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里,一个人形轮廓缓缓显影。
像用淡蓝色的荧光笔在空气里勾勒出来的素描稿,线条很细。
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穿着长风衣,戴着猎鹿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
全是林闲在设定稿里画的元素。
墨隐转过身。
他的脸也是由线条构成的,五官模糊,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林闲。
“造物主。”
墨隐开口,声音像钢笔尖划过纸面。
“您需要我寻找什么?”
林闲深吸一口气。
“一份原稿,被偷走的原稿,我需要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墨隐伸出手。
他的手指也是线条,在紫外线的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请提供接触样本。”
“您最后一次接触那份原稿时,接触的是哪个部位?指尖?掌心?还是工具的某个部件?”
林闲愣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接触那份原稿……
是在编辑部内网上传前,用鼠标点击了“上传”按钮。
鼠标。
他冲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无线鼠标。
鼠标左键上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
他画分镜时习惯用左键放大缩小画布,那块塑料已经被磨得发亮。
林闲把鼠标递给墨隐。
墨隐的手指触碰鼠标左键。
线条构成的指尖和塑料表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滋”声,像静电。
然后墨隐抬起头。
“路径回溯开始。”
“请跟紧我,痕迹正在衰减,我们只有……四小时十七分钟。”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变成一种灰蓝色,压在城市轮廓线上。
五楼那个黑色的意图依旧悬在门后,一动不动。
但林闲感觉到,它“看”过来的方向,变了。
从看客厅,变成了看墨隐。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记录什么。
苏小糖把便当盒轻轻的装进保温袋里。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确认了袋口的搭扣是否扣紧,又检查了一遍保温袋内侧的隔热层有没有破损。
夏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卷《天窗》的观测记录,但没看。
她在看窗外。
晨光已经爬到了对面楼房的屋顶,把水箱的铁皮照得发亮。
“黑色意图还在。”
“但没有靠近的迹象,它停留在原地,波动频率稳定在‘观察’档位。”
泰坦正在把防火毯重新折叠。
他折得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对齐,最后叠成一个方正的豆腐块,塞回军用背包里。
“林闲老师。”
泰坦转过头,额头上那三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泰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需要泰坦扛着您跑吗?”
“编辑部离这里两点三公里,泰坦全速奔跑预计七分四十二秒到达。”
“不用。”
林闲说,声音有点哑。
他喝了一口泰坦重新泡的咖啡。
这次粉量减半,加了牛奶,没那么苦了。
墨隐站在门边。
紫外线手电筒关掉后,他又恢复了隐形状态,只能通过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旧纸张味判断他的位置。
“路径清晰。”
墨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偷盗者携带原稿离开您的公寓后,路径经过三个主要节点。”
“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旁停留了四十七秒,中央公园长椅下方停留了三分十二秒,最后进入的目标建筑位于……”
“我知道是哪里。”林闲打断他。
赵明住的公寓楼。
和他只隔两条街。
林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零三分。
距离和李编辑约定的下午两点面谈,还有六小时五十七分钟。
距离墨隐的具现化持续时间结束,还有四小时十四分钟。
时间在走。
一分一秒,不快不慢。
苏小糖把保温袋递给林闲,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
“这是今天的行程表。”
“九点到十一点,主人需要完成便利店格斗漫第五话的线稿。”
“十一点到十二点,午餐和强制休息一小时。”
“十二点半出发去编辑部。”
“一点五十分到达编辑部楼下。”
“两点整进入主编办公室。”
林闲展开行程表。
表格画得很细,时间精确到分钟,每个时间段后面都标注了“预期产出”和“健康指标监测要求”。
在“十二点半出发”那一栏后面,苏小糖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备注。
“已通知夏萤和泰坦全程陪同,夏萤负责监控周边意图光谱,泰坦负责物理安全保障。”
“你要带他们去编辑部?”林闲问。
“主人需要证人。”
苏小糖说,猫耳从贝雷帽下探出来,转了转。
“也需要保护,赵明既然能偷原稿,就能做更极端的事。”
“编辑部是他的主场,他熟悉环境,认识人,知道哪些监控是坏的,哪些角落没人看见。”
林闲想说“不至于”,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想起赵明那天在编辑部公共区域待了四十五分钟。
想起那串数字081423,想起墨隐说的“路径最后进入赵明的公寓楼”。
不至于吗?
也许很至于。
“行程表我看了。”
林闲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但计划要改。”
苏小糖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现在就出发。”林闲说。
“不去编辑部,先去赵明公寓楼下。”
“墨隐的路径回溯还剩四小时,够我们找到原稿的确切位置。”
“找到之后……”
他顿了顿,看向夏萤。
“你能不能用‘视觉穿透’,直接看到原稿在房间里的具体位置?”
“比如哪个抽屉,哪个柜子?”
夏萤点头。
“能,但需要更近的距离。最好在五十米内。”
“赵明的公寓楼对面有家便利店。”
苏小糖立刻接话。
“二楼是用餐区,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他那栋楼的大门和大部分窗户,直线距离大约四十米。”
“那就去那里。”
林闲拿起装着数位板和画稿的背包。
“泰坦,你背上保温袋。”
“夏萤,你跟在我后面三步,随时报告意图光谱变化。”
“墨隐,你在前面带路,用最低调的方式,如果‘最低调’对隐形人有意义的话。”
墨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造物主,隐形本身就是最低调的方式。”
苏小糖打开门。
走廊的晨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五楼那个黑色的意图依旧悬在门后。
但在林闲踏出门槛的瞬间,它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然后它收了回去,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门板后的阴影里。
夏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它走了。”
“波动完全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
林闲没接话。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三楼转角时,他听见苏小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足够他听清。
“主人。”
“你的鞋带散了。”
林闲低头。
左脚的运动鞋鞋带确实松了,长长的一条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有点笨。
系到一半时,他感觉到苏小糖也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我来。”苏小糖说。
她系鞋带的动作很快,两指一勾一拉,打了个结实的结。
然后她抬起头,猫眼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一点微光。
“主人。”
苏小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闲能听见。
“这次不会让你再弄丢了。”
林闲看着她,没说话。
楼下的单元门被泰坦推开,晨光涌进来,刺眼。
他站起来,背好背包,走下最后一级楼梯。
脚步声合在一起,往街的方向去。
身后,公寓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罩住了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影子边缘,有一小块地面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像有人在那里洒了一滴隐形的墨水,悄然融进来清晨的风里。