黑暗里发出的荧光,从毛细血管的走向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爬行。
先是一个圆弧,勾出眼眶的轮廓。
再是一条竖线,笔直地穿过眼眶中央。
最后是瞳孔里的三个光点,等距排列,像某种精密的刻度。
整个过程持续了七秒。
阳光每移动一毫米,颜色就深一分。
从淡蓝变成蓝,再从蓝变成接近钢笔水的深靛。
边缘清晰得像用针管笔描过,每一处转折都锋利。
赵明盯着那个逐渐成形的图案,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个图案。
昨晚,就在林闲公寓的窗外,他透过长焦镜头拍到过林闲在稿纸上画的东西。
一只眼睛,一条竖线,三个光点。
当时他还觉得那是林闲随手涂鸦,没意义。
现在这个“没意义”的东西,正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浮出来,像早就纹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阳光洗显影。
“这是什么?”
李编辑的声音很轻。
他已经转过身,看见了赵明手背上的标记。
刘副主编放下了电话,听筒悬在半空,连拨号音断了都没注意。
赵明猛地攥紧右手,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标记。”林闲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
阳光被收窄,只剩一道更集中的光束,正好打在赵明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